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聞記者 張杰 雷蘊含 實習(xí)生 徐千然 海報制作 王思祺
雖然中華大地很多地方還處于數(shù)九寒天,雪花依然飄落,但春的氣息已悄然彌漫,勢不可擋。
2月4日,我們迎來二十四節(jié)氣之首:立春,又稱“打春”。
“春日春盤細生菜,忽憶兩京梅發(fā)時。”——杜甫的詩句讓我們看到,古人是以鮮嫩的時蔬與精巧的面餅,開啟對春天的呼喚。
縱觀中國古代關(guān)于立春飲食的記載,“迎新”與“嘗春”始終是其核心脈絡(luò)。從漢代《四民月令》最早提及“立春日食生菜”,到晉代《風(fēng)土記》記載“元日造五辛盤”,這一傳統(tǒng)逐漸成形。詩人杜甫在《立春》一詩中,更是道出了這一古老節(jié)俗的精髓。及至北宋,蘇軾于《浣溪沙》中寫下“蓼茸蒿筍試春盤,人間有味是清歡”,賦予春盤以清雅的意境。清代《帝京歲時紀勝》記載立春食用“春餅合菜”,而《隨園食單》更對春餅之薄透作了生動描繪,延續(xù)著這份對春日的細膩感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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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園食單》
春盤制作:從五辛古盤到卷中春色
“春盤”在歷代留下了一道從簡樸到豐盈、自宮廷至民間的生動軌跡。它不僅是時令菜蔬的拼配,更是一門隨時間流轉(zhuǎn)而不斷演化的生活藝術(shù)。
春盤的食材搭配,隨時代與地域不斷煥新。在宋代,春盤制作尤為精巧,常以生菜染蘿卜為飾,與佳釀一同成為宮廷賞賜近臣的節(jié)禮(見《歲時廣記》),民間亦相互饋贈,蔚然成風(fēng)。梅堯臣“蓼牙疏甲簇春盤”之句,便繪出其細膩形態(tài)。此時,以薄餅卷裹食材的吃法開始流行,可視為春卷的雛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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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時廣記》
明清時期,“咬春”習(xí)俗盛行,嚼蘿卜、食春餅成為大眾迎春的味覺儀式。清人蔣詩在《沽河雜詠》中寫道:“迎得新春又咬春,紫花菘復(fù)及時新。”這里的紫花菘指的是紫心蘿卜,古人認為咬春可以帶來好運和健康。
無論是古代“五辛盤”中的尋常菜蔬,還是一張春餅所需的簡單工具,材料易得,做法質(zhì)樸。它跨越了階層的分野——宮廷可制價值千金的春盤,民間亦有“嘉蔬日可求”的春餅。而且北方慣用面粉烙餅,南方喜以面皮炸卷,也體現(xiàn)了因地制宜、豐儉由人的靈活性。
唐詩中的“春盤”:隱于箸間的春信
在唐詩中,“春盤”遠不止于節(jié)令佳肴,它如一葉靈巧的輕舟,承載著詩人的家國記憶。杜甫在顛沛流離中,面對春日青翠的“春盤細生菜”,憶起的卻是“兩京梅發(fā)時”的太平勝景。“盤出高門行白玉,菜傳纖手送青絲”的往昔盛況,與眼前“巫峽寒江”的蕭索形成刺目對比。那一盤鮮嫩,由此化作連接盛世與亂世的沉重符號,滿是沉郁頓挫的蒼涼。在邊塞詩人岑參筆下,一句“早去及春盤”,將對友人的不舍與祝福,化為盼其歸家共嘗春鮮的殷切叮嚀。春盤在此處,是團圓與溫暖的象征,充滿了樸素動人的人間情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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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甫全集校注》
到了宋代,春盤在詩人們的筆觸下更添生活雅趣。朱淑真“自折梅花插鬢端,韭黃蘭茁簇春盤”,將鬢邊春色與盤中春鮮并置,俏麗清新。楊萬里則以“餅如繭紙不可風(fēng),菜如縹茸劣可縫”(出自《郡中送春盤》)的妙喻,描摹其薄如蟬翼、細若絲絨的精致形態(tài),令人唇齒間仿佛已生清鮮。由此可見,從“食生菜以迎新”的古樸風(fēng)俗,到唐詩宋詞中承載萬般情思的精致“春盤”,這一立春食俗早已超越了口腹之欲,升華為凝聚著古人時節(jié)感悟與生命情懷的文化意象。
名著餐桌上的春秋暗線
被枸杞芽點亮的紅樓女兒
中華傳統(tǒng)飲食講究養(yǎng)生之道。傳統(tǒng)的五辛盤,講究辛、香、脆、嫩諸味兼具,食材間相輔相成,既有殺菌驅(qū)寒之效,亦能開胃補充營養(yǎng)。衍生至今的春餅,一張薄餅卷起乾坤,內(nèi)里葷素平衡、五味調(diào)和:肉類供給豐盈,蔬菜增添清新,面餅奠定基礎(chǔ)。這“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搭配藝術(shù),在滿足味蕾歡愉的同時,亦悄然守護著身體的安康,展現(xiàn)出古人將養(yǎng)生融入日常起居的卓越智慧。
《紅樓夢》第六十一回中,曹雪芹寫到柳家的抱怨那些不時來大觀園小廚房要這要那的小丫環(huán)們恃寵生嬌,發(fā)了幾句牢騷,其中贊到寶釵與探春:“連前兒三姑娘和寶姑娘偶然商議了要吃個油鹽炒枸杞芽兒來,現(xiàn)打發(fā)個姐兒拿著五百錢來給我,我倒笑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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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樓夢》
在珍饈羅列的賈府,寶釵與探春兩位小姐,為何特意自掏五百錢,讓廚房做了一碟“油鹽炒枸杞芽兒”?這就涉及應(yīng)時而食的養(yǎng)生智慧。《黃帝內(nèi)經(jīng)》有云:“春三月,此謂發(fā)陳”。“發(fā)陳”意指生發(fā)、推陳出新。春季初生的嫩芽,被古人認為飽含生機,能助人體發(fā)散積郁、升發(fā)陽氣。枸杞芽,自古便是藥食佳品,它與薺菜、馬蘭頭并稱“春野三鮮”,是文人醫(yī)籍共同推崇的春味。寶釵、探春于春日專點此菜,正是對“順應(yīng)天時”這一養(yǎng)生核心的精致實踐。對于吃膩了膏粱厚味的賈府小姐而言,這一碟清簡的時鮮野菜,代表著超脫于奢華的口味與格調(diào)追求。
在《紅樓夢》《儒林外史》等明清小說巨著中,作者在飲食上更多著墨于年節(jié)盛筵或借日常飲食刻畫人情世態(tài),較少專門點明“立春”節(jié)氣的宴飲描寫。但這并非意味著其中沒有春日飲食文化的靈光一現(xiàn)。在明清小說的筆法里,具體的節(jié)氣儀式或可隱去,但對季節(jié)流轉(zhuǎn)的敏感、對時令食材的講究,以及“天人相應(yīng)”的養(yǎng)生哲學(xué),已然深深融入作品的肌理與人物的日常行止之中。一道不經(jīng)意間提及的時令小菜,恰能成為我們窺探古人春季生活美學(xué)與養(yǎng)生智慧的玲瓏窗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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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林外史》
春信如約:傳統(tǒng)在當下的鮮活滋味
歷經(jīng)歲月流變,古籍中的立春飲食并未褪色,而是化作更日常、更活潑的風(fēng)景。比如,立春前,北方春餅店外排起的長隊,江南廚房中備好的脆嫩時蔬,都是這道千年“春信”的現(xiàn)代回響。而“咬春”的古意,也在時蔬清鮮中得以新生。雖不必再生啃蘿卜,但品嘗香椿、薺菜、春筍等“最早一筆春色”的習(xí)俗,已深入人心。人們通過舌尖感知季節(jié)流轉(zhuǎn),與古人“取迎新之意”的精神內(nèi)核遙相呼應(yīng)。
從晉代的五辛古意,到唐宋的詩意風(fēng)雅,再到明清的市井繽紛,春盤最終化為我們今日餐桌上的春餅與春卷。它如一封沿著文脈與灶火傳遞千年的“春信”,每當翠綠時蔬與鵝黃嫩韭被端上桌時,我們便通過舌尖,完成了一場與古人共赴春天的詩意儀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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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軾全集校注》
從蘇軾筆下的“青蒿黃韭試春盤”,到我們今日餐桌上的親制美味,那份通過一餐一飯與自然時序共鳴、對生活本身充滿熱愛的情感,始終未曾改變。
當我們?yōu)榧胰死由弦粡堬灒虺瓷弦槐P時蔬,便不止于飲食,更是參與了一場跨越千年的迎春儀式。我們通過味覺與先人共鳴,共同延續(xù)著那份對生命新機的喜悅。這或許便是傳統(tǒng)最動人的模樣:它從未遠離,只是化作每年此時,我們心中那份對春天的鮮美期待。
(圖書封面圖來自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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