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初春,京城的積雪還未完全融化,一場看似不起眼的會議在交通部的小禮堂里召開。會場里擠滿了臨時抽調來的各級干部,氣氛卻并不熱烈,大家聽著那份“揭發材料”時,臉上寫滿錯愕:文件指認副部長彭德清二十多年前叛變投敵,還加入特務組織。證據?幾份出自同一批“被審查對象”的口供。臺下有人低聲嘀咕,“這也能算證據?”沒人敢接茬,只有沉悶的咳嗽聲在屋頂回蕩。
會后不久,彭德清被隔離審查。三年光陰,從1970年到1973年,他被反復關押、審訊,檔案里“叛徒”二字像烙鐵一樣黏在名字后面。奇怪的是,卷宗里真正能拿得出手的材料,還是那幾張滿是涂改痕跡的口供。從前線打到鴨綠江的功勛將領,此刻只能在陰暗斗室里寫“交代材料”。外界很快忘了他,直到葉飛出現。
1975年,葉飛調任交通部部長。對港口、航道、鐵路線條數,他都得現學現賣,本來就手忙腳亂,可一進門就撞見堆積如山的“審查卷”。更要命的是,一半主管業務的副部長全在被“隔離”,日常公文只能從秘書處流轉到他案頭。葉飛向來脾氣直,當天夜里他拍著桌子說了句:“這還怎么干活?”眾人面面相覷,誰也不敢接話。
![]()
葉飛最在意的是彭德清。兩人結識要追溯到1947年,華東野戰軍山東分會師那晚,彭德清率部與葉飛的第一縱隊并肩攻打臺兒莊。此后南下作戰,打過宿北,啃過淮海,葉飛知道彭德清什么脾氣——硬骨頭,打仗拼命,絕不會賣隊友。如今說他1936年叛變?一個愿意在黃橋橋頭死守到彈盡的指揮員,會臨陣倒戈?葉飛一句“這像話嗎”差點把茶杯摔了。
不久,葉飛徑直去了中組部。郭玉峰接待他,寒暄幾句后,葉飛忍不住開門見山:“你們憑什么認定彭德清有問題?”郭玉峰拿出卷宗,攤開那封逼供信,語氣篤定:“有口供。”葉飛冷笑一聲,“口供還是逼供?一看就漏洞百出。”屋里短暫沉默。郭玉峰低聲解釋,“都是運動中形成的材料,現在不好翻。”葉飛提高音量,“不好翻就讓冤案一直擱著?這是胡鬧!”
對話只持續了不到十分鐘,葉飛沒再多說,拿起卷宗就走。回到交通部,他把專案組召來,要求重新寫調查報告。有人心里嘀咕:“部長動真格的了。”葉飛只丟下一句,“事實放在那,寫假材料遲早穿幫。”
調查并不復雜。1936年初冬,紅軍西渡黃河時彭德清隨隊行軍,地方保安團確實在山道設伏,可被俘的那批人里沒有他的名字;1937年他已在延安抗大學習,名冊上寫得清清楚楚;1940年之后,所有戰役文電均能找到他落款。最關鍵的是,當年“檢舉”他的那四人里,有三人曾被國民黨軍統收編,數次口供自相矛盾。材料一擺,真假立判。
葉飛親筆寫下兩千余字報告,條理極其簡單:時間點、在場證人、檔案號,對照表格列了一個上午。最后一句話只有九個字:“彭德清叛變一說,子虛烏有。”報告遞到郭玉峰案頭,郭沉默良久,轉手送到當時主管組織工作的李先念那里。李批示:立即復查,迅速結論。
1975年11月,中央發文為彭德清平反。通知下達到交通部那天,老彭站在辦公室門口愣了許久,突然笑了。“總算能干活了。”他說話向來簡短。第二周,他戴著黨徽重新出現在部長辦公會議上,主持港口規劃圖紙審查。有人悄聲感慨,“還是那股子沖勁。”
彭德清的履歷不算耀眼,卻很扎實。1950年10月,他奉命率27軍入朝,歸宋時輪第九兵團建制。第一次戰役,27軍在云山地區與美騎一師糾纏,打出名號。第二次戰役,他們在清川江以西全殲美騎七團,創下抗美援朝唯一“成建制殲滅美軍團”的記錄。彭德清當時致電兵團:“繳獲美軍紅旗一面,彈藥若干,完好坦克十二輛”,喜訊傳回國內,聶帥、彭總連夜復電嘉獎。
1953年回國后,彭德清調任海軍,又跟老首長陶勇在東海艦隊共事。那時候海軍底子薄,艦艇多半是蘇聯舊船或收繳的日艦。為了訓練炮手,他一天要在甲板上站十幾個小時,眼睛被海風吹得通紅。即便如此,他常說,“閉著眼也能分辨艦炮射擊的聲音。”
![]()
1965年,他調入交通部,掛了個副部長頭銜,負責港航業務。那陣子中國沿海深水港口少,海軍與民用搶泊位,他左右周旋。熟悉水路運輸的人都記得,這位副部長罵起人來聲如洪鐘,但船長們佩服他,多數航道整治方案都出自他手。
然而“叛徒帽子”一扣,所有經歷瞬間歸零。三年禁閉,組織關系凍結,公開場合無人敢提他的名字。“像被塞進黑屋子,聽不見外面聲音。”彭德清后來淡淡一句,總算道出心酸。
平反之后,交通部內部氣氛變化明顯。很多被擱置的工程重新啟動,閩粵沿海航標加密計劃、成昆線貨物延伸通道、北方破冰船采購,全都排上日程。大家發現,只要主管副部長能坐在會議桌,動起來的速度比憑文件傳達快得多。
有意思的是,葉飛并沒有在公開場合談論自己“救了老戰友”這件事。有人問起,他只笑說:“這事擱誰也得管。”其實,他心里清楚,撥亂反正不只是給一個副部長正名,更是給制度漏洞打補丁。沒有人敢保證下一次輪到誰。把歷史寫清楚,才能讓后人不再走彎路。
![]()
1982年,彭德清接替葉飛主持交通部日常工作。那時他已年逾花甲,卻仍每天七點到崗,拖著并不靈活的右腿,在部里轉上三四圈;見到年輕人推托任務,他會用山東口音吼一句:“年輕人怕啥,干就是了!”一時間,部里流行起“彭大炮”綽號。
1985年,他正式離任。告別會上,參會者發現他戴的那枚“八一”軍功章表面磨損嚴重,拋光也難蓋住歲月痕跡。有人試探著夸贊那份平反決定,他擺手:“別提了,我還欠葉飛一壺酒。”說完哈哈大笑,像當年在云山高地上舉望遠鏡的師長。
尾聲不必拔高。歷史在文件里有時會歪曲,也會在時間里被糾正。葉飛與彭德清的故事,只是千萬起冤案平反中的一例,卻足夠說明一個樸素道理:真相也許會遲到,但從不應缺席。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