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旺達重生：三十年，換了人間

盧旺達，一個位于非洲中東部的小國，西面與剛果民主共和國交界，東鄰坦桑尼亞，北與烏干達接壤，南連布隆迪，素有“千丘之國”之稱。在丘陵起伏間，湖光山色交相輝映，河流滋養(yǎng)著盎然綠意讓其成為非洲地區(qū)最肥沃的土地。

盧旺達擁有非洲最稠密的人口。兩萬六千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了超過1400萬人，主要有三個族群：胡圖族，意為“耕種者”，約占盧旺達總人口的85%；圖西族是身材高大的游牧民族，人口約占14%。余下1%到2%是巴特瓦俾格米人，他們是獵人、陶匠等。

由于西方殖民之禍造成的長期對立，1994年4月7日起的100天里，約100萬盧旺達人慘遭屠戮，其中大部分是圖西人。這是一場慘烈的同室操戈，許多殺人者并非軍人，而是平民百姓，兇器也不是槍支炸彈，而是平日勞作所用的砍刀棍棒。

大屠殺后，盧旺達人深埋內心的創(chuàng)傷，重建家園。“記憶·團結·重生”，這句用英語和斯瓦西里語寫成的醒目標語如今在盧旺達首都基加利的街頭隨處可見。由亂及治、由治及興，30多年來，盧旺達換了人間。

記憶

對于美國插畫師羅莎蒙德·卡爾來說，她在盧旺達的記憶是驚心動魄的。1949年，當時年輕的卡爾從紐約搬到非洲生活，最后落腳盧旺達。半個多世紀以來，卡爾目睹殖民主義的崩潰和部族間的血海深仇。

卡爾從一個旁觀者的視角勾勒了一段對盧旺達的個人記憶：1949年的盧旺達是一片充滿魔力的土地——在這片與世隔絕的荒野中，人與動物和諧共處。牧人趕著牛群去湖泊和池塘邊飲水，直至夜幕降臨，大象開始向水源地遷移，去飲水和洗澡。只需要幾天的時間，人們就可以用樹枝和竹子蓋好一座茅草覆頂?shù)姆孔印＜胁粌H是社交聚會的場所，也是貿易中心。在這里，一張精美的編織草席可以換到30多斤的馬鈴薯或一個裝谷物的籃子。

僅僅十年之后，一切都變了。1959年，圖西族和胡圖族爆發(fā)戰(zhàn)爭，圖西族戰(zhàn)敗被迫逃離，由此引發(fā)了延續(xù)幾十年的仇怨和沖突。

其實，在殖民者來到盧旺達之前，胡圖、圖西兩部族和睦相處，只是在社會分工中扮演著不同角色。前者務農，后者放牧，兩個族群成員的身份存在一定流動性，胡圖人可以因為獲得大量牲畜或其他財富而被視為圖西人，而失去牲畜等財富的圖西人則會被視為胡圖人。

19世紀末，在歐洲列強瓜分非洲的狂潮中，盧旺達淪為德國殖民地。西方“文明人”不僅帶來了殘暴統(tǒng)治，也帶來了“種族科學”，徹底顛覆了胡圖人和圖西人數(shù)個世紀的和睦相處。按照這套理論，白人“優(yōu)于”非洲黑人，而非洲人也要分出“優(yōu)劣”。德國殖民者把長相更接近歐洲人的圖西人視為“優(yōu)等種族”，將他們作為“代理人”，利用他們來統(tǒng)治盧旺達。

一戰(zhàn)結束后，在盧旺達人不知情的情況下，比利時從戰(zhàn)敗的德國手里接管了盧旺達。隨后，比利時科學家?guī)е印⒕沓咭约翱ǔ邅淼竭@里，測量當?shù)厝说念^顱、面部和體形，以“科學”區(qū)分圖西人和胡圖人。他們由此獲得“重大發(fā)現(xiàn)”：圖西人鼻子長度的中位數(shù)比胡圖人多2.5毫米，寬度則少約5毫米。以這些微小的差異為依據(jù)，比利時殖民當局自1933年起在盧旺達人的身份證上強制標記“胡圖族”或“圖西族”的種族身份。

美國作家古雷維奇在一本書中寫道，比利時殖民者命令圖西人：“要么你拿鞭子抽胡圖人，要么我抽你。”在胡圖人眼中，圖西人變成另一群“殖民者”，仇恨的種子由此在心中萌芽。

二戰(zhàn)過后，反殖民思潮席卷世界。在盧旺達，無論是胡圖人還是圖西人，都不愿再忍受殖民壓迫，開始對殖民者發(fā)起挑戰(zhàn)。比利時殖民當局逐漸意識到形勢不妙，轉而支持力量逐漸壯大的胡圖人，試圖以此挽救行將就木的殖民統(tǒng)治。然而正如法國作家弗朗茨·法農所言，“被殖民者反對殖民者的最后斗爭，往往就是被殖民者相互間的斗爭。”1959年，胡圖人把憤怒的矛頭指向圖西人。此后的三十余年間，在西方的干預下，胡圖人和圖西人多次發(fā)生沖突。

1993年8月，胡圖人朱韋納爾·哈比亞利馬納擔任總統(tǒng)的盧旺達政府與圖西族主導的盧旺達愛國陣線簽訂《阿魯沙和平協(xié)議》，旨在結束內戰(zhàn)。正當人們?yōu)楹推降牡絹硭梢豢跉鈺r，1994年4月6日，在基加利機場附近，一架飛機被擊中墜落。機上的哈比亞利馬納、布隆迪總統(tǒng)西普里安·恩塔里亞米拉等高官全部遇難。這一事件就像一顆火星，徹底引爆了盧旺達國內矛盾。基加利大屠殺紀念館展出的一張殖民時期老照片上，一雙白人的手用卡尺測量當?shù)厝说谋亲娱L度，這把尺子造成的割裂，最終演化為一把把滴血的砍刀。

團結

1994年7月，時任盧旺達愛國陣線領導人的卡加梅率軍攻入基加利，很快便控制全國，終結了那場百日慘劇。大屠殺過后，卡加梅接手的是一個滿目瘡痍、四分五裂的國家，基礎設施被毀，數(shù)百萬人流離失所。如何重建家園，是擺在新政府面前的首要難題。

當年7月，盧旺達愛國陣線宣布組建民族團結政府，高層官員中既有胡圖人，也有圖西人。新政府修改憲法，取消身份證登記的種族類別，從此再也沒有胡圖人和圖西人，他們只有一個共同的身份：盧旺達人。此外，盧旺達經(jīng)過兩次行政區(qū)劃改革，將12個省重組為東方、南方、西方、北方四省與首都基加利市，同時下放權力，調動基層社區(qū)治理能動性。

大屠殺對盧旺達司法體系造成了嚴重破壞，盧旺達政府在推動聯(lián)合國成立相關特別法庭“嚴懲首惡”之外，設立“加卡卡”法庭，宣揚“真相、公正與和解”，將大屠殺的受害者和行兇者送到這種草地上的“社區(qū)法庭”，讓盧旺達人了解大屠殺的真相，見證行兇者的認罪和懺悔，鼓勵受害者寬恕與諒解，從而彌合族群之間的裂痕。自2002年起，盧旺達設立了超過1.2萬個“加卡卡”法庭，審理了190多萬起案件。通過還原真相，盧旺達人邁出推動民族和解的重要一步。除了“加卡卡”，盧旺達還建立多個團結和解村，政府希望在幫助幸存者與肇事者恢復生活的同時，通過交流促進和解、重建信任。

新華社照片，基加利，1月21日，在盧旺達北方省，一輛汽車在由中國路橋和盧本土企業(yè)組成的聯(lián)營體承建的道路升級項目上行駛。

重生

盧旺達總統(tǒng)卡加梅多次公開表示，要把盧旺達打造成“非洲的新加坡”。由于身處非洲腹地，進出口成本與本土制造業(yè)成本頗高，于是卡加梅借鑒新加坡經(jīng)驗，大力發(fā)展旅游業(yè)。盧旺達具有獨特的旅游資源，同鄰國烏干達、剛果（金）是世界上僅有的三個可近距離觀看山地大猩猩的國家。近年來，盧旺達積極打造結合探險、徒步和觀察珍稀野生動物于一體的“追猩之旅”旅游線路，每年吸引數(shù)以百萬計游客。此外，為了打造國家形象，盧旺達還被建設成非洲最干凈也是最安全的國家，在基加利街頭，重要交通路口有警察持槍上崗，街道整潔有序，分類垃圾箱隨處可見。

除了旅游業(yè)，近年來，盧旺達還重點發(fā)展金融、數(shù)字、移動科技等產業(yè)，通過差異化發(fā)展保證獨特優(yōu)勢。在距市區(qū)20分鐘車程的基加利經(jīng)濟特區(qū)，有著非洲首個擁有自己生產基地的本土手機品牌Mara手機，年產量已超200萬臺。而在毗鄰基加利經(jīng)濟特區(qū)的基加利創(chuàng)新城，建有包括4所大學、各類初創(chuàng)企業(yè)的孵化空間，向盧旺達學生和專業(yè)人士傳授知識和技能。

為了更好推動數(shù)字經(jīng)濟發(fā)展，盧旺達積極向中國取經(jīng)。2025年初，來自盧旺達穆桑澤職業(yè)技術學院電子商務和電氣自動化專業(yè)的第一批30名學生在浙江金華完成了為期一年的實踐學習回國，開始從事電商直播、電商運營等工作。“中國老師不僅教給我們電商平臺管理、數(shù)據(jù)分析、物流管理等知識，還向我們傳授視頻拍攝、打燈補光等實用技巧。在中國老師搭建的虛擬電商平臺上，我和同學們模擬電商運營場景，比拼誰的銷售額更高。”22歲的盧旺達學員朱斯廷表示，中國在數(shù)字技術和商業(yè)發(fā)展處于全球先進地位。他希望把中國數(shù)字經(jīng)濟發(fā)展經(jīng)驗帶回國，未來能開設屬于自己的網(wǎng)店。

除了直播帶貨，移動支付在盧旺達也十分普及。多年來，阿里巴巴集團積極助力盧旺達數(shù)字轉型。2018年，雙方啟動世界電子貿易平臺，盧旺達成為首個加入該平臺的非洲國家。阿里巴巴通過數(shù)字平臺幫助當?shù)馗呱讲枞~、咖啡豆、辣椒醬等特色產品出口，同時培養(yǎng)當?shù)厝说碾娚桃庾R，提高盧旺達整體數(shù)字化發(fā)展水平。

由于大屠殺，1995年，盧旺達14歲以下人口占全國總人口的51%，如今他們成長為社會的中堅力量，將悲傷掩藏，與更年輕的一代一起擁抱新的生活方式。未來，盧旺達人的頭頂上不僅有浩瀚的星空，還將流淌著數(shù)字銀河。或許如卡爾所言，盡管發(fā)生了很多事，“盧旺達仍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原標題：《盧旺達重生：三十年，換了人間》

本文作者：文匯報 劉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