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福樓拜小說的寫法說起

福樓拜小說的寫法有一種特色，就是努力用自然主義筆法來還原人物和事件，在他的那個時代是超前的。從福樓拜小說的寫法說起，似乎可以看到創作的一些規律。

法國作家米歇爾·莫爾描述福樓拜的創作：“福樓拜創造了一種小說文體：在作品中，作家的影子無處不在，可是沒有一個地方看得見他。他避免對人物做出個人的反應，不對人物妄加評論。他這種客觀的筆法，在《情感教育》中臻于完美的境地。普魯斯特對此大加頌揚……正因為如此，福樓拜預告著現代小說的誕生。”那個時代還沒有所謂的“現代性”這個詞，但是現代性已經產生了。現代性的最大特點就是客觀地描寫人物和事件。不像十九世紀作家通常采取的方法那樣，在刻畫人物時加進主觀的色彩，或貶或褒，溢于言表。福樓拜不這樣做，而是冷靜地甚至無動于衷地表現人物的命運，讓人物按照現實生活的邏輯發展自己的個性，獨立不羈地思想、處事和找到自己必然的歸宿。他給作品中的人物以極大的自由，絕不對人物的命運橫加干預。他的這種寫法，在他的那個時代過于先進，難免曲高和寡，難免招來人們的非議。其實福樓拜和十九世紀許多優秀的作家一樣，要表現他生活的那個時代，要忠于客觀現實，還要真實地反映社會現實，當然揭露了資本主義社會的弊端。《包法利夫人》描寫了外省的一個普通女子艾瑪對庸碌麻木的丈夫的不滿，向往著一種更為放蕩的浪漫主義的愛情生活，最后，那個可怕的拜金主義社會把她吞噬了。《情感教育》描寫了一個躊躇滿志的大學生弗雷德里克在社會上到處碰壁，終于老之將至，一事無成，不堪回首。而另一個雄心勃勃的青年，戴洛立葉也殊途同歸，空自悲戚。

《布瓦爾和佩居謝》中兩個青年謄寫員成了向現實全面進發的勇士，但是他們處處遭到生活的嘲弄，碰得頭破血流，終于失掉了生活的勇氣，痛苦地懷疑人生的意義。福樓拜把這一切歸罪于資產階級社會，但他也認識到自己的缺點，那就是對人生缺乏明確的廣大的視野。他不認為自己的人物是脫離社會現實的人，但他總是把人物置于失敗的境地，或許是社會情勢逼迫他做了這樣的描寫。他對自己的創作要求很嚴謹，往往對作品精雕細琢，甚至達到自我挑剔的地步。他每天寫作七八個小時，一個月才寫二十來頁稿子，稍不滿意，就要重新來寫，可是他的作品卻經得住時間考驗。他反對各種各樣的社會理論，認為各種各樣的觀念產生，可能煽動仇恨。單純從他的創作來看，他的寫法比較客觀真實。但只是反映的藝術真實，并不是像照相機一樣，直接還原現實生活。即便像照相機一樣還原現實生活，或者拍攝成短視頻，拍攝成電影或電視劇，或者做了客觀的拍攝，也仍然是有偏頗的，并不能全面展現社會生活。因為拍攝的是人，有一定的順序和邏輯，而在別人看來卻不是這么回事。或者說只要改變了拍攝的人，拍攝的畫面和場景就不一樣了，產生的效果也是不一樣的，而對于被拍攝的人來說，自己的思想不可能被攝像機完全展現出來。傅樓拜或許是一個現實主義作家，善于細膩地觀察事物，在寫作過程中追求客觀的效果，追求藝術的真實。他曾經說過：“依我看，小說應當科學化。”他認為寫小說應當像科學家做實驗那樣實事求是，使人物和事件具有如現實中一樣的真實。他為了描寫一八四八年革命，查閱大量的書報雜志和其他資料，看了許多社會主義作家的著作，小說中的事件都是以歷史事實為根據，甚至連一個細節都不馬虎從事。

有的評論家認為福樓拜的小說過于結構平板，情節單調，氣氛沉悶。或者說作者對主人公太冷漠，沒有任何同情心。其實這種評論是偏頗的，因為作家在創作的過程中會屈從于創作規律。或者說設置了小說中的環境。就要讓小說中的人物適應這種環境，而不一定完全按照作家設想的人物情感的發展。以至于有的作家在寫完小說之后，覺得自己塑造的人物違背了以前的設想，就認為寫的不成功，可是他發表了之后，小說卻獲得了很大的反響，很多讀者認為他寫得很好。福樓拜就是這樣的作家，要做到客觀真實的描述，當然也有可能為了所謂的客觀真實的描述，改動了環境的設置，改動了人物的情感，以至于有些作品顯得比較刻板。雖然這種描寫方法是一種科學的方法，但科學并不等于文學。文學是研究人的學問，要真實地反映現實生活，而這種真實是藝術真實，也就是情感真實，邏輯真實，而不是事件真實，也不是人物真實。福樓拜要做到所有的真實，那么這樣的真實就不是真實。因為作家并不可能寫出某一個事件的所有方面，也就是不可能從各個角度來寫事件，不可能從各個角度來認識某一個人物形象，總是要讓人物活動在事件背景之上，也就是讓人物性格產生于特定的環境之中，而不能讓人物成為空中樓閣，不能讓人物情感發展得非常突兀，甚至讓讀者接受不了。

作家會采用虛構的手法創作小說，并不會完全做到客觀地描述，因為他們知道，所謂的客觀描述是徒勞的，作家根本無法對現實生活做出客觀的描述。因為人認識世界是主觀的，每個人看到的世界都是不一樣的，或者說客觀世界是存在的，但每個人產生的印象是不一樣的。作家并不可能用自己的認識代替讀者的認識，只不過要從自己的角度來描述客觀世界而已。如此一來，作家的描述就是片面的，并不能做到全面而準確。所謂的全面而準確，是相對存在的，并不是絕對存在的。作家從自己的角度來描述世界，描述事件和人物，要凸顯生活的真實，其實這種真實是藝術構思的真實，而不是真正的真實。哪怕作家像福樓拜那樣用純粹客觀的手法來描述客觀世界，描述環境和人物，也會做一定程度的變通，或者說經過大腦加工之后，再經過文字描述出來，已經對原原本本的事件進行了雙重演繹，當然不會做到客觀而真實。倘若作家認為自己寫的就是歷史，其實已經產生了很大的偏差。即便是史官，也不能說自己記述的事件就是真實的歷史，尤其是那些有著精彩情節的歷史故事，本身就加入了史官的個人揣測。作家創作也是如此，即便認為自己客觀地描述了某個故事，也僅僅是從自己的角度來描述，甚至做了偏頗的描述，做了過度的推論，當然就脫離了現實，但這樣的作品是來源于現實的，而且作家認為自己像福樓拜一樣做了縝密的思考，做了準確的還原，當然是一種偏見。

福樓拜在他生活的時代，用純粹客觀的筆法來描述，具有一定的現代性。不過現在看來，算是一種自然主義寫作流派的標準，但并不能代表所有的寫作方法，不能說準確還原了客觀事件。倘若福樓拜在創作中，加入的個人化構思太多，對作品環境和人物設置橫加干涉，那么這種自然主義寫法就顯出了很大的弊端，所謂的客觀還原現實生活，也就不是那么可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