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的第一個夜晚,搖滾音樂劇《海德薇》中文版在北外灘友邦大劇院落下帷幕。在多個平臺上,各種Repo(觀眾所寫的分享)最為津津樂道的是本劇的尺度,但如果只看到這一層,顯然矮化本劇深邃廣袤的精神內核。
該劇由斯蒂芬·特拉斯克作曲作詞,約翰·卡梅隆·米切爾編劇,最初于1998年情人節在外百老匯的簡街劇院上演。首輪演出一直持續到2000年4月9日才告終結,共計857場。同年,《海德薇》登陸倫敦西區,迅速變得紅極一時。2014年,該劇從外百老匯的小劇場來到百老匯的大劇院,并于兩年后開啟美國巡演。如今,它更成為一面青年亞文化旗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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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圖片來源于官方劇照和演員社交媒體
得益于米切爾賦予原版劇本的高度開放性,呈現于上海舞臺的中文版《海德薇》,恰如其所言那般,在北外灘“自由生長,即興而鮮活”。劇本里用來熱場的橋段,會隨著演出的進行即時更換。米切爾提示,“只需要保證重要的文本和歌詞還在那里”。中文版主創亦如此行事,音樂劇的演出時長因臺上臺下大量的互動而變得富于彈性,劇場的所有空間都成為廣義的舞臺,觀眾和演員、演員和角色之間的距離被取消。
海德薇初登場時,頭頂標志性的,形如貓頭鷹的碩大銀色假發,自觀眾席緩步上前。她的身影全程被舞臺上的電視屏幕轉播。觀眾們能夠清晰窺見她全部的造型細節,看到她披掛全身的亮片。這并非傳統意義上戲劇角色的出場方式,而是流行巨星的出場方式。互動由此顯得至關重要,它讓整出音樂劇無限趨近于真實的搖滾現場,甚至在最后,觀眾可以站起身來,隨著節拍律動,將劇院變成livehou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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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版《海德薇》的舞臺設計,在繼承原版基本結構基礎上細化。海德薇的演出現場被設置在一間廢棄的火車修理廠。舞臺上的三列火車,左側殘損的火車象征海德薇的過去;右側改裝成假發間與化妝室的火車象征她被甜膩的美國夢蠱惑,不斷迷失的現在;舞臺中央那列厚重冰冷而莊嚴,能夠在劇情高潮時刻,如機械降神般將舞臺從中間劈開的火車,代表其未來。
此可謂相當工整、直接且有效,近乎學院派的設計。
創造出這一讓過去、現在、未來在同一空間內形成三位一體結構的中文版舞臺團隊,大多是來自韓國的資深商業音樂劇從業者,他們或與韓國音樂劇有過接觸,或本身即是由這套體系培養出來的。擔綱舞美的王石青,其大多數作品,如《the last man》《Contact》《總是孤單一人》,也都從屬于韓國音樂劇系統。
這些技術人員深度參與了滬上中文商業音樂劇的發展,將韓國市場上相對成熟的舞臺構作技法引入上海。由是,在宏觀的舞臺設計之外,細察韓國服裝設計師金志延為中文版《海德薇》打造的服飾語言,我們可以讀到顯豁的韓系街頭潮流元素,如海德薇丈夫伊扎克第一套造型所穿戴的涂鴉風格皮夾克。它無疑讓觀眾聯想起韓國動作電影中常見的失意主人公形象。
但這些韓系流行元素的加入,并不突兀。它們恰恰呼應了原著的設定。海德薇樂隊的核心成員,是一批韓裔軍嫂。她們和海德薇一樣,都是美國社會的邊緣人。搖滾,自這異托邦之中誕生,才真正回歸其本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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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每當海德薇打開舞臺右側那一扇沉重且生銹的門,強烈的光照涌入,伴隨著搖滾明星湯姆在屬于他的萬人演唱會現場大言不慚地夸耀,兩種搖滾便被如此赤裸地呈現在我們面前:一種仍留在本源之中,另一種則被馴化為無害的文化消費品。
湯姆曾是海德薇的戀人,卻無法接受其酷兒身份,最終將之拋棄。爾后,靠著剽竊海德薇的作品,原本對搖滾一竅不通的湯姆一炮而紅。這一關鍵情節隱喻了一整部搖滾史,商業化幾乎是搖滾所注定面臨的詛咒,當其從亞文化變為主流文化,變得雅馴溫和,就愈發偏離本源。《海德薇》則從未將搖滾當作拼貼于劇本之上的某種可被消費,可被溶解的元素,亦從未簡單借用搖滾的形式,反而借湯姆的行徑反諷了那些靠販賣反叛元素謀取名利的流水線搖滾。
搖滾在劇中,不再是被挪用的標簽或被借鑒的風格,而徑直成為一種行動——一種在消費主義的重重圍剿下,依然試圖用肉身撞破無形高墻的行動,一種在一次次似乎注定的分離中,執著地尋找回聲的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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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是,搖滾及其在消費社會中所面臨的悖論,構成這出音樂劇的重點所在。而在為《海德薇》賦予激越的搖滾靈魂方面,約翰·卡梅隆·米切爾厥功至偉。初版音樂劇及2001年的電影版中,他不僅是編劇,更是主演。這出離經叛道的朋克搖滾音樂,構成米切爾對百老匯音樂劇范式的一次偏移。抵達《海德薇》前,他于1985年以古德曼劇院有機劇團改編的《哈克貝利·費恩歷險記》中飾演哈克貝利·費恩一角出道,此后則游走于《秘密花園》《你好,再見》《六度分離》等百老匯劇目,斬獲多項奧比獎和戲劇桌獎提名。
創作《海德薇》,卻要把此前的音樂劇演出經驗全部推翻。故事發生在一個封閉場景內,一處被海德薇臨時借來的演出場地。故而,場景切換少之又少,敘事主要依靠搖滾單曲,以及各個單曲間海德薇脫口秀般的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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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傳統古典歌劇一般一唱到底,《海德薇》揀選的歌曲相當精煉,每一首都要揭示故事的一個重要側面,如《愛從何而來》對柏拉圖《會飲篇》中“圓球人神話”的使用,如《糖爹》對冷戰敘事中美式物質主義的反諷,正是此種物質主義吸引著東德男孩越過柏林墻,以酷兒身份來到所謂“自由世界”。
分割與隔離的主題貫穿全劇,柏林墻在此不再簡單地扮演一個陳舊政治意象,而是區隔的具象化。它基于意識形態分割一座城,正如“圓球人神話”中,眾神將人類分割為你和我,讓我不得不終生尋找那在最初的分割中失去的你,以完成我們原本完整的生命。在朋克搖滾的叛逆外殼下,《海德薇》的精髓,就在于其對希臘古典哲學典故的征用。
經由“圓球人”的神話,這出音樂劇不懈地發出追問:在四面高墻,充滿區分與隔閡的世界里,我們如何認出彼此,又如何拾起碎片,歌唱那已然失落卻未曾遺忘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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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臺上,火車緩緩駛離,留下形如骸骨的空曠軌道,和舞臺深處強烈的光照。被剝去一切外在裝飾的海德薇與終于換回女裝的伊扎克一同合唱,音樂如子宮般將她們包裹,賦予其生命之初的溫暖。或許,所有分割開我們的堅固高墻都曾是一塊塊磚石,被棄置于地,而所有磚石,都可能在持續的歌唱中,再度松動。
來源:談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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