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4年9月,初秋的北京已有絲絲涼意。總政禮堂里,身材微駝、頭發花白的顏文斌在隊伍末端靜靜站著。輪到他時,只見他微微挺直腰板,接過少將肩章,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臺下幾位老戰友忍不住小聲嘀咕:“這星星來得也太晚了。”話音雖輕,他卻聽得真切,只淡淡一笑,目光沉靜如舊。
人們為什么替他抱不平?事要從九年前說起。1955年,新中國第一次實行軍銜制,功勛卓著的將領們悉數佩星。作為三十二年黨齡的老紅軍、39軍副軍長,顏文斌卻因“任軍級滿兩年”這一條硬杠杠差了十來天,被列入大校名單。政工干部私下勸道:“老顏,提個意見就能補上,誰會說什么?”他卻擺手:“為肩頭幾顆芝麻綠豆大的星伸手,人還要臉不?我扛槍打仗不是為了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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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倔勁兒,從他十一歲孤兒到紅軍將領,一路沒變。1915年出生于湖南平江,七歲喪父母,靠給地主放牛討活。牛欄里睡的是稻草,飯碗里裝的卻是泔水,少年凄苦難言。1932年夏,他聽見遠處號角聲,索性扔下牧鞭追上紅六軍團。接兵的班長看他骨瘦如柴,問:“你行不行?”少年攥緊拳頭,咬牙一句:“能打!”
兩年后,他已是紅六軍團排長,排里掛著“模范尖刀排”錦旗。1934年8月湘贛突圍,六軍團在桂東冷水坑設伏。槍聲乍起,他帶警衛排兜圈誘敵,越打越深,忽見一員大將左手馬刀右手手槍沖天而下,高呼:“同志們跟上!”那是王震。首長都拼命,顏文斌怎敢落后,硬是在密林中奔出三四公里,繳了敵機槍,整排官兵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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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征途中他一身是傷。翻雪山時傷口凍得發紫,再加上三天沒糧,他腳下發飄。正想停步,一位騎馬首長遞來半碗炒面,“小鬼,吃吧,還得趕路!”那碗油香的炒面成了救命糧,他拖著傷腿走完雪山草地。此后,每回講到那段,聲音總低下去:“隊伍里太多沒熬過草地的人。”
抗日烽火燃起,他轉戰冀中、太行。1942年血戰平山城,他自選兩百名精銳組敢死隊,夜半點燃汽油壺沖入城門,火光烤得鐵槍發燙。援軍未至,卻迎來日軍增援。巷戰慘烈,刺刀對刺刀,從子夜捱到破曉,敢死隊除他外無人生還。戰后,他躺在尸體堆里被擔架隊發現,昏迷三天才醒。那一年他二十七歲,肩膀已經留下十三處彈痕。戰友勸慰,他只是盯著天空嘟囔:“兩百條命,日后總得算賬。”
解放戰爭爆發,他屢掛彩,愈戰愈勇。1949年1月天津戰役,39軍攻入金湯橋,他帶團三次強攻,火力密布的碉樓死活啃不下。第二晚,他硬是翻城墻摸到敵側翼,用火箭筒炸開缺口,配合援軍一舉殲滅守軍。天津城頭那面“先登旗”至今仍收藏在軍史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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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國后,他分管部隊訓練。1955年授銜消息一出,不少老兵拍手稱快:“營里再也見不到沒肩章的老軍長了。”可名冊公布,他卻只有大校。有人替他打抱不平。顏文斌露出憨厚笑容:“這跟立功受獎不同,文件寫得明白,差一天也不行。”一句話,讓大廳里嘈雜聲瞬間啞火。隨后九年,他拎著大校肩章行走各軍區,研究射擊訓練,搞步兵夜戰課目,常常一身泥一腳水。不少年輕參謀偷瞄他袖口的縫補線,誰也沒想到這位不起眼的老干部曾是血戰平山的敢死隊長。
1964年授少將那天,他依舊排在最后。授銜完畢,幾位同批將星圍上來,“老顏,總算補上了!”他笑著擺手:“這玩意兒是組織認可,不是自己要來的。”說完把新肩章揣進上衣,繼續研究演習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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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過花甲后,他調離部隊,回湖南老家頤養。身邊人關心他的身體,他卻更在意另一件事:日本右翼否認侵華。一次電視里傳出“歷史觀”爭論,他拄杖罵出一句:“給支槍,再帶你們去打鬼子!”嚇得子女立刻換臺。這樣的火氣一直到九十九歲,才隨著生命一同熄滅。2014年4月1日清晨,老將軍在長沙安然離世,桌上那頂舊軍帽邊,仍夾著一張泛黃的名單——平山城兩百敢死隊員姓名,墨跡早已模糊,卻誰也不舍得丟。
星星終究只是徽記,傷疤卻深埋在皮肉。有人說他的履歷像是一部近現代革命史的縮影,可他的話更簡單:“活著,就是替犧牲的弟兄多看幾年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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