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5年2月3日深夜,昆明南門外的破舊巷子亮起刺眼燈光,數名公安干警推開一間簡陋診所的木門。“曾大夫,請配合調查。”為首干警聲音平靜,卻不容拒絕。燈下的草藥郎中臉色驟變,手中藥罐跌落在地。短暫沉默后,他低聲應道:“我跟你們走。”至此,潛逃二十八年的孔荷寵,終于露出真面目。
倒回四十余年,這個名字原本寫在蘇區紅紙榜上。孔荷寵1901年出生于湖南平江,祖父曾富甲一方,家道卻在父輩手中衰落。少年喪父的他十三歲進紗廠做童工,饑餓和鞭打磨出頑強性子,也在心底埋下對“出人頭地”的極端渴望。
1926年,北伐軍號響徹湘江。熱血青年加入平江農民運動,很快在自衛軍中冒尖。同年,他加入中國共產黨,負責武裝訓練。兩年后,平江起義爆發,他領隊攻打縣城,起義失敗轉入山林,堅持游擊,被百姓稱作“孔隊長”。
1929年春,湘鄂贛根據地擴張,孔荷寵率部改編為紅五軍某縱隊,官階水漲船高。頻繁戰斗讓他迅速成長,三十歲出頭已是紅軍師長,鋒芒畢露。驕傲情緒隨功勞疊加膨脹,旁人私下評價:此人能打,但脾氣更硬。
1933年冬,第五次反“圍剿”進入膠著。朱德電令紅十六軍東進增援,孔荷寵卻以“敵情復雜”為由按兵不動,錯失戰機。會后,他被撤職送入紅軍大學學習。批評對多數干部是警醒,對驕狂者卻成刺激。課堂間隙,他叼著旱煙嘀咕:“換條道,也許更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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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4年4月,他攜機密地圖與通行證溜出瑞金,直奔周渾元部。蔣介石親自接見,銀錢、官銜、恭維,一股腦砸來,徹底擊潰最后的防線。從那天起,孔荷寵成為國民黨的“反共專家”。他提供的蘇區機關分布圖,引來大批轟炸機,火光中,無數戰友倒在舊友的背叛里。
抗戰爆發后,蔣介石把這個功臣打發到四川軍閥楊森帳下。光環退去,他沉溺于斂財,公款如流水般滑入私囊。與楊森分贓不均后,官司纏身,1942年鋃鐺入獄。三年刑期耗盡余威,昔日師長眨眼成階下囚。
1949年,新中國宣告成立。重慶獄中尚未獲釋的孔荷寵得以提前出獄。面對天翻地覆的政權更迭,他不敢北上,也不敢返鄉,南下云南隱居,以“曾慶福”名義開診所。郎中行當混口飯不難,卻難戒賭癮。診所后院日夜骰聲麻將聲不斷,偏偏他逢賭必輸,脾氣愈加暴烈。
1953年盛夏,他在村頭連輸十余把,怒拍桌子狂吼:“老子當過中將師長!”一句豪言震住滿屋莊稼漢。有人回頭默默記下名字,有人在心里掂量那串軍銜的分量。幾天后,一封舉報信送到縣公安分局,信上寥寥數字:云南某地郎中,疑似叛徒孔荷寵。
公安人員順藤摸瓜,卻苦于缺乏鐵證。直到1954年秋,一名被捕舊軍官在照片上指認:“就是他,錯不了。”證據鏈補齊,抓捕令迅速簽發。就這樣,昆明小巷的深夜行動,將這位潛逃數十載的叛徒收入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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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帶往審訊室的途中,孔荷寵擦著額頭冷汗,自語:“躲了這么久,終究該來的還是來了。”審訊記錄顯示,他供述詳盡,無再辯解之意。1956年8月,由于胃癌晚期,他病逝于北京公安醫院,終年五十五歲。案卷結語只有短短數語:“叛徒,危害巨大,罪責昭昭。”
孔荷寵的履歷像被粗暴截斷:前三十幾年拼殺沙場,后半生沉淪賭場;前半程追隨革命,后半程背叛同袍。歷史給予的光環與恥辱,他一并嘗遍。一名師長,最終倒在麻將桌旁,留給世人的,是信念崩塌的深刻警示:戰場失守可以重整,內心防線一旦坍塌,再無回頭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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