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元年間,陽光慵懶地灑在長安城的一處宅院里。
這是王維的家。
可這時候,剛滿四十歲的孟浩然正縮在滿是灰塵的床底下,大氣都不敢出。
就在一盞茶的功夫前,他還在跟王維推杯換盞,聊著詩詞歌賦,好不快活。
誰承想,外頭突然傳來一聲通報,那動靜大得能把整個長安城都震翻個個兒——圣人來了。
這位不速之客,正是當朝天子,李隆基。
按說孟浩然一介布衣,就算見了皇帝不合禮數,跪下磕個頭也就完了,犯不著往床底下鉆。
壞就壞在,他這趟來得不光彩,是來“走后門”的。
名氣大得嚇人,科舉榜上卻沒名,這時候要是讓皇帝撞見他在主考官家里拉關系,那以后想當官,門兒都沒有。
沒辦法,他只能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哧溜一下鉆進了床底。
可王維是個老實人,不敢在君王面前撒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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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宗皇帝眼尖,瞅見桌上那兩杯茶還在冒熱氣,隨口問了句:“還有客人在?”
王維硬著頭皮招了:是孟浩然。
這會兒,劇情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反轉——玄宗非但沒發火,反而樂了。
他笑道:“朕早就聽說過這號人物,詩寫得不錯,讓他出來見見。”
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正好砸在孟浩然腦門上。
換成現在的話說,這是直接跳過了簡歷篩選和幾輪面試,空降到了大老板面前進行終極面談。
孟浩然灰撲撲地從床底下爬出來,一邊拍打著袍子上的灰塵,一邊誠惶誠恐地站在了天子腳下。
玄宗也沒廢話,讓他念首詩聽聽。
就在這節骨眼上,孟浩然面臨著人生中最關鍵的一次抉擇:念哪首?
要是換了李白,八成會吼上一句“大鵬一日同風起”;要是杜甫,估計會掏心掏肺地來句“致君堯舜上”。
哪怕隨便念兩句歌功頌德的場面話,憑他當時的名氣,混個一官半職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偏偏孟浩然腦子里的那根筋搭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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詩里有這么兩句,直接把天聊死了:“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
這話翻譯過來就是:因為我沒本事,所以英明的皇上不要我;因為我身子骨弱,老朋友們也都躲著我。
玄宗一聽,臉上的笑容立馬僵住了,隨即沉了下來。
這都不光是情商欠費的事兒了,這是政治覺悟極其低下。
玄宗當場就懟了回去:“朕什么時候拋棄過你?
咱倆之前連面都沒見過,你也沒來求過官,怎么能把臟水往朕身上潑呢?
你這不是造謠嗎?”
說完,皇帝袖子一甩,氣呼呼地走了。
孟浩然的仕途夢,就因為這兩句不合時宜的牢騷,徹底碎了一地。
只有讀懂了這個故事,才能明白后來那句“煙花三月下揚州”背后藏著多大的苦楚。
要是不懂他在長安摔得有多慘,就沒法理解他為什么非得往揚州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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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次尷尬的會面后,孟浩然開始了漫長的自我流放。
他在山水江湖間晃蕩,試圖把那個“躲在床底下的午后”帶來的挫敗感給消化掉。
一晃好多年過去,他再次路過長安,當官的希望依舊渺茫。
心灰意冷之下,他決定繼續漂泊。
這一站,他到了江夏(就是現在的武漢),碰上了比他小一輪的頭號“迷弟”——李白。
兩個失意人在武漢痛快地玩了好些天。
分別的時候,孟浩然跟李白交了底:我要去廣陵。
廣陵,就是現在的揚州。
李白大筆一揮,寫下了那首傳唱千古的《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故人西辭黃鶴樓,煙花三月下揚州。”
這句詩后來簡直成了揚州的金字招牌。
每年春天,不知多少游客沖著這句話涌向揚州。
但在當時,李白寫下這句詩的時候,心里頭恐怕正在替這位老大哥盤算:為什么偏偏是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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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里頭,其實藏著孟浩然對行程的一番精打細算。
頭一個理由,是地理上的“順水推舟”。
詩里那個“下”字,用得極妙。
黃鶴樓所在的武漢,卡在長江中游;而揚州呢,在長江下游。
水往低處流,船順著江水往下漂,省力氣又跑得快。
但這還只是戰術層面的小算盤。
戰略層面的大問題是:江南好地方多了去了,怎么不去杭州?
不去蘇州?
非得死磕揚州?
這就得說說唐朝城市的“段位”了。
咱們后人看歷史,特別是南宋往后,總覺得“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肯定是江南的頭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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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在唐朝,特別是盛唐那會兒,孟浩然腦子里的地圖,跟咱們現在完全是兩碼事。
當時的江湖上有句順口溜:“揚一益二”。
揚州是老大,益州(成都)才排老二。
至于杭州?
那會兒還得往后站站。
隋煬帝挖通了大運河,直接改寫了中國的財富版圖。
揚州正好卡在長江和大運河的十字路口,是當時整個帝國的水陸交通命脈,妥妥的物流中心和錢袋子。
拿今天的城市打個比方,唐朝的揚州,地位差不多就是民國的大上海,或者現在的深圳特區。
當時有個說法叫“天下之盛,揚為首”。
揚州不光有錢,還是淮南道的行政中心,號稱“淮左名都”,在軍事和政治上的分量也重得很。
相比之下,那會兒的杭州雖然運河也能通,但它是終點站。
在物流網絡里,中轉樞紐永遠比終點站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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杭州真正起飛,那得等到唐朝滅亡后,五代十國的吳越國在那兒建都,再加上后來南宋往江南一躲,才把杭州捧上了神壇。
所以,孟浩然這步棋走得很理智。
作為一個在政治中心長安輸了個精光的loser,他急需找個地方療傷。
去哪兒?
當然要去全天下最繁華、最喧囂、最紙醉金迷的地界兒。
因為只有那種極致的熱鬧,才能蓋住心里那種極致的落寞。
唐朝詩人夸起揚州來,那是從來不嘴軟的。
“十年一覺揚州夢,贏得青樓薄幸名”,“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
哪怕是還沒發跡的窮書生,做夢都喊著“腰纏十萬貫,騎鶴上揚州”。
孟浩然雖然官場失意,但他畢竟是名震天下的大詩人。
除了城市的江湖地位,孟浩然挑這個時間點去,還有一個特別具體、特別感性的緣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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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李白詩里提到的那兩個字——“煙花”。
很多人讀詩,覺得“煙花”就是個形容詞,描繪春天霧氣昭昭、百花盛開的樣子。
這種理解也沒錯,柳絮如煙,繁花似錦,確實是江南三月的標配。
但還有一種更硬核的說法:這兒的“煙花”,指的就是一種實實在在的花。
這種花叫瓊花,在古代也被叫作“煙花”。
揚州的瓊花,那是獨步天下。
早在1985年,瓊花就被定為了揚州市的市花。
傳說當年隋煬帝不惜勞民傷財挖運河下揚州,私心就是為了看一眼這瓊花。
雖然隋煬帝看花這事兒多半是野史瞎編的,但揚州瓊花的稀罕程度在唐朝那是公認的。
有專家琢磨過,李白筆下的“煙花”,很可能就是指這種三月盛開的瓊花,或者是以瓊花為代表的揚州特有的春色。
要是按這個邏輯算賬,孟浩然這趟旅行的性價比就更高了:
時間卡在三月,地點定在揚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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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只有在這個點兒、這個地兒,才能瞅見全天下獨一份的“煙花”。
這就好比現在的游客,為了看櫻花專門跑趟武漢,為了看牡丹特意去趟洛陽。
所以,咱們重新把孟浩然的這次行程拆開了看,會發現這根本不是什么“說走就走”的任性。
這背后,是一個中年男人在職場遭遇重大滑鐵盧后,精心策劃的一場心理重建之旅。
如果不去揚州,難道灰溜溜回老家襄陽種地嗎?
那落差誰受得了。
如果不去揚州,難道賴在長安看別人的冷臉嗎?
那也太憋屈了。
他選擇了順江而下,奔向當時GDP最高的城市,奔向那個號稱“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的溫柔鄉。
李白在黃鶴樓送別他的時候,看著孤帆遠影消失在碧空盡頭,心里頭想的,恐怕不光是離別的傷感。
他看著這位才華橫溢卻因為性格缺陷輸了個底掉的老大哥,正一頭扎進那個煙花迷人眼的花花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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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浩然要去揚州找的,不光是春天,更是那個在長安城里丟得一干二凈的尊嚴和安慰。
只可惜,煙花再美,終究是涼得快。
揚州再熱鬧,也治不好“皇上看不上你”這塊心病。
但在那一刻,漂在煙花三月的江面上,他至少是自由自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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