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石將軍次女吳學成，用一生鋪就父親歸鄉路

北京福田公墓，1994年5月22日，五十九歲的吳學成站在父母的合葬墓前，那個陪了她大半輩子的木匣子，就這么慢慢放了進去，從1950年算起，整整四十四年，這事兒總算有個頭了，她沒怎么哭，就是彎下腰，手在墓碑上父親吳石的名字上輕輕地摸了摸。

時間倒回1950年3月1號，臺北杭州南路，十五歲的吳學成還記得那個下午，一幫國民黨特務沖進家里，把她爸吳石帶走了，三個月后，就是6月10號，父親在臺北馬場町刑場沒了，沒過多久，母親王碧奎和小弟吳健成也給抓了進去，一個家，一晚上就塌了，門上貼了封條，她和弟弟被趕了出來，手里就幾件換洗的衣服，鄰居們遠遠看著，誰也不敢上來幫一把，一個十五歲的姐姐，就這么牽著六歲弟弟的手，從將軍府的小姐變成了沒人管的流浪孩子。

他們在臺北的公園長椅上過夜，在垃圾堆里翻吃的，后來還是父親以前的一個部下吳蔭先，擔著天大的風險收留了他們，在吳蔭先家里，吳學成學了縫皮鞋，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坐在小凳子上一針一線地縫，手指頭被錐子扎破都是小事，晚上還得幫人洗衣服，大冬天那冷水，手都泡裂了，口子往外滲血，她把掙來的錢一點點攢著，一部分給弟弟交學費，一部分托人帶進牢里給母親。

十九歲那年，她急匆匆嫁了人，就是想有個能安身的地方，丈夫夏金辰是個老實人，什么也不說，就是支持她，父親走后，遺體隨便火化了，骨灰就放在臺北善導寺，吳學成想去領回來，就給臺灣軍法局寫信，批下來以后，她和丈夫一起，把父親的骨灰請回了家，從那天起，那個木匣子就成了她最寶貝的東西，去哪都帶著，每年6月10號，她都去善導寺擦那個匣子，跟父親說說話。

到了1991年，兩岸關系好點了，五十六歲的吳學成開始到處跑，手續那叫一個復雜，她一次次去機關，交材料，等了整整一年，那年12月，總算拿到了許可，她帶著父親的骨灰，跟丈夫從臺北出發，繞道香港，回了大陸，先到鄭州，把骨灰交給哥哥吳韶成供著，船過海峽的時候，她把那個木匣子緊緊抱在懷里，就像抱著一個睡著了的小孩。

1993年，母親王碧奎在美國洛杉磯走了，小弟吳健成把母親的骨灰帶回了大陸，1994年5月22日，北京福田公墓，一個很簡單的安放儀式，吳學成看著父母的骨灰終于合葬在一起，她四十四年的心愿總算了了，她就那么靜靜地站在墓前，深深鞠了三個躬。

吳學成這一輩子，沒有她父親那種驚天動地，可骨子里那股勁兒是一樣的，她用四十四年的時間，就為了走完這條回家的路，這條路上，有十五歲少女的害怕，有年輕媽媽的辛苦，有中年女人的堅持，也有一個女兒到老了的執著，她不是什么大人物，她就是吳石將軍的女兒，就是那個在臺北街頭牽著弟弟的手，發誓要把爸爸帶回家的小女孩。

2019年，吳學成在加州也走了，八十四歲，按她的意思，骨灰沒下葬，就留在了家里，她的后人總聽她說一句話，“爸是福州人，他得回家，”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