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國飛：清波門外憶西湖

編者按：

西湖之美，不在形勝，而在氣韻。千年來，文人墨客寄情于此，將一湖煙水化作心象。作者以清簡之筆，追憶湖居日常與四時幽趣，從張岱看雪到劉松年畫意，從錯過的初雪到湖心亭的孤影，流露出對西湖本真幽寂的深切眷戀。在喧囂時代，這份靜觀與癡守，尤為珍貴——真賞者，自得其境；真西湖，常在心中。

清波門外憶西湖

文丨馮國飛

人常在旅途，總會不斷思考，哪里能讓自己心靜下來。這些年常尋找各種理由回去，或許是久居在外之因，比常人思考的多些。前些年在南京待過，借居在南藝外天津新村，似乎已是回家了的感覺，所以取名“系園”。今夏來到杭州學習，特意找了一個離西湖近的小樓作寓所，想是多看看西湖的意思，記憶中的西湖亦如張岱筆下：“西湖真江南錦繡之地，入其中者，目厭綺麗，耳厭笙歌。”

西湖一千多年來的迷離繁華，蘇軾、白居易、張岱等一代又一代的風雅之士如此留戀、執迷于此，南宋劉、李、馬、夏筆下依稀能看到西湖舊時的清俊與寧靜，但是多了幾分清雋之氣，少了些許韻致。西湖的美有時也很難用言語形容，朝夕、四時變幻，如詩如畫。亦如明代書畫鑒賞家汪珂玉在《西子湖拾翠余談》中的描述：“西湖之勝，晴湖不如雨湖，雨湖不如月湖，月湖不如雪湖……能真正領山水之絕者，塵世有幾人哉！”蘇軾筆下的“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妝濃抹總相宜”倒也貼切。

《姑蘇訪友》馮國飛 畫，張泰中?刻

我自然更歡喜西湖原有的那份幽寂，不像今日改造過后的樣子。林巒曲水間，寺觀、亭臺樓榭、墅野林立，自然山林中頗有幾分野趣。西湖的美大概四時各不相同，而真賞者也能各得其趣。陽春三月，春風拂面，微波漣漪，湖上風物，應時佳勝，柳絲搖曳，草長鶯飛。盛夏，湖上披上濃妝，從一公園到斷橋，從曲院風荷到孤山，荷花盛開。入秋后大概是自己最喜歡看湖的時節，西湖脫去了春時的嫵媚與盛夏的暑熱，多一份空寂蕭疏與清涼。寒冬應是訪梅賞雪之時，閑步湖上，滿滿梅香沁人心脾。但江南的雪不大等人，說來也難，又有幾人能修得張岱的那份癡心。《四時幽賞錄》云：“飛雪有聲，唯在竹間最雅。山窗寒夜，時聽雪灑竹林，淅瀝蕭蕭，連翩瑟瑟，聲韻悠然，逸我清聽。”不知何日能有此種福分。去歲大雪前從蜀中回湖上，飛機晚點至深夜，杭城大雪，斷想明日清晨定能見到湖上銀裝素裹，誰知凌晨就停了。我一大早便去看雪，從柳浪聞鶯、清波門走到雷峰塔，見湖面水汽彌漫，遠山仍清晰可見，近處林間有零星積雪。據說年末湖上有一場大雪，可惜，我總錯過。

南宋李嵩的《西湖圖》可算作較早描繪西湖的作品，同時代宮廷畫家馬、夏、劉、李，抑或在野的牧溪都生活在西湖的周圍，史料所載西湖的東邊乃皇城的世俗之地，而北、西、南山上寺觀林立，西湖勝概可見一斑。劉松年筆下的《四景山水圖》描繪的便是西湖早春踏青、盛夏賞荷、深秋看山、寒冬訪梅的四時之樂。

《浮生半日閑》馮國飛 畫，張欣威?刻

年后，西湖不像平日里那么熱鬧。偷得半日閑，特意租了小舟，印象中這是第三回，上一次已是多年前的事了，從馬家灣附近上船，囑咐船夫從三潭印月，繞小瀛洲島、湖心亭、阮公墩，在跨虹橋上岸。湖上泛舟，碧波蕩漾，不遠處是三潭印月，舊時有心人特意去潭心點燈，燈影映射湖面，于是在花好月圓之時若是加上心里的那輪明月就有了“三十三個月亮”的說法。湖面鸕鶿不停地嬉戲，來回于不遠處的白云庵與三潭印月間，姿態各異，此景頗似元代畫家羅稚川《古木寒鴉圖》中所描繪的，只是江南的正月早已沒有寒冬陰冷。過瀛洲島，便是湖心亭，遠處寶石山、葛嶺、保俶塔在斜陽下相映成趣。湖心亭又稱“蓬萊”，據《西湖志》載：“亭在全湖中心，舊有湖心寺、寺外三塔。明孝宗時，寺與塔俱毀。”后重建之清喜閣乃湖心亭的前身。小舟過此特意囑咐船夫稍作停留。此亭游客少至，讓我想起張岱著毳衣、舉火爐、乘小舟獨往湖心亭看雪的場景。趁夕陽未下山，從葛嶺過抱樸道院、初陽臺往保俶塔方向應是看西湖的絕佳位置。見前面叢林中巨壑嶙峋、孤峭突兀，料想應是寶石山了。見游人登高于石壁，也乘興而至，斜陽下保俶千秋、平湖水天，湖光山色一覽無余。

明代正德年間有一日本使臣游西湖后曾寫道：“昔年曾見此湖圖，不信人間有此湖。今日打從湖上過，畫工還欠費功夫。”西湖的美實在只有在夢里才能知曉。

丙申驚蟄前積風于清波門

本期內容選自《怡志林泉——挹云山房作品集》

◎ 馮國飛-湖山攬勝四聯屏-70×23cm×4-紙本設色-2020

◎ 馮國飛-湖上紀游·郭莊-42×55cm-紙本水墨-2024

◎ 馮國飛-湖上紀游·老玉皇宮之一-55×41cm-紙本水墨-2024

◎ 馮國飛-湖上記游-老玉皇宮之二-63x32cm-水墨紙本-2024

◎ 馮國飛-湖上紀游·西泠印社-42×111cm-紙本水墨-2025

◎ 馮國飛-湖上紀游·九溪煙樹-紙本水墨-42×111cm-2024

◎ 馮國飛-湖上紀游冊 68×49cm×6 紙本水墨 2023

馮國飛

浙江海寧人。

號積風 ，齋號系園 、挹云山房 、四宜堂。 先后學習于西南大學、中國美術學院， 中國美術學院中國畫學院博士生，師從張捷教授。 中國書法家協會會員、中國美術家協會會員、 重慶市青年美術家協會副主席。 副教授，碩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