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清最成功的外交，出動軍艦解救華人獲3億賠款，返航時大清已亡

1911年4月24日的凌晨，上海吳淞口霧氣未散，“海圻”號巡洋艦的汽笛聲劃破江面寂靜，灰黑色的煤煙卷向天際。碼頭上，船員們剃去辮子，穿著新式海軍制服，在炮口下忙著裝煤加水。誰也想不到，這一趟遠航將把大清的最后一面龍旗帶到大西洋，也將見證一場“贏了外交、輸了時代”的悲喜劇。

“海圻”號誕生于英國泰恩河畔阿姆斯特朗船塢，排水量四千三百噸，航速二十四節(jié)，裝三十四門火炮。它和姐妹艦“海天”一道，屬于甲午戰(zhàn)敗后第二次購艦潮的產(chǎn)物。慈禧逝去不久，朝廷終于承認：沒有像樣的艦隊，再好的江南園林也護不住江山。

1900年，青島至上海一線尚在重建，“海圻”“海天”回國途中偏逢意大利軍艦闖入三門灣，口稱“租借”。北洋水師代統(tǒng)領(lǐng)葉祖珪奉詔南下，兩江總督劉坤一、浙江巡撫劉樹堂嚴陣以待。意軍見華艦火炮已非昔日“威遠”“定遠”，只得收錨離去。這一幕在當(dāng)時被報紙稱作“自甲午后少見之揖讓勝利”。

十年倏忽而過。宣統(tǒng)二年底，倫敦來電：喬治五世將于翌年六月加冕，誠邀各國觀艦?？偫硌瞄T遂點名貝子載振為正使，海軍巡洋艦隊統(tǒng)領(lǐng)程璧光為副使，“海圻”擔(dān)任座艦。載振嫌海上旅程艱苦，回頭一拐坐了西伯利亞鐵路，留下程璧光苦笑著收拾行囊。

四月下旬，“海圻”逆江出海，經(jīng)馬六甲、亞丁、蘇伊士，一路到6月19日抵達樸次茅斯。五天后，銀灰色的戰(zhàn)艦列隊斯皮特黑德海面，來自二十余國的軍艦?zāi)奁煺姓埂讨挝迨烙H登檢閱艦，授予程璧光一枚銀質(zhì)紀念章。英國報紙難得給大清好評，稱“東方帝國新海軍已窺現(xiàn)代門徑”。

就在艦員們忙著檢修鍋爐時，一封急電從華駐墨西哥使館飛至：墨西哥北部排華暴亂，店鋪被焚，唐人街血色未干，數(shù)百同胞慘遭殺戮。沈艾孫代辦疾呼：“愿朝廷速派軍艦，慰僑護民?！鼻逋⒀讣磁鷱?fù)：“就地駛赴美洲各港，宣示國威?！?/p>

八月初，補給完畢的“海圻”跨過大西洋。四千余海里巨浪連天，籠罩甲板的海霧混著煤塵，官兵咸口生瘡，卻強打精神。8月10日，紐約港出現(xiàn)了一艘懸掛黃龍旗的灰舷巡洋艦，全城報紙以整版報道：“中國海軍首次橫渡大洋！”時任東部分區(qū)司令小格蘭特準將親自登艦，高舉酒杯：“李鴻章曾到我父親墓前致敬，今日我替父親歡迎諸君?！?/p>

紐約之外，下一站是哈瓦那。古巴的唐人街在碼頭上掛起燈籠、放起鞭炮?？偵虝拇砑拥卣f：“有了自己祖國的兵船，咱們腰桿子都硬了?！惫虐涂偨y(tǒng)接見程璧光，當(dāng)場表態(tài)將嚴禁侮辱華人的言行。幾百名僑民把寫著“同胞自強”的大紅橫幅遞上艦頭，場面熱烈。

比鄰古巴的墨西哥卻愈發(fā)坐立難安。1911年五月托雷翁慘案，三百余名華僑遇害，商鋪化為廢墟。新上臺的馬德羅政府對外部強權(quán)心存忌憚，卻對內(nèi)部民粹束手無策?！昂［摺碧柕某霈F(xiàn)像一記悶雷，墨西哥外交部接連向駐滬總領(lǐng)事發(fā)電：“愿就賠償事宜與中國磋商?！弊罱K，雙方在華府居間斡旋下，墨西哥同意賠款三千萬比索，折合約三億美元，并承諾懲兇與護僑。對于財政捉襟見肘的清廷，這無疑是一場罕見的外交勝績。

既已達成目的，“海圻”號不再北上。問題隨之而來：返航路線如何選？若取太平洋線，只能在檀香山一次補煤，變數(shù)太多；若從原路折返，經(jīng)大西洋、地中海，再進蘇伊士，盡管旋轉(zhuǎn)遠了一倍，卻沿途煤站稠密。安全壓倒時效，程璧光決定走老路。

九月里，“海圻”回到英國巴羅船廠檢修。就在此時，江南傳來震動世界的軍報：10月10日武昌起義成功，各省紛紛獨立。秋雨夜深，三副黃仲煊找到艦長：“程公，南北大勢已判，大清氣數(shù)漸盡?！背惕倒獬谅暬氐溃骸昂＼姙閲瑖糇冃眨炟M能作孤魂？”

兩位長官與駐英公使劉玉麟連夜商談，拍電報至南京臨時政府，請示去留。孫中山復(fù)電寥寥數(shù)語：“海圻歸國，功莫大焉?！庇谑?，1912年元旦，甲板上響起號角，龍旗緩緩落下，五色旗隨風(fēng)招展，艦員齊聲高呼新國之名。幾名在場的英國軍官記下這一幕，感嘆“海上有國易幟，世所罕見”。

返航途中，“海圻”再次繞過直布羅陀，穿紅海，越印度洋。風(fēng)浪里，蒸汽機轟鳴不息，鍋爐工人衣衫盡濕，雙手被煤灰染得漆黑。三萬余海里的航程終在1912年5月畫下句點，上海十六鋪碼頭人頭攢動，歡迎這艘“從帝國駛來共和歸”的鐵甲歸隊。

值得一提的是，這次巡航不僅讓清政府意外地獲得巨額賠償，也令海外華僑第一次切身感受到祖國海軍的庇護。民國外交部長陸征祥后來評述：“若非海圻之震懾，墨國斷不吐出分文?！笨上У氖?，這份“最成功的外交”沒能挽回搖搖欲墜的大廈。國內(nèi)政局在隨后數(shù)年間更趨紛亂，“海圻”號輾轉(zhuǎn)軍閥手中，戰(zhàn)旗幾易其色，直到1937年秋日自沉于江陰，沉沒于烽火與廢墟之間。

從建造、遠航、護僑到沉江，“海圻”號短短三十八年的履歷折射了一段帝國余暉與民族維新的交錯。它曾讓遙遠的墨西哥政府低頭賠款，也親歷了由黃龍旗改掛五色旗的海上儀式。在動蕩的年代，這艘巡洋艦用最后的炮聲證明：即便風(fēng)雨飄搖，仍有人把國家的尊嚴扛在甲板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