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2年的冬天,四川大涼山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骨頭。
這地方在當時是個什么光景?說是“人間地獄”一點不夸張。那是中國大陸最后一塊還沒廢除奴隸制的“飛地”,黑彝奴隸主就是土皇帝,漢人進去了,要么被殺頭,要么變成“娃子”(奴隸),世世代代給人當牛做馬。
解放軍的剿匪部隊在這深山老林里搜山,那是真的在玩命。灌木叢長得比人高,雪深沒過膝蓋。戰士們端著槍,小心翼翼地摸進了一戶大奴隸主的牛棚。
這一進去,所有人都傻眼了。
牛棚角落里縮著個東西,說是人吧,更像是剛從墳里刨出來的干尸。渾身裹著牛糞和血痂,頭發亂得像雞窩,打成死結,里面能養虱子。最嚇人的是那張臉——皮包骨頭,肋骨一根根凸著,跟算盤珠子似的。
但最讓戰士們心里發毛的,是他的眼睛。
左眼那就是個爛窟窿,黃膿水順著臉頰往下淌,眼球早就沒了。右眼雖然還在,但也是灰蒙蒙的一層白翳,基本看不見光。
這慘狀,就算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老兵油子,看了也得倒吸一口涼氣。這得是受了多大的罪?
戰士們看他可憐,想用剛學的幾句彝語安慰安慰他。結果,這“干尸”嘴唇哆嗦著,喉嚨里擠出一聲破風箱似的嘶啞漢語:
“同……志……你們……是紅軍嗎?”
這一嗓子,把帶隊的連長震得腦瓜子“嗡”的一下。
這大涼山最深處的奴隸窩里,怎么藏著個漢人?他為啥管解放軍叫“紅軍”?紅軍不是早走了十七年了嗎?這老哥們兒到底在這鬼地方熬了多久?
這一問,牽出了一段驚天動地的往事,甚至把中南海里的兩位元帥都給“炸”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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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這位連長不敢怠慢,趕緊把人救回營地。
給這老哥洗干凈、剪掉那一坨坨硬得像盔甲的頭發、換上新軍裝后,大家才發現,這人雖然被折磨得不成人樣,但骨架子還在,看著挺精神。
這時候,一個年輕的文書干部湊過來登記姓名。他一邊寫一邊念叨:“帥士高……安順場……大渡河……”
念著念著,這干部手里的筆突然停住了,冷汗瞬間下來了。
他想起了一個在部隊里講了無數遍的故事——強渡大渡河!
那個在全軍掛了號的英雄集體,那個被劉伯承元帥親自點名要找的“救命恩人”,不就是安順場的船工嗎?
文書不敢隱瞞,一封加急電報直接飛到了北京。
中南海,懷仁堂。
電報往桌上一拍,正在看文件的劉伯承元帥“霍”地站起來,手都有點抖。旁邊的彭德懷元帥拿過電報,那張飽經風霜的臉瞬間沉得像鐵一樣,嗓子啞得厲害,只蹦出一句話:
“找了十七年……原來他在那兒!”
這位雙眼幾乎全盲的奴隸帥士高,究竟是何方神圣?憑什么能讓兩位統帥千軍萬馬的開國元帥,掛念了整整十七年?
咱們得把時鐘撥回到1935年,那個讓全中國屏住呼吸的夏天。
第二章
1935年5月,大渡河畔,安順場。
這地方現在看是個紅色旅游景點,但在當年,那就是絕境。
蔣介石在南岸笑得猖狂,放話要讓毛澤東變成“第二個石達開”。為啥提石達開?因為這位太平天國的猛人,當年就是在這兒被清軍包圍,全軍覆沒的。
紅軍到了安順場,前有滾滾天險,后有十萬追兵。大渡河的水流急得像開了鍋,浪頭打起來幾米高,砸到石頭上都能碎出火星子。最要命的是,敵人把船全拉走了,連老百姓家的門板都拆了扔河里,就是要把紅軍困死在南岸。
這時候,帥士高出場了。
那年他二十出頭,是安順場土生土長的船工。這行當是把腦袋別褲腰帶上的,水里來火里去,練就了一身好水性,也練就了一雙看水勢的毒眼。
起初,帥士高跟老鄉們一樣,在國民黨的誤導宣傳下怕紅軍。聽說紅軍來了,第一反應就是把自家那條賴以生存的木船藏進蘆葦蕩,自己往深山老林里躲。
但他是個有心人,躲在山上偷偷往下瞅。
這一瞅,瞅出了門道。
他發現這支軍隊不一樣。他們不進民宅,不搶東西,就在老百姓屋檐底下坐著啃干糧。看見老鄉水缸空了,還主動去挑水;院子臟了,幫著掃。
帥士高心里犯嘀咕:這哪是土匪?這分明是自家窮親戚啊!
當紅軍的人找到躲在林子里的帥士高,客客氣氣地問能不能幫忙渡河時,帥士高心里的那堵冰墻,“嘩啦”一聲碎了。
這是一個巨大的賭博。
幫紅軍渡河,一旦失敗,國民黨回來就是抄家滅門。但在帥士高眼里,這支幫窮人挑水的隊伍,值得拿命去博。
“干了!我把船拉出來!”
帥士高不僅自己站了出來,還利用他在船工里的威望,挨家挨戶敲門,硬是動員來了幾十個壯小伙。
一支“水上敢死隊”就這么湊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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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935年5月25日,清晨,大渡河上霧氣昭昭。
那條被帥士高他們從蘆葦蕩里拖出來的木船,就停在岸邊。這船不大,也就能坐十來個人,但在當時,這就是紅軍唯一的救命稻草。
紅軍挑選了17名精銳勇士(原本選了18個,臨出發前一個戰士拉肚子去不了,成了永遠的遺憾),這就是后來名垂青史的“十七勇士”。
出發前,紅軍拿出了當時最金貴的東西——白米飯。
那時候紅軍自己都吃野菜樹皮,但為了讓船工們吃飽了有力氣,特意弄來了幾大盆白米飯。帥士高后來回憶,那天早上他一口氣吃了三大碗,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香的飯,每一粒米都透著股勁兒。
首長握著帥士高的手說:“帥老鄉,咱們這百十來斤,全交給你這根槳了。”
帥士高把嘴一抹,眼珠子瞪得溜圓:“首長放心,只要我不死,船就在!”
開船!
這一幕,后來被無數次畫成油畫、寫進課本,但文字永遠無法還原現場的恐怖。
木船像一片樹葉,被扔進了沸騰的開水里。水流太急了,船剛離岸就被沖得橫過來。對岸敵人的機槍跟潑水一樣掃過來,子彈打在水面上“噗噗”作響,激起的水柱比人還高。
最驚險的一刻來了。
一顆手榴彈不知從哪兒飛過來,“骨碌碌”滾到了帥士高腳邊,冒著白煙。
這要是炸了,一船人全得玩完。
就在這電光火石的一瞬間,一名紅軍戰士眼疾手快,一把抓起手榴彈,反手就甩進了河里。
“轟!”
一聲巨響,水花濺了帥士高一臉,把他澆了個透心涼。但他連眼都沒眨,大吼一聲:“穩住!”
他帶著幾個船工,把吃奶的勁兒都使出來了,八支槳劃得像風火輪。
眼看就要沖到對岸了,突然,船底傳來一聲讓人心碎的悶響——“咔嚓”!
船擱淺了!
這是最要命的時刻。船卡在一塊巨大的暗礁上,進退兩難。對岸的敵人一看機會來了,火力全開,子彈像蝗蟲一樣飛過來。
船上的紅軍戰士準備跳水游過去,但帥士高知道,這時候下水就是送死,水流太急,人一下去就卷沒了。
千鈞一發之際,帥士高吼了一嗓子:“跳!推船!”
他第一個翻身滾進冰冷刺骨的河水里。緊接著,幾個船工也跟著跳了下去。
他們不是在游泳,是在玩命。幾個人用肩膀死死頂住船底,雙腳蹬在滑溜溜的青苔石頭上,腰背弓成了蝦米。
那是幾噸重的木船啊!
帥士高的脊椎骨發出“咔咔”的響聲,那是骨頭在抗議,但他死死頂著,嘴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
一下,兩下,三下……
“起!”
在血肉之軀的硬頂下,木船竟然被硬生生從礁石上推了出去!
船借水勢,像一支離弦的箭沖上了岸。十七勇士吶喊著沖進敵陣,手榴彈炸開了花。
紅旗,在大渡河北岸升起來了!
這一仗,打通了紅軍的生命線。
戰斗結束后,帥士高沒要賞錢,也沒要官,悄悄劃著船回到了南岸。他覺得,這就是幫鄰居干了個活,不圖啥回報。
但他萬萬沒想到,這個“忙”,差點要了他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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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紅軍走了,奔向瀘定橋,奔向陜北。
但國民黨的大軍隨后就到了。
安順場成了白色恐怖的重災區。敵人拿著黑名單挨家挨戶抓人:“誰給紅軍劃船,誰就是共匪!”
帥士高的名字,赫然排在黑名單第一位。
為了不連累家人和鄉親,帥士高只有一條路:跑。
他連夜逃進了大涼山。
這是一個致命的錯誤。當時的大涼山是“獨立王國”,彝族黑彝奴隸主統治森嚴,漢人進去就是羊入虎口。
帥士高剛翻過山,就被奴隸主的武裝抓住了。
沒有審判,沒有理由,直接套上枷鎖。從此,那個在大渡河上叱咤風云的英雄帥士高死了,活下來的是一個編號,一個叫“哇子”的奴隸。
這一過,就是十七年。
這十七年是怎么過的?說是人間地獄都算是輕的。
帥士高被關在牛棚里,跟牛睡在一起,吃的是豬狗食。每天天不亮就要起來拉犁,稍微慢一點,奴隸主的皮鞭就抽下來,皮開肉綻是家常便飯。
最殘酷的不是身體上的折磨,是精神上的禁錮。
他不能說話,不能提“紅軍”,不能提“大渡河”。一旦被發現他是漢人,一旦被發現他幫過紅軍,等待他的就是活埋或者點天燈。
他把所有的秘密都爛在肚子里。
無數個深夜,他躺在冰冷的干草上,透過牛棚的縫隙看著天上的星星。他在心里默念:那些紅軍兄弟現在到哪了?他們贏了嗎?中國變天了嗎?
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經翻天覆地。
他更不知道,北京城里的劉伯承元帥,從來沒忘了他。
新中國成立后,每次講長征故事,劉老總都要拍著大腿嘆氣:一定要找到那個帶頭劃船的船工,他是咱們全軍的救命恩人!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彭德懷元帥也下了死命令:去安順場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找出來!咱們不能讓英雄流血又流淚!
政府派人去了安順場好幾次,其他的船工都找到了,安排了工作,甚至當了干部。唯獨帥士高,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杳無音信。
大家都以為他死了。也許是死在逃亡路上,也許是死在大涼山的哪個溝里。
直到1952年,剿匪部隊的那一束手電筒光,照亮了牛棚里的那個“干尸”。
第五章
帥士高被接回了安順場。
政府給他蓋了新房,派了最好的醫生治眼睛。雖然左眼已經徹底廢了,右眼也只能勉強看見光影,但他終于見到了太陽。
1954年,安順場來了一位大人物——彭德懷元帥。
這時候的彭德懷,剛從朝鮮戰場回來,那是把聯合國軍打得找不著北的“軍神”,威嚴得很。但當他走到帥士高的病床前,握住那雙滿是老繭、變形嚴重的手時,這位鐵打的將軍,眼眶紅了。
彭德懷聲音有點顫:當年我們工農紅軍與蔣介石打仗,強渡大渡河,多虧你們船工啊!如果沒有你們,我們渡河就困難嘍。
隨后,一撥又一撥的開國將軍來了。有的送毛毯,有的送錢,有的拉著他的手哭得像個孩子。
但帥士高的反應,卻讓所有人意外。
他很平靜。
面對送來的慰問金,他擺擺手:“我不要錢。當年幫紅軍渡河,我就沒想過要錢。現在紅軍打贏了,窮人翻身了,這就是最好的報酬。”
面對給他安排的官職,他也拒絕了:“我沒文化,大字不識一籮筐,當不了官。只要政府管我一口飯,讓我有個地方住,我就知足了。”
他甚至還惦記著大涼山里的其他奴隸。他跟來看望的領導說:“大涼山還苦啊,還有很多像我一樣的‘娃子’,你們要去救救他們。”
這就是帥士高。
一個沒讀過書的船工,在經歷了十七年非人的奴隸生活后,沒有抱怨,沒有索求,心里裝的依然是“窮人翻身”。
他用一生詮釋了什么叫“軍民魚水情”。
這種情,不是掛在嘴上的口號,是過命的交情,是你給我一碗白米飯,我還你一條命的樸素邏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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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結
我們今天回看帥士高的故事,絕不僅僅是看一個“大難不死”的傳奇。
這背后是一個巨大的歷史隱喻。
為什么帥士高愿意為了幾碗白米飯、幾句好話,就去堵槍眼?
因為在那個等級森嚴的舊社會,沒人把底層人當人看。國民黨軍官把他當草芥,地主老財把他當牲口。
只有紅軍,只有那支軍隊,把他當成一個“人”,一個平等的“同志”。
就沖這一聲“同志”,帥士高就能把命交出去。
他在大涼山當奴隸的十七年,是舊中國黑暗面的最后殘余;他被解救后的晚年,是新中國對英雄最莊嚴的承諾。
這個國家沒有忘記他。
哪怕他只是一個沒文化的船工,哪怕他被埋在塵土里十七年,哪怕他已經雙眼失明、身體殘疾。
只要你為這個國家拼過命,這個國家就會把你舉過頭頂。
1995年,帥士高老人在安順場去世,享年81歲。
臨終前,他讓人把他抬到大渡河邊。
他看不見河水了,但他能聽見那滔滔的水聲。那是他年輕時戰斗過的地方,那是他一生的榮耀。
大渡河的水,流了千百年。
它見證了石達開的悲劇,見證了蔣介石的狂妄,也見證了一個叫帥士高的船工,如何用一艘小木船,撐起了中國革命的半壁江山。
這,就是中國脊梁。
這,就是真正的英雄。
資料參考:
《我的爺爺帥仕高 “強渡大渡河”他是第一船掌舵船工》——四川日報講述人 帥飛薛維睿 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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