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冰嬉圖》，冰上體育的畫卷

文|肖煥

2026年米蘭-科爾蒂納冬奧會開幕在即，這不免使人想到我國古代的體育運動，尤其是冰上運動的悠久歷史。從新疆阿勒泰巖畫中先民踏雪狩獵的獸骨滑雪板，到唐代“以木為馬，雪上逐鹿”的木馬技藝，迨至明清，冰雪運動已成為社交禮儀的載體，清代的冰嬉大典更發(fā)展為集娛樂、文化、運動等為一體的皇家制度。

位于新疆阿勒泰的墩德布拉克巖畫，經(jīng)過探測距今1.1萬年至1.2萬年，巖畫上十位先民屈膝前傾，腳蹬短小雪踏，手持長杖，身旁環(huán)繞野牛、野馬，生動再現(xiàn)了古人滑雪狩獵的場景。其中的雪踏可謂現(xiàn)代滑雪板的雛形，在巖畫附近出土的獸骨滑雪板殘片，底部留有打磨痕跡，印證先民已掌握減小摩擦、提升滑行效率的初級技藝。《山海經(jīng)》記載，“有釘靈之國，其民從膝以下有毛，馬蹄，善走”，東晉學者郭璞注釋“釘靈之國”時引用《詩含神霧》曰：“馬蹄自鞭其蹄，日行三百里”。

隋唐時期的，冰雪工具從“簡陋適配”走向“技藝成熟”，開始兼具實用與審美價值；宋元至明清，冰雪運動完成文化符號轉(zhuǎn)型，成為社交禮儀與國家儀式的重要載體。清代宮內(nèi)有冬季冰嬉的習俗，并將其視為“國俗”，乾隆皇帝說“冰嬉為國制所重”。每年從八旗官兵中挑選“善走冰”的能手入宮訓練，冬至到“三九”時在西苑冰上舉行冰嬉。皇帝率王公大臣等前往觀看，賽后皇帝分等次，恩賞銀兩。隨著時間推移，冰嬉大典的軍事功能淡化，僅存娛樂觀賞價值，這在乾隆時期的冰嬉圖中有充分體現(xiàn)。

北京故宮博物院珍藏的《冰嬉圖》不止一幅，既包含金昆、程志道、福隆安共同繪制的版本，還有張為邦、姚文瀚的合筆之作，這兩幅《冰嬉圖》在清宮書畫收藏著錄《石渠寶笈續(xù)編》中都有記載，均描繪了乾隆皇帝閱視冰嬉的場景。冰嬉大典的表演項目，按功能可分為“競技類”“表演類”“禮儀類”三類，其中最具代表性的當數(shù)“搶等”“搶球”“轉(zhuǎn)龍射球”。

當時的“搶等”相當于今天的“短道速滑”。參賽者的運動裝備已相當專業(yè)，腳上有鐵齒冰鞋，其冰刀嵌于鞋底，前尖后寬，便于破冰，著裝是便于區(qū)分的紅、黃、藍三色衣，比賽路徑約500米，從北海五龍亭附近出發(fā)，沿冰面向皇帝御座所在的“冰床”疾馳。賽道設(shè)“標桿”標記，違者罰下。據(jù)《養(yǎng)吉齋叢錄》記載，優(yōu)勝者“頭標賞銀二十兩，二標十兩，三標五兩”，普通士兵若能進前十，“例賞一月錢糧”。比賽場面的激烈程度在當時的記錄中可見一斑：“冰上滑擦者，所著之履皆有鐵齒，流行冰上，如星馳電掣，爭先奪標取勝。”乾隆曾在《冰嬉賦》中驚嘆：“閃如曵電，疾若奔星”——冰上選手的速度，竟比奔馳的駿馬更迅猛。

冰嬉中的集體對抗項目是“搶球”，《帝京歲時紀勝》記載：“歡騰馳逐，以便捷勇敢為能。將士用以習武。比賽分紅黃兩隊，每隊10人，使用特制的以牛皮包裹毛氈的充氣冰球，旗門高約2米。比賽開始，侍衛(wèi)將球猛踢至中場，雙方隊員需用雙手爭奪，可用推、擋、抱等動作，但不能用腳踢。”這種“無球門不設(shè)界，拼搶激烈”的規(guī)則，本質(zhì)上是軍隊“攻防轉(zhuǎn)換”戰(zhàn)術(shù)的模擬訓練。

“轉(zhuǎn)龍射球”是冰嬉中的“儀式性項目”，也更有看點。參賽者為八旗兵丁，每旗組成一隊，每隊百余人，前導為二百人的執(zhí)旗者，之后是數(shù)量倍于旗手的執(zhí)弓者，末尾為“龍尾”(一名幼童)。隊伍按八旗顏色排列，沿冰道盤旋行進，遠望如“蜿蜒巨龍”。行至皇帝御座前的“旌門”時，隊伍驟然加速，前排士兵張弓搭箭，同時射向門上懸掛的紅色“天球”(象征太陽)與藍色“地球”(象征大地)。這一場景在《冰嬉圖》中體現(xiàn)得相當具體，畫面右側(cè)，眾人簇擁著皇帝華麗的冰床，冰場上，旗手和射手們間隔排列，盤旋滑行于冰上，隊伍蜿蜒如龍形。

《冰嬉圖》描繪的冰上滑行隊伍中還有各項雜技表演，展現(xiàn)了如花樣滑冰般的諸多高難度動作，如大蝎子、金雞獨立、哪吒鬧海、雙飛燕以及千斤墜等，生動再現(xiàn)了雜技滑冰的精彩瞬間，如爬竿、翻杠子、飛叉、耍刀、使棒、弄幡等技藝。畫面中，冰面泛著銀光，八旗隊伍的彩旗獵獵作響，士兵的冰鞋在冰面上劃出細密的紋路；遠處，乾隆皇帝乘坐的“冰床”(飾以金漆，覆蓋黃緞)停在御座前，侍從手持傘蓋、香爐侍立；近處，轉(zhuǎn)龍隊伍的“龍尾”幼童正張開雙臂，仿佛在擁抱寒風。

《冰嬉圖》的價值不僅在于藝術(shù)成就，更在于其史料價值。通過畫卷，我們能看到清代冰鞋的具體形制，其鐵齒深約3厘米、間距5厘米，適合冰面破行；冰床的制作工藝則以楠木為架，包以鐵皮，底部嵌銅條減少摩擦；八旗的服飾規(guī)制更是規(guī)整，如正黃旗為明黃，鑲黃旗為金黃，綴以龍紋……這些細節(jié)，為研究清代軍事、服飾、民俗提供了珍貴的一手資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