統和二十七年的冬天特別冷,大福河的冰面上,捺缽的車駕就停在那兒,黃色的帳篷連夜就搭了起來,蕭綽裹著厚厚的貂皮大衣,看著不遠處炭火映出的兒子耶律隆緒的臉,這皇帝都二十七歲了,嘴上留著契丹男人那種短短的胡子,可她看著,總覺得還是當年那個抱在懷里的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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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招招手讓他進帳篷,旁邊人端來熱好的奶,她擺擺手不要,讓所有人都退到簾子外面去,就留他們娘倆,她也沒怎么咳,更沒有說什么臨終前的大道理,就是把兒子的手拉過來,放在自己手腕上,讓他感受那越來越亂的脈搏,“燕燕這一輩子,就只虧欠了一個人”,隆緒一抬頭,帳篷外面的風刮得呼呼響,他心里明鏡兒似的,知道他媽說的是誰。
韓德讓那時候就在三里外扎營,管著南院北院所有的人馬,按遼國的規矩,皇帝在帳篷里待著,他這個樞密使連一匹馬都不能私自調動,可他還是頂著星星就過來了,隔著厚厚的氈子墻,小聲問里頭怎么樣了,蕭綽讓隆緒親自去把簾子卷起來,一股子風雪立馬灌了進來,蠟燭的火苗子亂晃,她就那么看著那個頭發都白了的漢人宰相,開口第一句話竟然是問,“隆運,守衛都換過崗了嗎?”,韓德讓一拱手,說臣已經讓耶律世良接手了,保證沒事,聲音聽著挺穩,可那點兒顫抖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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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綽點點頭,又轉過去跟兒子說,南北面的官啊,合作了對誰都好,要是斗起來,兩邊都得完蛋,隆運在,你就能睡個安穩覺,隆運要是不在了,你也得讓漢人跟契丹人各過各的,互不虧欠,說完,她讓隆緒扶著自己坐起來一點,從枕頭邊上摸出半塊鍍金的符,那玩意兒是當年景宗給她用來調動獵鷹的,不是調兵的虎符,可她還是把這東西塞到了韓德讓的手心里,“我死了以后,要是有誰打著我的名號鬧事,你就把這個拿出來給大家看,能壓住一陣子”。
這事兒里頭,沒有削他兵權,也沒有防著他搞什么“陳橋兵變”,史書上寫得最清楚的一筆,是蕭綽在生命最后,還讓韓德讓當“總山陵使”,讓她來主持自己的葬禮,遼國人對死后這些事兒看得特別重,一般都是讓敵烈麻都這種大官管山陵,現在交給一個漢人,這不明擺著告訴所有貴族,這個人手里還攥著帝國的鑰匙。
隆緒聽了母后的,甚至讓韓德讓跟自己坐同一輛黑色的車,用白駱駝拉著,在捺缽和陵墓工地之間來來回回,史官記著,太后下葬那天,隆緒親手把韓德讓的貂皮帽子往下按了按,蓋到眉毛,哭著說,“從今往后,我就拿您當親爹一樣侍奉”,韓德讓趕緊回禮,可不敢真拿自己當爹,只說自己是“老臣”,君臣倆就那么站著,雪都埋到腳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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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縫隙,是太后喪期過了以后才有的,韓德讓上書,說自己想辭去司徒的官職回家,但還兼著樞密使,這話說得好聽,其實就是探探口風,隆緒看了奏章,半天沒說話,扭頭問北府宰相蕭孝穆,這漢官功勞太大了,怎么才能讓他善始善終,蕭孝穆回話,“應該增加封賞,不應該解除權力”,于是隆緒就給韓德讓加封太師、尚父,可又另外設了一個“契丹行宮都部署”的職位,讓自己的親弟弟耶律隆祐去當,這就把行宮的守衛權給分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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統和二十九年,遼國去打高麗,韓德讓也跟著去了,船隊剛渡過鴨綠江,他的老毛病就犯了,吐了一升多的血,隆緒一聽到消息,連夜騎著快馬就奔到西岸,隔著江上的火光,看見老臣被人用擔架抬出了船艙,史書上寫皇帝**“撫著胳膊大哭,哭得都失聲了”**,當場下令停朝三天,派自己的親兵護送他回上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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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陵的南邊,現在找不到什么殘碑,考古的人只發現一個石龜的底座,座上一個字都沒有,好像在等著一個誰也不敢刻上去的名字,當地的牧民到現在還管那片山坡叫**“雙鳳岡”**,說下雪的夜里,總能看見兩道火光,一南一北,隔著陵墓互相望著,就像兩盞怎么也不肯滅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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