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那個群的時候,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好幾秒。
歡送會上吳怡萱的眼淚好像還在昨天,可手機里那個置頂的群,已經安靜得像口枯井。
我想起下午去單位開證明時,在檔案室門口聽到的聲音。
吳怡萱正和鄭長順匯報工作,語氣輕快熟稔。
她提到了我,稱呼是“以前的老沈同志”。
我靠在窗邊點了支煙,夜色里的霓虹明明滅滅。
原來人走茶涼不是驟然降溫,是像這晚風一樣,一絲一絲把身上的熱氣抽走。
等你反應過來時,骨頭縫里都透著涼。
但那涼意深處,又長出點別的東西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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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退休歡送會定在單位旁邊那家老飯店。
包廂里擺了三大桌,人差不多坐滿了。
鄭長順坐在主位,笑著讓我坐他旁邊。
我說使不得,還是按老規矩坐。
梁秀娟站起來拉我:“老沈你就別客氣了,今天你最大。”
我被按在鄭長順右手邊的椅子上。
菜上到一半,鄭長順端起酒杯站起來。
“建明同志在單位三十八年,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他頓了頓,“今天光榮退休,我代表單位,敬你一杯。”
大家都跟著站起來。
酒杯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
我抿了一口白酒,喉嚨里火辣辣的。
梁秀娟湊過來給我夾了塊紅燒肉。
“老沈你以后可享福了,天天睡到自然醒。”
我說是啊,總算能歇歇了。
曾明坐在斜對面,朝我舉了舉杯。
他什么都沒說,只是把酒干了。
我回敬了一杯。
酒過三巡,場面熱鬧起來。
幾個年輕人在那起哄,說要輪流敬我。
吳怡萱就是這時候站起來的。
她端著一杯啤酒,眼圈有點紅。
“師父。”
聲音不大,但包廂里忽然安靜了些。
她走到我面前,把酒杯舉得很高。
“謝謝您這兩年手把手教我。”
她的聲音有點抖,“我什么都不懂的時候,是您一遍遍帶我做報表,教我寫材料。”
我擺擺手:“都是應該的。”
“不是應該的。”
吳怡萱搖頭,“單位里肯這么用心帶新人的,沒幾個。”
她吸了吸鼻子,“在我心里,您永遠是我師父。”
說完仰頭把酒全喝了。
有人鼓掌,有人喊“好”。
我也把杯中酒干了,拍拍她肩膀:“好好干。”
她用力點頭,回到座位時抹了把眼睛。
梁秀娟在旁邊小聲說:“小吳這孩子重感情。”
我笑了笑,心里暖和和的。
散場時已經九點多。
鄭長順讓司機送我,我說不用,走走路醒醒酒。
吳怡萱追出來:“師父,我送您到路口。”
夜風有點涼,她走在我旁邊。
“師父,以后有事隨時找我。”
她說得很認真,“工作上的事也行,生活上的事也行。”
我說好,你有空也來家里坐坐。
她用力點頭。
在路口分別時,她忽然說:“師父,我會常給您發信息的。”
我看著她走遠的背影,路燈把影子拉得很長。
那天晚上我睡得很踏實。
三十八年,總算畫了個圓滿的句號。
02
退休第一個星期,我每天睡到七點就醒了。
生物鐘改不過來,索性起來打太極。
兒子在微信上拉了個家庭群,天天曬孫子的小視頻。
我看著樂,但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單位群還置頂著,每天消息不斷。
早晨有人發打卡照片,中午有人抱怨食堂菜咸。
下午各種文件通知,偶爾夾雜幾句閑話。
我翻著聊天記錄,手指停在輸入框上。
想了半天,轉發了一篇養生文章。
《中老年人早晨這樣做,健康長壽》
發完有點忐忑,盯著屏幕看。
梁秀娟先回了:“老沈開始養生啦[偷笑]”
接著是幾個表情包,有鼓掌的,有點贊的。
小趙回了一句:“謝謝沈老師分享。”
我心里松快了些。
第二天我又發了一篇關于頸椎保健的。
這次回應的人少了些,只有梁秀娟發了個笑臉。
但晚上下班時間,群里忽然熱鬧起來。
新來的大學生小陳在問某個報表的填法。
群里安靜了幾分鐘。
我翻了翻抽屜,找到去年的模板拍了照。
一步一步告訴她怎么填,哪些地方容易出錯。
小陳連發三個鞠躬的表情:“謝謝沈老師!太感謝了!”
我說不客氣,有問題再問。
鄭長順這時候發了條消息:“建明同志退休了還這么熱心[強]”
下面跟著一串排隊形豎大拇指的。
我回復:“應該的,能幫一點是一點。”
那之后幾天,我每天都會在群里說說話。
有時分享公園新開的花,有時聊聊菜市場物價。
回應時多時少,但總歸有人接話。
吳怡萱偶爾會冒泡,發個“師父說得對”或者可愛表情包。
有一次她私下給我發消息:“師父,您分享的那些文章我都看了。”
我問她最近忙不忙。
她說還好,就是新接手的工作有點生疏。
“有問題就問。”我說。
她回了個笑臉:“有師父在,我不怕。”
那陣子我覺得,退休好像也沒什么。
人雖然離開了,但情分還在。
群里那些熟悉的名字,每天還在眼前跳動。
仿佛只要我愿意,隨時都能回去坐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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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國慶節前,梁秀娟給我打了個電話。
寒暄了十來分鐘,她忽然壓低聲音。
“老沈,你聽說了沒?”
我問什么事。
“小吳要競聘綜合科副科長了。”
我心里一動:“什么時候的事?”
“就這幾天剛通知的。”
她說,“職位空出來一個,好幾個人盯著呢。”
我想了想,吳怡萱確實沒跟我提過。
“她條件夠嗎?”
“夠是夠,但你也知道,這種事兒……”
梁秀娟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掛了電話,我翻出吳怡萱的微信。
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上周,她給我發了個搞笑視頻。
我猶豫了一會兒,還是撥了她的電話。
鈴聲響了很久才接。
“師父?”
背景音有點嘈雜,好像在外面。
“怡萱,在忙?”
“嗯,在外面辦事。”
她聲音壓得很低,“師父您說。”
我直截了當:“聽說你要競聘副科?”
那邊沉默了兩三秒。
“您怎么知道的?”
“聽人說的。”
我走到陽臺,“準備得怎么樣?材料都齊了嗎?”
“還在準備……”
她語速很快,“師父,我現在不太方便,晚點給您回電話行嗎?”
我說好,你忙。
電話掛斷了。
那天我等了很久。
從下午等到晚上,手機一直安靜。
九點多的時候,微信彈出一條消息。
是吳怡萱發來的:“師父不好意思,今天太忙了,明天跟您說。”
我回了個“好”。
第二天她又沒動靜。
第三天下午,我終于收到她的消息。
“師父,競聘的事還沒定呢,等有進展我跟您匯報。”
文字冷冰冰的,連個表情都沒有。
我心里有點不是滋味。
想了想,還是打了段話:“競聘材料要注意幾個點,一是突出實際工作案例,二是數據要扎實,三是……”
寫到一半又刪了。
算了,她可能不需要了。
我把手機放在一邊,去廚房燒水。
水壺嗡嗡響的時候,我想起去年這時候。
吳怡萱為了一個考核材料,周末跑來我家。
我帶著她改了三遍,直到每個字都穩妥。
她當時說:“師父,要是沒您,我真不知道怎么辦。”
現在她大概知道怎么辦了。
04
發現被移出“重點項目攻堅群”是在一個早晨。
那天我想找去年某個項目的驗收標準。
記得在那個群里發過電子版。
可翻遍微信列表,怎么都找不到那個群。
起初以為是自己誤刪了。
后來才反應過來——是被移出來的。
群還在,只是我不在里面了。
我盯著手機看了很久。
最后給梁秀娟發了條微信:“秀娟,問你個事。”
她很快回復:“老沈你說。”
“單位的重點項目攻堅群,是解散了嗎?”
這次她回得慢了。
對話框上“對方正在輸入”顯示了好幾次。
“那個群啊……好像還在吧。”
她發了個撓頭的表情,“我也不太清楚,我最近沒怎么看群消息。”
我說:“我怎么找不到了。”
“會不會是你消息太多被頂下去了?”
“不是。”
我打字,“是被移出群聊了。”
那邊徹底安靜了。
過了大概五分鐘,梁秀娟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老沈,你聽我說。”
她語氣有點急,“可能是新領導整頓工作群呢。”
“鄭長順?”
“對,他上任后不是搞精簡嘛。”
梁秀娟說得很快,“那些和工作關系不大的,可能就……你別多想啊。”
我問:“那為什么你還留在里面?”
電話那頭頓了頓。
“我……我還負責項目對接那塊嘛。”
她的聲音低下去,“老沈,這事兒我真不知道。”
我說知道了,謝謝你。
掛電話前她補了一句:“可能就是誤操作,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不會。
陽臺上的茉莉開了幾朵,香氣淡淡的。
我摘了一朵放在手里,花瓣很快蔫了。
下午鄭長順在單位群里發了個通知。
關于規范微信工作群管理的。
他@了全體成員,要求各科室清理冗余群聊。
“與當前工作無關人員請自覺退出。”
后面跟了個微笑表情。
沒有人說話。
群里安靜得像空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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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老鄰居孫師傅找上門來的時候,我正在修花枝。
他提了一袋蘋果,臉上堆著笑。
“沈師傅,打擾你了。”
我讓他進屋坐。
孫師傅搓著手坐下,說了半天閑話才切入正題。
他兒子想應聘一家公司,需要無犯罪記錄證明。
但戶口本上有個曾用名,派出所要求原單位出個證明。
證明他兒子當年改名的情況。
“孩子原單位不就是你們那兒嘛。”
孫師傅苦笑,“我跑了好幾趟,門衛說退休人員辦事得找原部門。”
他看著我,“我就想著,你能不能幫幫忙?”
我問了他兒子的名字,有點印象。
那孩子以前在后勤科,干了兩三年就辭職了。
“證明得找檔案室調當年的入職材料。”
我想了想,“我幫你問問流程。”
孫師傅連聲道謝,走時非要留下蘋果。
關上門,我第一個想到吳怡萱。
她現在在綜合科,管公章和證明這類事。
電話打過去,響了七八聲才接。
“怡萱,忙嗎?”
“還行,您說。”
我把孫師傅的事簡單說了。
“就是想問問,開這種證明需要什么手續。”
吳怡萱在那邊嗯了一聲。
“得先填申請表,然后查檔案,確認信息無誤才能開。”
她頓了頓,“不過師父,這事兒有點敏感。”
“敏感?”
“現在對證明類文件管得嚴。”
她說,“特別是這種涉及個人歷史信息的。”
我笑了:“就是證明他改過名,沒什么特別的。”
“師父您不知道,鄭主任剛開會強調過。”
吳怡萱聲音壓低了些,“凡是涉及檔案調閱的,必須他簽字。”
我說那就按流程走唄。
“問題是誰去申請啊。”
她說,“您已經退休了,不能作為經辦人。”
“那孫師傅自己來申請呢?”
“他兒子是離職人員,得原部門負責人簽字。”
她語速越來越快,“可后勤科現在負責人還沒定,暫時由鄭主任直管。”
我明白了:“你的意思是,得找鄭長順?”
“對,而且得充分理由。”
吳怡萱嘆了口氣,“師父,要不您讓孫師傅找找別人?”
窗外有只麻雀停在晾衣架上,歪著頭往屋里看。
我說:“怡萱,你就幫我問問具體要哪些材料。”
“行吧,我問問。”
她說,“不過師父您別抱太大希望,最近真的嚴。”
掛了電話,我把那袋蘋果放進廚房。
有一個已經有點軟了,表皮泛著暗沉的紅色。
我等了吳怡萱三天。
第一天沒消息,我想她可能忘了。
第二天下午給她發了條微信:“怡萱,問得怎么樣了?”
她到晚上才回:“問了,等回復呢。”
第三天孫師傅又來了電話。
語氣小心翼翼:“沈師傅,孩子那邊催得急……”
我說我明天直接去單位幫你問問。
孫師傅千恩萬謝。
掛了電話,我翻出那套深藍色的西裝。
退休后就沒再穿過,衣肩上落了層薄灰。
06
單位大門還是那個樣子。
門衛老陳看見我,從窗戶探出頭來。
“老沈?你怎么來了?”
我說辦點事,登記了姓名和身份證號。
老陳把登記本遞出來時,壓低聲音說:“鄭主任上午剛發過火。”
我問怎么了。
“說門衛管理不嚴,隨便什么人都往里放。”
他眼神有點躲閃,“我不是說你啊老沈,你是咱們自己人。”
我笑了笑,簽好名字往里走。
辦公樓里很安靜,走廊上一個人都沒有。
經過會議室時,聽見里面鄭長順在講話。
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必須整頓作風……”
我加快腳步上了二樓。
綜合科辦公室門開著,吳怡萱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正低頭看文件,眉頭微微皺著。
我敲了敲門框。
她抬起頭,愣了一瞬,隨即站起來。
“師父?您怎么來了?”
臉上堆起的笑有點僵。
“來看看你。”
我走進去,“順便問問證明的事。”
辦公室里還有兩個年輕人,抬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干活。
吳怡萱拉過一把椅子:“您坐。”
她給我倒了杯水,紙杯握在手里有點燙。
“怡萱,孫師傅那個證明……”
“師父,我正想跟您說呢。”
她打斷我,聲音放得很輕,“我問過鄭主任了。”
“他怎么說?”
吳怡萱抿了抿嘴:“主任說,這種情況不能隨便開證明。”
“為什么?”
“他說離職人員的檔案調用必須有充分理由。”
她看著我,“而且改名是個人行為,與工作無關。”
我說:“可派出所要求單位證明啊。”
“主任說了,那是派出所的要求,不是單位的規定。”
吳怡萱的手指在桌面上劃了劃,“他讓孫師傅自己去想辦法。”
水杯的熱氣撲在臉上,濕濕的。
我問:“一點通融的余地都沒有?”
吳怡萱搖頭:“師父,現在是鄭主任當家,規矩和以前不一樣了。”
她頓了頓,“而且我最近在競聘的關鍵期,不好去撞槍口。”
辦公室里很安靜,只有敲鍵盤的聲音。
對面那個年輕人起身去接水,路過時看了我一眼。
眼神很快移開了。
我說:“那我直接去找鄭長順說說。”
吳怡萱臉色變了變:“師父,您別……”
“怎么?”
“鄭主任他……不太喜歡別人越級找他。”
她聲音更低了,“而且您已經退休了,這事兒說起來……”
她沒說完,但我聽懂了。
我站起來:“檔案室現在誰在?”
“小劉,但調檔得鄭主任批條子。”
我點點頭,往門口走。
吳怡萱跟出來:“師父,您別生氣,我也是沒辦法。”
我說沒生氣,你忙你的。
走廊上遇見曾明。
他夾著個文件夾,看見我停下腳步。
“建明?你怎么來了?”
我說辦點事。
他點點頭,沒多問,側身讓我過去。
走了幾步,他回頭說:“檔案室今天有人。”
我說知道。
他站那兒看了我一會兒,最后還是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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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檔案室在走廊最盡頭。
門虛掩著,里面亮著燈。
我推門進去,小劉正趴在桌上打瞌睡。
聽見聲音猛地抬頭,看見是我,松了口氣。
“沈老師,是您啊。”
他揉揉眼睛站起來,“有事嗎?”
我說想查點舊檔案。
小劉露出為難的表情:“現在調檔得有主任批條。”
“我知道,我就看看目錄。”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把索引本拿出來了。
“您查哪年的?”
我說了個大概年份,他翻到對應頁。
我指著后勤科人員名冊那欄:“這個能看看嗎?”
小劉撓撓頭:“沈老師,這個……”
“我就確認個名字,不帶走也不復印。”
他看了看門口,壓低聲音:“那您快點。”
檔案柜很高,一直頂到天花板。
小劉搬來梯子,爬上去找對應的盒子。
灰塵在燈光下飛舞,像細小的蛾子。
盒子取下來時,他打了個噴嚏。
“就這個,您在這兒看吧。”
他說,“我出去上個廁所,馬上回來。”
我知道他是故意給我時間。
點點頭說謝謝。
盒子很沉,打開是滿滿一疊泛黃的表格。
我翻到孫師傅兒子入職那年的部分,一頁頁找。
走廊上忽然傳來腳步聲。
我下意識抬頭,聽見聲音停在隔壁的小會議室。
門開了,又關上。
是鄭長順的聲音,離得很近。
“……這個方案還要改……”
接著是吳怡萱的聲音,清亮干脆。
“主任放心,我今晚就改好。”
我手上的動作停住了。
隔著一堵墻,他們的對話清清楚楚。
鄭長順好像坐下了,椅子拖動的聲音。
“競聘材料準備得怎么樣?”
“差不多了。”
吳怡萱說,“按您上次提點的方向又完善了。”
“嗯,這次機會難得,你要把握住。”
鄭長順頓了頓,“不過有人反映,你和退休人員走得太近。”
我的手指按在紙頁上,指紋陷進纖維里。
吳怡萱笑了,笑聲很輕快。
“主任您放心,我心里有數。”
“沈建明前兩天還找你?”
“嗯,想幫人開證明。”
她語氣自然,“我跟他說現在規矩嚴,辦不了。”
鄭長順嗯了一聲:“該堅持原則就要堅持。”
“我知道,所以沒答應他。”
吳怡萱頓了頓,“其實退休了就該好好享受生活,單位的事少摻和。”
空氣安靜了幾秒。
鄭長順說:“你明白就好。”
“以前跟沈老師學了不少,挺感謝他的。”
吳怡萱的聲音很平穩,“但現在情況不同了,我得把精力放在工作上。”
“沈老師?”
鄭長順笑了,“叫得挺客氣。”
“本來就是以前的老沈同志嘛。”
吳怡萱也笑,“現在您是領導,我聽您的。”
紙頁在手里發出輕微的脆響。
邊緣已經干得發脆,好像一用力就會碎。
隔壁傳來起身的聲音。
“好好干。”
鄭長順說,“下周上會,我看好你。”
“謝謝主任。”
腳步聲遠去,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
檔案室里很安靜,只有日光燈鎮流器的嗡嗡聲。
我找到那張表格,孫師傅兒子的名字寫在中間。
曾用名那欄確實填著另一個名字。
我看了很久,直到字跡在眼里模糊成團。
小劉推門進來,手里端著茶杯。
“沈老師,找到了嗎?”
我說找到了。
把表格放回盒子,仔細蓋好。
“麻煩你了。”
小劉擺擺手:“沒事兒,您沒看別的吧?”
我說沒有。
走出檔案室時,走廊的窗戶開著。
風吹進來,帶著樓下桂花樹的氣味。
香得有點膩人。
08
下樓時在樓梯拐角遇見曾明。
他像是特意在那兒等,手里夾著根沒點的煙。
“辦完了?”
我點點頭。
“沒辦成吧。”
他說,不是問句。
我看著他沒有說話。
曾明把煙塞回煙盒:“出去喝杯茶?”
單位對面的茶館很舊了,老板娘還是那個。
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
“沈老師,好久不見。”
我說是啊,退休了。
她引我們到角落的位置,上了一壺普洱。
茶葉在熱水里舒展,顏色慢慢變深。
曾明給我倒了一杯。
“鄭長順新官上任,燒了三把火。”
他吹開茶沫,“第一把就是整頓風氣,嚴禁退休人員干涉單位事務。”
我端起茶杯,燙手。
“第二把是精簡人員,砍掉所有臨時崗位。”
他抿了口茶,“第三把是規范流程,所有蓋章簽字必須到他那兒。”
窗外有車開過去,揚起的灰塵在光線里打轉。
“你那個徒弟,吳怡萱。”
曾明放下杯子,“很聰明,知道站哪邊。”
我說她是在為自己的前途考慮。
“沒錯。”
曾明笑了,“人都是為自己考慮的。”
他看著我,“老沈,你知道你退休后,空出來的編制多少人盯著嗎?”
我搖頭。
“至少三個關系戶在爭。”
他伸手指了指天花板,“上面打過招呼的。”
茶水在杯子里晃,晃出一圈圈漣漪。
“鄭長順壓力也大,所以更要顯得公正。”
曾明說,“像開證明這種小事,看似簡單,但開了口子就收不住。”
“所以他寧可當惡人?”
“惡人?”
曾明搖頭,“在他眼里,這是堅持原則。”
他頓了頓,“而且你徒弟說得對,退休了就該好好生活。”
我盯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模糊的一團。
“你知道嗎老沈。”
曾明聲音低下去,“上周開會,鄭長順點名批評了幾個還在幫退休老同事辦事的人。”
他看著我,“雖然沒有點名,但大家都知道是在說誰。”
“說我?”
“說你太熱心,讓在職的同志為難。”
曾明苦笑,“這話傳出去,誰還敢跟你走太近?”
老板娘過來續水,熱氣蒸騰起來。
隔著一層白霧,曾明的臉看不真切。
“咱們這批人,就剩我還熬著。”
他點了根煙,“過兩年我也退了,到時候找你下棋。”
我說好。
“今天的話,你就當沒聽過。”
他吐了口煙,“我也就是……替你憋屈。”
走出茶館時天陰了,像是要下雨。
曾明站在門口,忽然說:“老沈,人走茶涼是常態。”
我說我知道。
“但茶涼了,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
他拍拍我的肩膀,轉身回了單位。
我在路邊站了一會兒。
雨始終沒下下來,只是風越來越涼。
手機震了一下,是孫師傅發來的消息。
“沈師傅,要是太麻煩就算了,孩子說再想別的辦法。”
我沒回。
把手機放回口袋,慢慢往家走。
路上經過一家新開的咖啡館。
玻璃窗上貼著招聘啟事,字印得很大。
“誠聘店員,有無經驗均可。”
我站在那兒看了很久。
直到店員推門出來:“先生,要進來看看嗎?”
我說不用,謝謝。
繼續往前走時,我想起曾明最后那句話。
茶涼了,才能品出真正的味道。
可如果本來就不是好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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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到家時天已經黑了。
我沒開燈,在沙發上坐了很久。
手機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最后我還是劃開了它。
點進單位群,聊天記錄還停留在三天前。
梁秀娟轉發了一篇上級文件精神。
下面稀稀拉拉幾個“收到”。
往上翻,翻到兩周前我發的那組照片。
退休后第一次出門旅行,去了趟黃山。
云海很壯觀,我拍了不少照片。
挑了九張發到群里,配文:“分享美景。”
第一個回復的是梁秀娟,發了個大拇指表情。
接著是小趙:“沈老師玩得開心啊。”
然后是兩個年輕人發的笑臉。
吳怡萱沒有回復。
鄭長順也沒有。
那條消息下面,隔了很久才有新的聊天。
是辦公室通知第二天開會。
再后來,群里的消息越來越少。
偶爾有通知,也是干巴巴的幾行字。
沒有人閑聊,沒有人發笑話,沒有人抱怨食堂。
好像我離開之后,這個群就迅速老去了。
我點開吳怡萱的朋友圈。
一條橫線。
她沒有屏蔽我,只是三天可見。
而最近三天,她什么都沒有發。
我又點開梁秀娟的朋友圈。
最新一條是兩個小時前,她和幾個同事聚餐的照片。
照片里吳怡萱坐在她旁邊,笑得很燦爛。
配文:“和優秀的小伙伴們一起努力[奮斗]”
下面有七八個點贊,都是單位里的人。
我一個都不認識。
退出朋友圈,回到群聊界面。
最新消息是五分鐘前,鄭長順發了個文件。
要求所有人下載學習。
下面瞬間刷出一排“收到”。
整齊得像儀仗隊。
我盯著那些熟悉的名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最后只是退出了聊天窗口。
廚房里還有孫師傅拿來的蘋果。
我洗了一個,咬了一口。
很甜,甜得發膩。
吃到一半,手機又震了。
是兒子發來的視頻邀請。
我擦了擦手,點了接受。
孫子的臉擠滿屏幕,咿咿呀呀說著什么。
兒子在旁邊笑:“爸,他想你了。”
我說爺爺也想你。
孫子伸手來摸鏡頭,小手肉乎乎的。
聊了十來分鐘,兒子問:“爸,你最近怎么樣?”
我說挺好的,吃得好睡得好。
“和以前同事還有聯系嗎?”
我頓了頓:“偶爾。”
“那就好,多和人聊聊天,別悶著。”
我說知道了。
掛斷視頻,屋里又安靜下來。
蘋果核在手里慢慢氧化,變成褐色。
我把它扔進垃圾桶,洗了手。
打開電視,隨便找了個頻道。
演員在屏幕里哭哭笑笑,聲音很大。
但我一個字也沒聽進去。
10
晚上十點,雨終于下下來了。
雨點敲在窗戶上,啪嗒啪嗒的。
我關了電視,走到陽臺上。
樓下路燈的光暈在雨里化開,黃黃的一團。
手機還握在手里,屏幕已經暗了。
我點亮它,那個群還在置頂的位置。
頭像是一個單位的logo,藍色的,用了很多年。
點進去,最后一條消息是一個半小時前。
小趙發了張加班照片:“又是一個奮斗的夜晚[加油]”
下面只有梁秀娟回了個擁抱的表情。
再往上翻,翻到我退休那天。
群里刷了滿屏的祝福,鮮花和蛋糕的表情排著隊。
鄭長順發了個紅包,寫著“歡送建明同志”。
我搶了六塊八毛錢。
吳怡萱那時候說:“師父常回來看看。”
我說一定。
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沒有動。
雨下得更大了,風把雨絲吹進陽臺。
打在臉上涼涼的。
我想起很多事。
想起剛上班那年,單位還在老院子里。
梧桐樹很高,夏天知了叫得人頭疼。
想起第一次漲工資,請全科室吃飯。
大家湊錢買了瓶好酒,喝到最后都醉了。
想起帶過的好幾個徒弟。
有的調走了,有的下海了,有的還留著。
吳怡萱是最聰明的一個,學什么都快。
她說師父我不會讓你失望的。
她確實沒讓我失望。
只是她的世界里,我已經成了“以前的老沈同志”。
手機屏幕暗下去,又點亮。
那個藍色的logo在黑暗里發光。
我長按它,彈出一個菜單。
“刪除并退出”。
四個字,黑底白字,很清晰。
雨聲忽然小了。
只有屋檐的滴水,一聲,又一聲。
間隔很長,長得讓人心慌。
我按了下去。
確認窗口跳出來:“確定要刪除并退出該群聊嗎?”
下面兩個選項:取消,確定。
手指移到右邊,點了下去。
屏幕暗了一瞬,再亮起來時,置頂欄空了。
聊天列表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其他群。
家庭群,同學群,小區業主群。
那些群也很安靜,但至少還有聲音。
我退出微信,關了手機。
窗外,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
云層裂開一道縫,露出半彎月亮。
月光很淡,照在濕漉漉的街道上。
反著幽幽的光。
對面的樓還有幾家亮著燈。
其中一扇窗里,人影晃動,好像在收拾東西。
很快,那盞燈也熄了。
整條街沉進黑暗里,只有路燈還亮著。
我站了很久,直到腿有點麻。
回到屋里,沙發在黑暗里露出模糊的輪廓。
我坐下,摸了摸口袋,煙盒已經空了。
陽臺上的茉莉香被雨洗過了,清清淡淡的。
比白天好聞。
遠處有車開過的聲音,輪胎軋過濕路面。
滋滋的,越來越遠,最后聽不見了。
夜很深了。
我閉上眼睛,聽見自己的呼吸。
很輕,很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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