1938年那會兒,新四軍剛到江南,腿還沒站穩(wěn),名聲也沒打出去。
就在這時候,粟裕帶著一支百來號人的小隊,在地圖上選中了一個不起眼的地方——韋崗,山路彎彎繞繞,每天有日軍車隊從這里穿過去運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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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下著大雨,泥路打滑,戰(zhàn)士們趴在亂石和矮樹叢里,雨水順著槍托往下淌,身上濕透,誰都不敢動出一點動靜。
終于,遠處車聲軋軋,車燈一閃一閃地鉆進山彎。
等到第一輛車壓過預(yù)定位置,粟裕一聲令下,槍聲、爆炸聲從山坡兩側(cè)炸開,像是整座山突然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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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本兵從車上滾下來,慌忙臥倒,連還擊的方向都找不清,新四軍戰(zhàn)士一路壓著打,近身肉搏,雨水和血水在地上和在一起。
說是“伏擊戰(zhàn)”,打完也不過一刻多鐘,敵人就被打得七零八落,幾輛車成了廢鐵,陣地上留下來的是一地武器和尸體,還有還未散盡的火藥味。
這是新四軍進江南打的第一場硬仗。
勝不在規(guī)模,而在效果:老百姓終于知道,這批人不是來“躲著鬼子”的,而是真敢跟鬼子硬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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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zhàn)斗剛結(jié)束,戰(zhàn)士們還在清理戰(zhàn)場,拾槍、拖彈箱,清點日軍留下來的東西:三八大蓋、刺刀、望遠鏡、軍刀、軍帽,都是實打?qū)嵉膽?zhàn)利品。
就在這個節(jié)骨眼上,一伙穿著整潔軍裝的人來了,自報身份——“第三戰(zhàn)區(qū)某游擊司令部聯(lián)絡(luò)代表”。
寒暄幾句,他們很快說明來意:拿兩挺嶄新的美式布朗寧輕機槍,加好幾箱子彈,換新四軍手里的這些日軍戰(zhàn)利品——幾支三八大蓋、一把軍刀、幾套軍裝、皮靴、望遠鏡。
說得冠冕堂皇:抗日統(tǒng)一戰(zhàn)線嘛,互通有無,各取所需,何樂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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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不少人心動了。
新四軍那會兒,武器是真窮。手里多的是老漢陽造,射程、精度都不如鬼子的三八大蓋,更別提機槍了,兩挺布朗寧意味著什么?意味著接下來伏擊戰(zhàn)火力翻倍,打起仗來腰板更硬。
你給幾件“破舊戰(zhàn)利品”,換兩挺新機槍,還附帶子彈,怎么看都是賺。
可粟裕卻笑了一下,說:“你們要拿去‘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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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趕緊接話,說是“研究敵人裝備”“提高抗戰(zhàn)能力”。
沒想到粟裕直接接著說:“這些東西我們也用不完,如果你們第三戰(zhàn)區(qū)愿意給我們開一個正規(guī)收條,寫清楚:某年某月某日,在韋崗一戰(zhàn),由新四軍某部繳獲日軍若干槍械、裝備,由貴部接收,那就不用換了,我們無償送。”
話一出口,對面人臉色當(dāng)場就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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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支支吾吾,說“不必不必”“還是公平交換好”,扯了幾句場面話,就匆匆告辭,走得比來時還快。
人一走,屋里靜了好一陣。有人忍不住嘀咕:首長,這可是機槍啊,這么好的機會,怎么就白白放過了?
粟裕看著這群還在犯迷糊的部下,淡淡來了一句:“你們在犯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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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繳獲的軍帽、軍刀攤開在桌上,逐個看過去,說話不急不緩:“你們只看見了兩挺機槍,看不見后面那張臉。
他們要這些東西,不是為了研究,是為了在照片上擺好、在報紙上登好,在大禮堂里吹好,然后告訴別人——這仗,是他們第三戰(zhàn)區(qū)打的。”
“將來公布戰(zhàn)果,會怎么寫?‘第三戰(zhàn)區(qū)某部在韋崗伏擊日軍車隊,大獲全勝,新四軍配合有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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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時候,我們是配角,他們是主角,我們的戰(zhàn)士流血,抬出去的尸體寫誰的功勞?寫他們的。”
廳里年輕的戰(zhàn)士聽著,臉一點點紅了,有人低聲罵道:“原來打的是這個主意……”
在敵后打仗,要槍沒錯,可要名聲,更要立得住的威望。
新四軍剛到江南,既沒有群眾基礎(chǔ),也沒有舊勢力的資源,第一仗打出去了,如果轉(zhuǎn)頭就被人“借殼上市”,那在江南老百姓心里,新四軍永遠是“帶不帶得起家”的那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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槍,可以慢慢攢;名頭,被截胡一次,很難再翻回來。
幾天后,粟裕安排的一件“小事”,讓不少人徹底明白了這支“破槍”到底值什么。
那天傍晚,前線剛稍微閑下來,村子里的老頭子、婦女、年輕人陸續(xù)往駐地走,扁擔(dān)上挑著熱湯、飯團和雞蛋,有人還拎著一壺自家釀的酒。
帶隊的是個滿臉皺紋的老漢,拄著拐杖,走到粟裕面前,眼圈都紅了:“娃兒們,這仗打得好,把鬼子打怕了,咱這些老骨頭還能多活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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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話間,一個小男孩擠到前邊,雙手舉著一把日軍軍刀,眼珠子亮晶晶的:“首長,這刀,真是你們從鬼子手里搶來的?”
粟裕接過軍刀,拉著孩子坐下,認(rèn)認(rèn)真真點頭:“昨天它還在鬼子手里,今天,就在我們這兒了。”
院墻邊,那幾支三八大蓋被擦得锃亮,就那樣直挺挺地架著,刺刀閃著光。村民圍著看,有人用手輕輕摸一下槍托,像是摸什么稀罕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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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打贏了,不是嘴上說。”
“看見沒?槍上還有血印呢。”
“以前那些兵,見著鬼子先跑,新四軍是不一樣。”
這些話,在路邊小攤、祠堂前、場口大樹底下被一遍一遍傳,槍,就是最硬的“新聞圖片”,誰也造不了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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粟裕干脆把其中兩支步槍交給村里德高望重的老人保管,不是送,明明白白說清楚:“借你們擺著,讓周圍的人都看到。這槍打過鬼子,打的是咱這一片人的仗。”
不到幾天,鄰村的人專門繞路跑來看槍,有人回去再講給別人聽:新四軍在那里伏擊鬼子,槍和刀我親眼見過,真不是瞎編的。
地圖上還沒涂色的江南,在老百姓嘴里,開始多了一句:“新四軍是咱們自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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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是把這些戰(zhàn)利品換成機槍,機槍是好東西,但誰知道你打過什么仗?新聞是誰發(fā)的?功勞是誰報的?日后誰信你,誰跟你?
江南不是根據(jù)地,是敵后,是夾縫里,沒有民心做底的軍隊,哪怕多幾挺機槍,早晚也站不穩(wěn)。
粟裕拿不拿得起?當(dāng)然拿得起,新機槍他也想要,可他比誰都清楚:對于剛落腳的新四軍來說,一支“打過鬼子”的舊步槍,放在江南百姓眼前,值的不僅是一挺機槍,而是一整片鄉(xiāng)親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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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槍能打幾次伏擊,戰(zhàn)利品卻能在許多村子里講上好多年。
那天晚上,天色暗下來,院子里只剩下幾盞昏黃的燈。粟裕在院子里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擺放整齊的那堆繳獲物,輕聲說了一句:“這一仗是新四軍打的,要讓全江南都知道。”
很多年以后,人們講起韋崗伏擊戰(zhàn),講新四軍如何在江南站住腳,常常會提到那幾支“沒拿去換機槍的舊步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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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支槍,救不了全局;但能讓所有人明白一件事——這支軍隊,不只會打仗,還知道靠自己贏來的東西,扛起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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