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民不繳費憑什么領養老金？”：一個廣泛流行卻嚴重誤解的觀點

不久前我在微信公眾號平臺發表了一篇題為《為什么有人反對給農民增加養老金》的文章，引起了讀者們的爭議。其中贊成本文觀點的占絕大多數，但反對的觀點也有不少。反對意見主要集中在以下兩點：

一是“農民沒繳保費，憑什么領取養老金？”

二是“不愿意多交保費，還想多領養老金？想不勞而獲嗎？”

還有一位專業人士從技術角度提出，把農民交公糧“視同繳費”在操作上不具備可行性，因為“過去的公糧記錄缺失、換算困難”，因此他主張：“不交社保，國家不可能無原則地給農民增加養老金”。

上述這些觀點站得住腳嗎？這篇文章就來一一回答。

一、“農民沒繳費，憑什么領取養老金？”

農村新農保政策全面實行始于2010年。2009年9月1日，國務院發布《關于開展新型農村社會養老保險試點的指導意見》（國發〔2009〕32號），其中有如下規定：

個人繳費。參加新農保的農村居民應當按規定繳納養老保險費。繳費標準目前設為每年100元、200元、300元、400元、500元五個檔次。

新農保制度實施時，已年滿60周歲、未享受城鎮職工基本養老保險待遇的，不用繳費，可以按月領取基礎養老金。

根據上述規定，可以得出兩個結論：

1.2010年已經年滿60周歲的農民，沒有繳納保費的制度渠道，他們只能被動地領取最低基礎養老金。

舉個例子：湖北省2010年的基礎養老金是每月55元，2014年提高到70元，2025年為185元。村民張三，2010年時正好60周歲，只能領55元；2025年他已經75歲，每月領185元。

2. 2010年選擇最高檔次繳費的人，退休時領到的養老金也不到一百元。

村民李四，2010年時55歲，他選擇了最高檔次500元繳費標準，交了5年。2015年他滿60周歲時，根據精算公式，他領取的養老金為每月90元；到2025年他70歲，每月領取215元左右。

上述500元封頂的繳費標準執行了5年。2014年，國務院又發布《關于建立統一的城鄉居民基本養老保險制度的意見》（國發〔2014〕8號），將個人繳費最高標準從500元提高到2000元。但像李四這樣已經過了60歲、開始領取養老金的人，已不可能再補交。

以上證據足以駁斥“農民沒繳保費，憑什么領取養老金？”和“不愿意多交保費，還想多領養老金？”這兩種錯誤觀點。很顯然，當年（指2010年）60歲以上、現年75歲以上的那些農民，不是“不繳保費”，而是“沒有渠道繳”；當年55歲的人，即便按最高標準繳納了保費，現在70歲時也只能領取兩百出頭。

而這些人，正是人民公社時期無償交公糧、交“三提五統”、義務搞建設，為國家發展作出巨大貢獻的那一代人。他們現在仍然是農村種田的主要勞動力（因為年輕點的都出去打工了）。他們正在漸漸老去，很多人已經面臨不能種田、無法靠自己養活自己的困境。農村居民的平均壽命大約是78歲，他們中的很多人都正在走向生命的盡頭，但每月只有兩百元左右的養老金。

二、農民過去的無償交公糧、出義務工能不能“視同繳費”？

關于農民過去無償交公糧、出義務工、交“三提五統”，網上已有大量文章，這里不必贅述。且不說農業生產隊時期，就拿分田到戶后我們村子來說，每家交公糧都有具體任務，沒有哪家敢不交。出義務工也是按田畝分配任務，必須完成。一位村民回憶，有一年冬天她生了孩子，不能按期完成挑土方的任務，影響了全隊的進展，她不得不請七十歲的老父親去替她挑完了土方，否則就只能出錢請人代勞。至于“三提五統”，現在的很多人都不知道，這是農業稅之外的另一筆必須交的費用。當年鄉村學校的校舍建設、教學設備購置、民辦教師工資補助、計劃生育經費、軍人優撫經費、民兵訓練經費、鄉村道路修建經費很大一部分都是農民交的。

那么，這些人的“農齡”能不能“視同繳費年限”呢？

新中國歷史上有一個極為特殊的人群，就是城市下鄉的知識青年。我小時候，村里就住著一群知識青年，他們都是十七八歲的學生，在生產隊與農民同吃同住同勞動，非常辛苦。后來他們回城后，很多人進廠當了工人。那么，他們的這段“農齡”是如何計算的？

我找到如下政策規定：

1985年，原勞動人事部發布《關于解決原下鄉知識青年插隊期間工齡計算問題的通知》（1985年6月28日發布），規定：“由國家統一組織下鄉插隊的知識青年，在他們到城鎮參加工作后，其在農村參加勞動的時間，可以與參加工作后的時間合并計算為連續工齡。他們參加工作的時間，從下鄉插隊之日算起。”這是中央政府的文件。

地方政府也有相應文件。比如2007年，湖北省發布《鄂勞社發〔2007〕59號〈關于完善企業職工基本養老保險若干政策問題的暫行處理意見〉》，規定：“將知青下鄉工齡納入視同繳費年限口徑，與實際繳費年限合并計算養老金，明確視同繳費期間養老保險費由政府承擔，不影響個人待遇。”

如果一定要說城里職工每年有詳細工資記錄，農民與他們不好相比，那么知識青年下鄉務農，就是與農民情況最接近的一種情形。知青下鄉工齡認定時，只要求提供“知青下鄉登記表、花名冊、落戶證明”，并沒有要求提供“工分記錄”和“義務工”記錄，更不用證明交了多少公糧。這說明，知識青年的“農齡”是可以計入“視同繳費年限”的，那么同樣是務農，那些老農民的農齡，是否同樣也應該計入視同繳費年限？更何況，農民交公糧、交提留費都是有記錄的。，

遺憾的是，當年的政策制定者沒有考慮到這一層，沒有將老農民的農齡計入“視同繳費年限”。年齡大的農民或無法交保費，或無法多交，這才形成了今天“70歲以上老農民養老金不到200元”的困境。從道理上講，他們為國家做了貢獻，卻又無法交（或無法多交）保費，國家實際上是忽略了他們的利益。當初國家或許有難處，但現在國家富了，能不能采取一些補救措施，在社保資金之外，再給這些老農民增加一點農齡補貼？我說的是交過公糧、出過義工的老農民，新生代的農民還是應該積極繳保費，多繳多得。

其實，老農民們的要求并不高。我們村里的老人們說，每月能領四五百塊錢就心滿意足了，就敢消費了。可以把他們繳公糧的年限換算成“農齡”，仿照高齡補貼的做法，每一年“農齡”給予一定的普惠性補貼，比如每年農齡對應每月5～10元，并設定一個最高限額（如每月農齡補貼最高不超過200元）。這是一種簡便可行的方法，不需要任何復雜公式，更不需要專業人士來精算。這點錢對國家整體財政來說并不算多，但對于已經喪失掙錢能力的老農民來說，卻是救命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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