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年十月十八日,皖鄂鐵路的蒸汽機車噴著白汽駛進長河大地,車窗外干裂的稻田一眼望不到頭。李先念靜靜坐在硬座車廂里,神情凝重,列車的轟鳴聲似乎在耳邊變成了百姓饑餓的嘆息。
這位時年五十一歲的國務院副總理,離家已有二十余年。三十年代,他跟著紅二十五軍轉戰鄂豫皖,家書難通,父母早逝,姐妹顛沛流離。如今他再次踏上這片故土,心中卻沒有半點鄉情的閑適——前線是糧荒和民生的重壓。
當時,全國已連續遭遇三年嚴重自然災害。旱情、澇情交替,收成銳減。《農業部日報》幾乎天天都是負增長的數字。作為主管財政與糧食工作的副總理,李先念每天清晨第一件事便是核對各省來電,數字冰冷,卻牽動億萬人的饑飽。
年初他提出“瓜菜代糧”的設想,讓農民就地取材擴大蔬菜和雜糧種植,以減少對口糧的依賴。毛主席當即拍板,讓他南下看看真實情況。路線從北京經河南抵湖北,第一站就選了紅安。有人勸他:“先去條件好的省份看看,別一上來就回自己老家,容易惹閑話。”他擺擺手沒同意。
列車在信陽駐停不到十分鐘。站臺上,黑瘦的百姓腳上裹著白紗布,悄聲抽泣。那是當地給餓死親人的一種“緬懷腳布”。李先念放下車窗,沉默了久,眼眶發紅,卻只留下一句話:“越是艱難處,越不能離開百姓。”
抵達紅安當天傍晚,他沒進縣招待所,而是在縣委小院就地開會。桌子是一張舊方桌,圍著坐著縣委書記、幾位區長,還有糧站、民政、合作社負責人。他先問:今年全縣缺糧缺到什么程度?死人沒有?干部和群眾窩不窩火?縣委書記不敢隱瞞,照實答了:“全縣口糧缺口三成,有零星病亡,情緒尚可。”
夜深燈暗,匯報告一段落,李先念皺起的眉仍沒舒展。他叮囑在座干部下鄉蹲點,錯糧區互助調劑;更嚴厲的是,他強調任何人不得搞特殊,“干部飯碗不能比老百姓大”。話聲不高,全場卻聽得出斬釘截鐵。
散會后,屋子里只剩微弱燈花。他讓人把大姐李桂芝和侄兒李光明找來。姐弟二人推門進來,滿臉激動。家常話只說了片刻,姐姐終究忍不住,小聲道:“先念啊,咱紅安真窮,你能不能給縣里弄些救命糧?哪怕一點點也行。”侄兒在旁附和。
屋里頓時靜得能聽見油燈的噗嗤聲。李先念放下茶杯,“咣”地一聲。“我是國家的副總理,不是紅安的。”聲音不高,卻透著怒火。姐姐怔住,侄兒低頭摳指甲。空氣像結了冰。
他把情緒壓了壓,接著說:“全國都有災,開這個口,就是要另一縣餓死幾個人。不能因為我姓李,紅安就多分一口飯。”話畢,又補上一句:“自力更生才行,瓜菜代糧得真干起來。”
李先念的倔脾氣家里人早領教過。前年侄兒進京求他給鄉里批一臺拖拉機,理由是“興修機耕隊,耕得快”。他提筆在紙上畫了個圈,寫下兩行字:“指標有序,全盤考慮。私請不批。”侄兒灰溜溜走了,卻也明白了什么叫規矩。
從1926年黃麻起義到1949年北平入城,他蹚過的血火不少。戰場上他見過兄弟們為一口炒面拼命,也見過紅安父老將最后一口米塞進軍糧袋。正因如此,他才對特權避之唯恐不及。老鄉們信得過革命,是因為革命不搞一家一姓的吃獨食。
視察第三天,大雨突至,把龜裂的大地澆成泥漿。李先念冒雨走訪了城關公社一個早稻試驗田。百姓圍攏過來,七嘴八舌地說著“今年抽穗慢”“小孩水腫多”。他一邊記,一邊囑咐衛生員加緊配藥,并讓公社安排菜地與紅薯雜糧比重。沒人提他官有多大,更多是把他當老鄉。后來那場雨下了整整兩天,也算給紅安的土地捎去一點救命水。
離開前夜,縣里照例要辦歡送宴。他婉拒酒肉,只要了一碗紅薯稀粥。喝完,他讓警衛員把桌上的咸菜帶到下一站,理由很簡單:“條件差不換,也省得路上耽誤時間。”
行李極少,一件灰布中山裝,幾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筆記紙。紙上除了數字,還有一行潦草字:“干部不許特權,兄弟更不例外。”同行秘書看得暗暗心驚,后來回憶說:“副總理的火氣,其實是對不公最深的痛感。”
那次之后,紅安沒得到優先配糧,卻在冬季靠山藥、紅薯、油菜籽撐過了最艱苦的幾個月。當地老人至今記得,縣里把干部灶取消了,公社書記下地勞動,辦公桌搬到田埂邊。有人感慨:“副總理回趟家,連我們的隊長都清瘦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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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先念再也沒有專程回鄉視察,直到七十年代末一次路過武漢才抽空打了通電話。電話里他只說一句:“鄉親們可好?”便匆匆掛斷。那份克制,與其說是冷漠,不如說是把公私分明當成了信仰。
多年后,檔案里出現一封李光明寫給他父親的信,提到如今村里機耕道縱橫,拖拉機多得排隊打田,“若當年真要您大伯那一臺,我們哪能學會自己去爭取呢?”信尾添了句:“守規矩,光明磊落,是咱家的家風。”
細讀這一頁紙,很難不想到一九六○年深秋那盞油燈。副總理的怒火,燒掉的并非親情,而是對特權的幻想。留給故鄉的,是更有尊嚴的生路,也是一種向上的脊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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