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日歷翻到1862年的夏末秋初,地點是浙江諸暨。
那位被封為“來王”的陸順德,站在包村余煙未盡的廢墟堆上,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口氣,他憋得太久了。
為了啃下這塊硬骨頭,他足足耗費了三個季度的光陰。
說句大白話,這九個月,他根本不是在搞軍事行動,純粹是在撒氣。
乍一看,仗是打贏了。
那個在當地稱王稱霸的包立身沒命了,那幫難纏的“白頭軍”也被收拾干凈了。
陸順德給死去的親弟弟報了仇,面子算是找回來了。
可這話要是傳到李秀成或者洪秀全耳朵里,真要是細算這筆賬,估計能把人氣得當場噴血。
為啥?
就為了這么個巴掌大的村落,太平天國付出的代價簡直大得嚇人——整個江浙防線徹底崩盤,天京城的喪鐘也被敲響了。
這場仗,絕對算得上太平天國晚期最經典的“腦子發熱引發生存危機”的案例。
咱們這就來扒一扒,陸順德是怎么憑實力把一把天胡的牌打得稀爛的。
先把鏡頭拉回一年前。
1861年9月,安慶丟了。
為了給天國續命,李秀成啟動了那場著名的“二次東征”,眼光死死盯著富得流油的江浙地區。
這時候,陸順德領到的差事很清楚:拿下紹興,經營諸暨,把這兒變成天國的大糧倉和兵工廠。
說起陸順德這個人,挺有意思。
他是廣西藤縣的老表,家底本來就厚實,早年間甚至還是李秀成的東家。
如今風水輪流轉,東家成了下級,但他骨子里那種富家大爺的做派是一點沒丟。
他有倆要命的嗜好:一個是聽戲,另一個是造房子。
在紹興那會兒,陸順德給自己蓋了一座堪比皇宮的豪宅,養了一大幫唱戲跳舞的角兒。
興致來了,他自個兒還得抹上油彩,上臺吼兩嗓子。
老百姓私下里都嘀咕,這位哪里是“來王”,分明是梨園班主投胎。
愛聽戲、懂享受,擱在太平盛世,那叫懂生活。
可現在是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的亂世,這就是找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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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理很簡單,那時候太平軍跟江浙那幫有錢人的關系,正處在一個微妙的節點上。
當時的清軍那叫一個爛,紀律渙散,搶起老百姓來比土匪還狠,硬生生把江浙士紳推到了對立面。
這本來是太平軍拉攏人心的絕佳機會。
只要腦子稍微靈光點,對士紳客氣點,護著點他們的錢袋子,這幫人是樂意合作的。
李秀成是個明白人,所以在蘇南混得風生水起。
可惜,陸順德是個糊涂蛋。
他的豪宅、他的戲班子,每一兩銀子都是從當地人身上刮下來的。
這種殺雞取卵的做法,直接把諸暨的士紳逼到了墻角。
包村的那個包立身,就是這么被逼反的。
他扯起大旗,拉起一支“白頭軍”,不光不交公糧,還敢跟太平軍真刀真槍地干。
這時候,擺在陸順德面前的是第一個關鍵岔路口:怎么對付這個刺頭?
腦子清醒的做法是:軟硬兼施。
大軍壓境嚇唬一下,同時給個臺階下,哪怕暫時承認包村是個“特區”,只要不搗亂就行。
畢竟,包立身搞武裝就是為了保命,既沒那個本事也沒那個野心去打諸暨縣城。
偏偏陸順德選了最鐵頭娃的那條路:硬剛。
這一剛,簍子捅大了。
起初,陸順德壓根沒正眼瞧那個村子。
在陸順德想來,正規軍打泥腿子,那還不是手拿把掐?
誰知道現實狠狠給了他一巴掌。
包村那地方地形邪門得很,四面全是山,進出就靠幾個隘口,包立身把這兒修得跟鐵桶似的。
太平軍的輕敵遭到了報應。
這是第二個關鍵岔路口,也是整場戰役走歪的開始。
這會兒的陸順德,心態徹底崩了。
如果說之前還是為了“維持治安”,現在純粹就是為了“私人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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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為三軍主帥,這時候最需要的是腦袋降溫。
兩個弟弟死了,恰恰說明硬攻不行,或者說明這塊骨頭太硬,啃下來也沒肉吃。
理性的算盤應該這么打:不就是一個村子嘛,派點兵圍著不讓出來,主力部隊該干嘛干嘛——去支援別的戰場,或者把紹興守嚴實了。
可陸順德哪里聽得進這些。
他氣得頭發都要豎起來了,當場拍板,從各路抽調人馬,號稱二十萬大軍,把包村圍得連只蒼蠅都飛不出去。
從寒冬臘月打到第二年開春,前后發起了四次總攻。
結果咋樣?
全折了。
二十萬大軍,在一個小小的包村面前撞得滿頭包。
事兒鬧到這地步,其實挺尷尬的。
陸順德要是這時候收手,雖然臉疼,但好歹能止損。
但他走了第三步臭棋,這一步直接把整個江浙戰局拖進了泥潭。
他去找了李秀成。
但他沒跟李秀成掏心窩子。
他沒說“我為了給弟弟報仇連個村子都打不下來”,而是忽悠李秀成,說諸暨那邊有一股“極強的清軍主力”,如果不滅掉,后果不堪設想。
李秀成那會兒離得遠,不知道底細,竟然信了這個老鄉的鬼話。
于是,讓人掉下巴的一幕發生了:
李秀成調動了黃呈忠、范汝增、練業坤等幾路諸侯的王牌部隊,一股腦兒全往諸暨填。
史書上寫得嚇人:“凡四王,號四十萬,連營五十里。”
四十萬大軍啊!
這是個什么概念?
這基本上是當時江浙太平軍能動用的全部家底了。
這么多資源,竟然只是為了對付一個村級的民團武裝。
這回,陸順德學乖了,不再無腦沖鋒。
他開始挖戰壕,修碉堡,切斷水源,架起大炮轟,放火燒。
這種打法,就是拼老命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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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當年清軍打大小金川,或者唐朝哥舒翰打石堡城那樣,要塞是能拿下來,前提是把國力給耗干。
包村再硬,終究是個孤島。
在斷水斷糧、外援絕跡的情況下,死扛了九個月,最后還是破了。
包立身戰死,包村被屠了個干凈。
陸順德看著滿地的死尸,心里可能覺得自己贏了。
但咱們把目光移開,看看這九個月里,外面的世界變成了啥樣。
就在陸順德帶著四十萬大軍在包村“死磕”的時候:
第一,李世賢的老巢金華,沒人守了。
第二,黃呈忠、范汝增的基地寧波,防守跟紙糊的一樣。
清軍統帥左宗棠和那幫洋槍隊,眼尖地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空檔。
左宗棠趁機拿下了金華,洋人攻破了寧波。
太平軍辛辛苦苦建立的蘇福省、天浙省防線,瞬間成了漏勺。
更要命的事發生在西線。
這時候,曾國藩的湘軍主力順著長江往下壓,曾國荃的“吉字營”像顆釘子一樣扎到了天京城南的雨花臺,開始了對天京長達兩年的死圍。
這本來是太平軍決戰的生死時刻。
如果這會兒,陸順德那四十萬生力軍能出現在雨花臺戰場,或者在江浙戰場拖住左宗棠,局勢完全可能翻盤。
只要打垮了曾國荃,天京的圍就解了,太平軍就能穩住上游,回過頭來再經營江浙,大有可為。
可惜,世上沒有賣后悔藥的。
史書上說:“忠王、侍王精銳在浙者多與之,雖捷,而浙中、浙南,為之虛耗,左宗棠之陷金花,洋兵之破寧波,蓋皆累乎此也。”
這句話翻譯成大白話就是:仗是打贏了,但這幫精銳全被耗在陰溝里了,浙江丟了個精光,全賴這檔子破事兒。
回頭再看這場諸暨之戰,陸順德心里的那筆賬,從一開始就沒算對。
他把個人的恩怨(弟弟之死)擺在了組織的目標(江浙戰略)之上;
他把戰術的執念(必須拿下包村)擺在了戰略的取舍(保衛根據地)之上。
四十萬大軍,九個月時間,換來一片毫無戰略價值的廢墟。
這就是沖動的懲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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