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中國改革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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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谷亞光
京南約十五公里,大興地界,團河行宮臥于老鳳河畔,像塊浸了兩百多年月光的玉,被時光磨得溫潤,又被今人拂去塵埃,露了本色。乾隆皇帝當年(1772年)下旨造園時,定是相中了這方水土的靈秀——老鳳河蜿蜒如帶,圈出兩片湖泊,大的如盆,小的似瓢,湊成個天然葫蘆形,便有了“葫蘆湖”的俗名,雅氣得很,也土得實在。
我來那日,離大寒已經(jīng)不遠,天寒得透,風(fēng)刮在臉上像細針扎,卻沒下雪,云是鉛灰色的,低低地壓在樹梢上,倒讓這古園多了幾分清寂。行宮的圍墻拆去了大半,剩下的又打開了幾個門,幾段殘垣的磚石上爬著暗綠的青苔,像老人臉上凍出來的暗斑,藏著說不盡的故事。昔年這墻高丈余,朱紅漆裹著青磚,隔出兩個世界:墻里是皇家的瓊樓玉宇,龍椅鋪著明黃錦緞,御膳房飄著山珍海味的香;墻外是百姓的阡陌田壟,鋤頭碰著凍土,炊煙裹著谷糠的澀味。
從東北角門進得園來,登上觀景臺,四望苑囿,諸景奔來眼底,心曠神怡。東西二湖,閃著銀光,半結(jié)著冰,半蕩著水紋。四周建筑古色古香,隱隱透著皇家氣派。小橋上穿羽絨服的姑娘倚著橋欄自拍,裹著厚棉襖的老者坐在臨河亭里刷抖音。古老的地磚上,印著孩童追逐的腳印,倒比當年的龍靴印更鮮活。
沿湖而行,腳下的石板路凍得發(fā)脆,踩上去咯吱作響,縫隙里鉆出些枯草,枯黃色的莖稈倔強地挺著,倒比春夏的綠植多了幾分硬氣。正走著,忽聞一陣喧鬧,只見東湖島上的翠潤軒前,圍了些人,擠進去一瞧,是個約四十來歲、光著胳臂只穿一件亮色棉背心的女子,架著三腳架,正對著手機屏幕調(diào)整姿勢。她先是踮腳轉(zhuǎn)了個圈,裙褲揚起些細碎的風(fēng),接著忽然俯身,雙手枕地,竟直直倒立起來,雙腿順勢向上劈叉,身子挺成一個大寫的T字,引得周圍人一陣喝彩。女子起身,臉上帶著笑,對著鏡頭比著剪刀手,手機屏幕亮堂堂的,映著她凍得泛紅的臉頰,也映著身后葫蘆湖的寒波。乾隆皇帝當年或許就曾在這里歇過腳,看湖面上鷗鳥翻飛,聽漁舟唱晚。如今軒前的石頭旁,網(wǎng)紅女子的倒立劈叉,倒比當年的宮舞更惹眼,也更接地氣。
葫蘆湖的水沒凍透,綠瑩瑩的,像塊凍不僵的碧玉。湊近了瞧,水里竟有成群的錦鯉,紅的、金的、白的,擺著尾巴在水中游弋,時不時探出腦袋,吐幾個水泡,忽有一魚在水面滑行丈余,像是一場特技表演,打破了湖面平靜。這生靈倒是不懼寒,許是沾了皇家的靈氣,活得這般瀟灑自在。湖邊的楊柳葉子盡落,灰撲撲的枝椏指向天空,像無數(shù)雙干枯的手,想要抓住些什么。幾個孩童趴在欄桿上,手里捏著面包屑,小心翼翼地撒向水面,錦鯉們立刻涌過來,爭食的水花濺起,落在冰冷的湖岸,瞬間凝成細小的冰粒。
北側(cè)的鑒止書屋鎖著門,傳說里面曾藏有珍貴書籍。旁邊的珠源寺也關(guān)著門,并無僧尼。西側(cè)的西湖邊,船塢依著水岸,木梁上的彩繪褪了色,只剩些暗紅淺綠的殘影,卻依舊挺著腰身,像個守了百年的老兵。濯月漪的亭前正對著湖面,闊大的湖面吹著風(fēng),風(fēng)似涼蛇曲曲彎彎地鉆進脖頸,不禁后背發(fā)涼。湖西北角有碑亭,亭里立著一塊青石碑,高4.8米,碑身被風(fēng)雨侵蝕得有些斑駁,卻依舊能看清上面的字跡,是乾隆皇帝御筆題的《團河行宮記》,筆鋒遒勁,盡顯皇家威嚴。碑文記載著行宮的始建年月、造園始末,字里行間滿是當年的盛景。有個戴老花鏡的老者,湊在碑前,手指順著碑文慢慢摩挲,嘴里念念有詞,像是在與兩百年前的帝王對話。碑座上的青苔依稀可見,幾個調(diào)皮的孩子圍著碑轉(zhuǎn)圈圈,笑聲脆生生的,驚起幾只水鳥,掠過葫蘆湖的水面,發(fā)出幾聲鳴叫。
湖心有座小島,島上草木枯黃,卻依舊如毯。左側(cè)岸邊有過河亭,據(jù)《日下舊聞考》載:“過河亭接苑墻之南,其下即團泊之水,流向苑外,團河迤邐而入鳳河者也。”背后是云隨亭,雙層圓頂,紅柱灰瓦,玲瓏剔透,氣勢不凡。右側(cè)岸邊是臨河房,為昔日皇帝、大臣議事休憩之所,房前生長著一棵240多年樹齡的古柏,歲月如輪,古柏默默見證著世事變遷。湖邊的垂釣人裹著厚厚的棉衣,魚竿靜靜垂著,不在乎魚獲多少,只圖個清凈。偶爾有游船劃過,槳聲咿呀,驚起幾只野鴨,掠過水面,消失在蘆葦叢中。
湖東南的宮殿區(qū),璇源堂、清懷堂的匾額都是新題的,漆色鮮亮,與斑駁的梁柱相映,倒有種新舊交織的妙處。堂前的地磚似是舊時的,青黑色,踩上去咚咚作響,像是在回應(yīng)百年前的腳步聲。殿內(nèi)的陳設(shè)極簡,幾張舊木桌案,墻上掛著行宮的老照片,黑白影像里,亭臺樓閣,拱廊曲折,卻透著幾分冷清。如今殿門敞開著,游人進進出出,有老者戴著老花鏡讀墻上的史料,有孩童趴在桌案上畫畫,陽光透過雕花窗欞照進來,在地上描出繁復(fù)的花紋,倒比當年的宮燈更暖。
與一位老人聊天,他住這附近幾十年了,親眼看著行宮從破敗到修復(fù)。早年間,這里墻倒屋塌,荒草萋萋,只有些殘磚斷瓦,躺在野草里,像被遺棄的孤兒。20世紀80年代政府著手這里的文物保護,2004年團河行宮修復(fù)工程正式啟動。近幾年修復(fù)保護力度加大,又拆了圍墻,通了水系,葫蘆湖里有了水,行宮慢慢活了過來。“以前哪敢想啊,皇家的地方,咱老百姓也能隨便逛。”老人笑著說。
是啊,兩百年前,這里是皇家的禁苑,尋常百姓連靠近的資格都沒有。乾隆皇帝或許曾站在涵道齋的廊下,俯瞰滿園冬景,感慨江山如畫;或許曾在臨河房里,與大臣們商議國事,觥籌交錯。一百多年前,八國聯(lián)軍侵犯北京,團河行宮的珍寶被劫掠一空,后來又遭日軍轟炸。如今,那些帝王將相、衰朽勝敗的故事,都化作了史料里的文字,留在了亭臺樓閣的磚縫里,刻在了青石碑的字跡中。而這座行宮,卻從昔日皇家的專屬領(lǐng)地,變成了今日百姓的“城市客廳”。
日頭偏西,余暉透過鉛灰色的云層,灑在葫蘆湖的水面上,波光粼粼,像鋪了一層碎金。亭臺樓閣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與岸邊的老樹、游人的身影、錦鯉的歡騰交織在一起,構(gòu)成一幅鮮活的市井畫卷。有大媽在廣場上跳廣場舞,音樂歡快,驅(qū)散了冬日的蕭瑟;有年輕人圍著網(wǎng)紅女子請教拍照技巧,笑聲爽朗;有幾個學(xué)者模樣的人在談?wù)摬┪镳^里從海外回歸的幾件國寶的文化價值。這煙火氣,這自豪感,漫過了百年的時光,填滿了行宮的每一個角落,讓這座古老的園林,煥發(fā)出前所未有的生機。
臨走時,我又望了一眼那葫蘆湖。湖水悠悠,映著天空的晚霞,也映著岸邊的殘垣、新亭與青石碑。忽然覺得,這座行宮就像這葫蘆湖,肚子里裝著兩百多年的風(fēng)雨滄桑,也裝著今人平凡的幸福。皇家的威嚴早已褪去,留下的是溫潤的文脈,是人與自然的和諧共生。
或許,這就是歷史最好的模樣——不束之高閣,不孤芳自賞,而是融入尋常百姓的生活,在煙火氣中,靜靜流淌,生生不息。團河行宮,就這樣在時光的長河里,完成了從皇家苑囿到百姓樂園的蛻變,像一顆被打磨過的明珠,在京南大地上,于寒冬中也散發(fā)著溫潤而持久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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