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報記者 李國 本報實習生 夏桂琰
不趕場的日子,重慶市江津區李市鎮大橋村那條穿場而過的街道上,大多數時候都是冷清的。不過,這冷清并不包括路邊的大橋飯店。一天3次,每到飯點,陸續聚攏來的近20位老人就能讓店里店外熱鬧一回。
他們都是來“搭伙”的。早上稀飯點心、雞蛋咸菜,中午兩葷一素一湯,晚上一葷兩素一湯,重要的節令還有“特別供應”。雖然頓頓享受著“下館子”的待遇,但老人們的餐費不僅遠低于市場價,很多時候甚至不夠覆蓋食材和人力成本。
到今年春天,這樣的“虧本買賣”,大橋飯店老板張成書就整整做了20年了。5年前,為解決越來越多“搭伙”老人失能半失能后無人照料的問題,她又開設了養老院,同樣收費低廉。
20年里,大橋飯店已成為一個樞紐,來自各方的資源在那里匯集,再“點對點”地輻射至每一位“搭伙”老人,老人們則因為飯店有了更密切的關聯。縱橫交錯間,一個農村互助養老的空間由此形成。
只是,作為“樞紐”運轉的負責人,張成書幾乎從不去想這些復雜的理論。從開始到現在,她做這些事始終是出于一個樸素的理由,“人都是會老的,能幫一把就幫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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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書(前排中)與“搭伙”老人們在大橋飯店前合影。
“多雙筷子的事”
一月初的一個早上,天還沒亮,村民漆華軍和李澤常就到了大橋飯店。這天,他們要和張成書一起去買食材。雖然沒有參與“搭伙”,但過去5年多里,每逢店里采買,漆華軍和李澤常就會主動來當“勞動力”。他們說,幫大橋飯店的忙,也就是在幫老人們的忙。
問價、割肉、選菜,張成書一邊熟絡地和攤主打著招呼,一邊快速又細心地在各個攤位上挑揀著。一圈走下來,她花出去了4000多元,漆華軍和李澤常的手上、肩上則多了一堆的大包小包。
“飯店經營加上老人吃飯,這些頂多夠三四天的量。”張成書估算說。她個子不高,因為年齡增長還有些駝背,穿衣打扮與同齡的農村婦女沒什么兩樣。只有隨時斜挎在她胸前、時不時被用來收錢和找錢的一個黑包,才能顯出張成書“老板”的身份。
1979年,改革開放政策在全國農村深入推進,30歲的張成書和幾個同伴一起承包了此前所在生產隊的食堂,取名“大橋飯店”。從簡單的豆花飯和家常菜起步,隨著菜品增加和口碑積累,大橋飯店逐漸成了周邊村民聚餐、辦酒席的首選。
飯店營業的最初十多年,大橋村還是大橋鄉政府所在地,最多時有近萬名村民,店里生意也很興隆。進入20世紀90年代后,越來越多年輕人外出工作、進城買房,村子里逐漸沒有了往日的繁華。客流量小了,但靠著多年的積累和張成書等人勤勞、誠信的經營,大橋飯店依然得以日復一日地在路邊迎來送往著。
農村人口向城市遷移,還帶來了更為深遠的影響。
2006年春天的一個下午,當時82歲的村民劉培書走進飯店找到張成書,試探著問:“老板,我一個人做飯太費勁,在你這里‘搭個伙’行不行?”
“行啊!多雙筷子的事。”幾乎是下意識的反應,張成書一口答應了。當天晚上,劉培書就在店里和張成書及員工一起吃了第一頓飯。
隨著“留守”及獨居老人比例增加,吃飯難逐漸成為農村養老普遍存在的問題。90歲的闕定明在大橋飯店“搭伙”13年了。在此之前,她一個人在家,要么做一頓要吃好幾天剩菜剩飯,要么就用臘肉香腸、咸菜白飯等將就填飽肚子,“有時候為了省事,一天甚至只吃一頓飯”。對部分高齡或身體不好的老人來說,買菜、開火更已是難以完成的“任務”。
正因如此,劉培書在大橋飯店成功“搭伙”后沒多久,92歲的黃銀書來了,然后是68歲的代德純……無一例外,張成書都在餐桌前給他們添上了座位。
如今再說起這些,張成書依然覺得那是再自然不過的事,“不就是老哥哥老姐姐們來一起吃個飯嘛!”
她天生就帶有一副熱心腸。食材采買結束后,注意到角落里有位老人筐里的卷心菜還剩了一些,張成書又特意把它們全買了下來,結賬時還多付了5元。“老人家種菜掙錢不容易,要是賣不完還得辛苦背回去。這些菜,店里怎么都用得上。”一邊往回走,張成書一邊解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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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12月14日,“搭伙”老人們在大橋飯店吃午飯。
“不要錢就不吃了”
上午11點剛過,88歲的肖吉文又坐在了大橋飯店門口,此時距離他吃完早飯離開還不到4個小時。提早來的,不止他一個人。有的老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氣、身體和兒女的近況,有的人則熟門熟路地進了廚房,幫忙洗菜、摘菜。
肖吉文是李市鎮人,兒子女兒都在外地工作,老伴去世后他一直一個人住。五六年前聽說了大橋飯店能“搭伙”的消息,肖吉文專門到村里租了個房子住下來。最初,他只想著這樣能好好吃飯,結果還因此認識了不少老伙計。
“之前家里的電視從早開到晚,時間還是很難打發。” 肖吉文拄著拐杖說,“現在好了,飯前飯后都有人能說話,一天很快就過去了。”
目前,大橋飯店的“常客”老人共有19位,其中像肖吉文這樣特意從外地到大橋村的就有5位。每一餐,老人們都要滿滿地坐上兩個圓桌。
這樣的場景,是20年前的張成書完全沒想到的。
在大橋飯店“搭伙”沒多久,劉培書就幾次提出要交餐費,張成書卻一直以“你來不來我們都這么吃飯”為由推脫。直到半年后,劉培書表示“不要錢就不吃了”,張成書才答應每月收她50元。那時候,收費基本是象征性的,還可以以物易物,比如黃銀書就是以每年給飯店提供200斤谷子來抵扣飯錢。
隨著來“搭伙”的老人越來越多,到2008年,大橋飯店已經需要專門為他們買菜以及騰出人力做飯,“提高收費”的呼聲在老人中也越來越高。于是,張成書與合伙人商量后,宣布了第二個餐標:一日3餐,10元全包。
這個標準,一經確立,就延續了近17年。
大橋飯店開始接收老人“搭伙”時,張成書的5個孩子都已長大離家,她和丈夫也一直沒有跟他們提起過這件事。三女兒周詩凈記得,那時候她偶爾從江津城區回家,看到老人們在店里吃飯,一直以為就是平常的村民聚餐。
張成書同樣沒有提起過的,還有“虧本”這件事。隨著物價上漲,本就不高的“搭伙”費早已無法抵消相應的支出。不過,張老板卻有自己獨特的“平賬”方式。她說,飯店平日的營收足以填補這部分成本,“老人們大多不寬裕,我少賺點錢,能讓他們吃得起、吃得好,也值了!”
張成書不說,不代表老人們心里不知道。和當年劉培書一樣,2025年1月,在老人們“再不漲價就不來吃飯了”的集體“抗議”下,餐標終于再次調整,變為了每月400元。
實際上,多收的100元,依然無法讓“搭伙”餐做到收支平衡。即便如此,張成書還保留了一些例外。代德純家里條件比較困難,一直以來,張成書堅決不肯收他的餐費。后來,有時吃完飯離開前,老人會悄悄在桌子上、灶臺邊留下幾元錢。張成書發現后,也會默默收下。
她知道,那幾元錢代表著老人的感激,更代表著他的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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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開飯前,大橋飯店員工肖木容都要去給附近兩位行動不便的老人送飯。
“我媽媽不也是這樣嗎?”
回鍋肉、炒花菜、酸蘿卜燉老鴨湯……這天的午飯差不多準備好了。趕在開餐前,大橋飯店員工肖木容端著盛好的飯菜,走出了飯店。她要去給住在大約100米外的湯學貴等兩位老人送飯。
2023年,71歲的湯學貴因患腦溢血留下了偏癱的后遺癥。得知家屬無法長期照料他后,張成書在大橋飯店附近給湯學貴收拾出了一處屋子。自那之后近3年時間,肖木容除了每天給湯學貴送去三餐,還定期為他洗澡、換洗衣物。后來,又有一位行動不便的老人加入其中。
享受送餐服務的,湯學貴不是第一個。隨著年事漸高,一部分“搭伙”老人身體上的毛病逐漸變多、變重,出門也變得越來越困難。為此,張成書專門立了規定:如果有老人沒有按時來就餐,飯店員工要及時上門查看;如果老人因身體原因不能到店,則必須送餐到家。
這樣的規定,意味著張成書和大橋飯店對老人的照顧將遠遠超出“搭伙”的范疇。有人生病,張成書會協助送醫;有人臥床,送飯之外,飯店的員工還會“順便”幫忙打掃衛生、采購生活用品。
2016年,“搭伙”10年的黃銀書以102歲的高齡辭世。張成書不僅在老人臨終時守在床頭,還主動幫忙料理了她的后事。
就這樣,20年間,大橋飯店接收了超過100名“搭伙”老人,為十多位老人提供過送餐服務,先后陪伴十多位老人走完了生命的最后一程。
當被問起做這些分外之事的原因時,張成書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簡單,“在一個鍋里吃了這么多年飯,大家早已是家人”。
2020年底,張成書被評為當年“感動江津十大人物”。直到那時,周詩凈和兄弟姐妹們才真正知道過去十多年里母親“竟然干了這么大的事”。
從小到大,不管是外表還是性格,周詩凈總被認為是“孩子中最像張成書的”。或許是巧合,又或許是母女間這種特別的關聯,就在離大橋村不遠的江津城區,周詩凈也不聲不響地做了一件與母親類似的事。
2018年,兒子上初中后,周詩凈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照顧他的生活。一開始,是與她兒子關系要好的兩個同學偶爾來蹭飯;后來,聽孩子說“喜歡周阿姨做的飯菜”,家長便提出讓他們“搭伙”;再后來,就有更多學生的家長找上門來。
“自己的孩子有時還能將就,一群孩子就要頓頓用心了。”感到“責任重大”,周詩凈不僅提前了解每個孩子的口味、專門花時間學了更多營養搭配方式,到了節假日和孩子的生日,她還會加菜、加飲料、加蛋糕。因為吃得好、吃得規律,不少孩子都肉眼可見地長高、長壯了。
雖然在做飯上花費了大量心思和精力,周詩凈卻沒有把這當成一筆賺錢的生意。那幾年間,她定的“搭伙”費一直是成本價,對少數家庭條件稍差的學生還會主動減免部分費用。
“就當是免費請他們多吃幾個菜。”周詩凈笑著說,“我媽媽不也是這樣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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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成書與養老院里的老人在一起。
“你能開個養老院就好了”
和提前到飯店一樣,每頓飯結束后,老人們也總是不急著離開。有人幫忙收拾碗筷、清理餐桌,有人繼續聊著之前因吃飯打斷的話題。
“搭伙”,讓大橋飯店成了將老人們密切聯系在一起的公共空間。每當這個空間里有人病倒或離世,自然會激起大家都能感受到的波瀾——等我動不了的那天,怎么辦?
也不知是什么時候,有人因此半開玩笑地對張成書說:“張老板,你要是能開個養老院就好了!”
一來二去,張成書真動了這個心思。她很清楚,行動不便的老人以后會越來越多,光靠自己和飯店員工肯定照顧不過來。
最初,家里出現了反對的聲音。當時,張成書自己也年過七旬,包括周詩凈在內的家人都覺得開養老院對她來說太辛苦。在外面,也有不少人不理解,以為張成書想出名、想賺錢。
但張成書下定了決心。大橋飯店的招牌能在村子里一掛就是40多年,除了經營有方,與張成書大膽、堅韌的性格也不無關系。這一次,她把那股勁用在了開養老院上。
據統計,截至目前,大橋村60歲以上的戶籍人口約有2200人,占比超過30%。隨著我國老年化程度加深,如何讓老人老有所養,是擺在全社會面前的問題。
2020年起,張成書與“搭伙”老人的故事逐漸傳開,當地政府和社會力量開始為自發形成的“大橋模式”提供支持與幫助。2022年,為解決老年人吃飯難的問題,江津區啟動“帥鄉幸福食堂”建設試點工作。當年,李市鎮政府就把大橋飯店列入試點范圍,給予財政補貼2.5萬元。2025年,阿里巴巴旗下公益項目為張成書頒發了“小微公益行動者專項獎”,獎金1萬元。
2021年,了解到張成書有辦養老院的想法,李市鎮政府積極給予相關業務指導,協助落實有關優惠政策,并提供了護理床、輪椅、被褥等物資。
即便如此,辦養老院依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那段時間,周詩凈每次回大橋村,總看見張成書為此忙前忙后。“她是真的很想做成這件事。”周詩凈說,漸漸地,家里人轉變了態度,她和兄弟姐妹都開始幫著母親想辦法、跑流程。最終,在多個政府部門指導、協調下,善恩居老年養護中心辦妥全部手續,通過了驗收。
第一位入住養老院的,是在大橋飯店“搭伙”多年的張成在。在此之前,張成在已因病臥床5年,日常生活大多靠飯店員工照料。
因養老院受益的,并不只有“搭伙”老人。73歲的吳玉瓊務農時摔傷失去了部分自理能力,已在養老院住了兩年。“有人送飯、有人洗衣,在這里什么都不用我操心。”老人笑著說。
在養老院,根據老人身體情況不同,收費標準也不同。不過,不管是哪一檔,都只在運營成本的基礎上略有上浮。如果是經濟情況困難的老人,張成書還會主動降價接收,“錢多錢少不要緊,重要的是讓他們住得舒心”。
“跟著好人就學成了好人”
善恩居老年養護中心就在離大橋飯店不遠的地方,上下兩層樓,目前有近20名老人在那里生活。養老院裝修很簡單,但無論什么時候走進去,里面都干凈整潔,空氣清新。
“阿姨,天冷了,一定蓋好被子別感冒。”護工趙德蘭一邊說,一邊幫72歲的陳烈琴翻了個身。陳烈琴因病長期臥床,入住養老院4年多,在護理人員的照顧下,身體情況一直很穩定。
張成書說,養老院招護工,她最看重的是有愛心和耐心。反過來,她的好心也成了趙德蘭等人愿意在養老院長期工作的重要原因。“跟著好人就學成了好人。”趙德蘭說。
肖木容接下照顧湯學貴的任務后,張成書給她漲了工資。不過,在大橋飯店工作了近20年,肖木容早被老板的善良影響,“每次我上門,老人們眼睛都是亮的。能幫他們做點事,我心里很踏實”。
在大橋村,受張成書影響的人還有很多。村民周建平和王大會定期免費為養老院的老人理發刮臉;周國輝時常給老人們送去水果、蛋糕等。82歲的“搭伙”老人周樹祥每周都義務打掃從村里通往大橋中學的約一公里道路,“趁著身體還好,我也想為孩子們做點事”。
今年,張成書即將年滿77歲。養老院營業后,周詩凈開始越來越多地分擔母親的工作,“交接”也在這對母女間自然而然地發生著。“這樁有愛的‘虧本生意’,我一定會堅持做下去。”周詩凈說。
截至2024年末,重慶60歲及以上戶籍人口達801萬,占比25.11%,老齡化程度位居全國前列。面對愈發迫切的養老服務需求,近年來,該市從構建城鄉老年助餐服務網絡、培養養老服務人才、鼓勵健康老人服務高齡老人等多方面入手,制定一系列相關政策,并針對農村“熟人社會”特點出臺了專門的互助養老方案。在周詩凈看來,這意味著未來“大橋模式”能得到更多的資源支持,自己也能在母親原有基礎上為老人們提供更好的照顧和服務。
1月13日,2025年度“感動重慶十大人物”揭曉,張成書位列其中。頒獎詞這樣寫道:“一飯暖人心,寸心守鄉鄰。善行如細雨,潤澤人間情。三餐四季,細水長流,你把平凡的煙火,烹成了最暖的鄉情。”
就在張成書參加頒獎典禮的那個晚上,大橋飯店里,員工的招呼聲依然按時響起:“老人家,開飯了!”
(本版照片均由本報實習生夏桂琰攝)
來源:工人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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