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9年2月17日凌晨,南疆炮火轟鳴的消息傳到北方時,天津26中的高一學生馮鞏正揣著小本子寫臺詞。戰事的緊張與校園里尚顯稚氣的笑聲,隔著兩千里卻同在一片天空下,這種強烈的反差悄悄鐫刻進他的記憶。六年后,他將親臨那片硝煙未散的叢林,只是那時,身份已從“學生”變成家喻戶曉的相聲演員。
馬季是馮鞏藝術道路上的“點燈人”。1972年,馬季來學校挑苗子,看見這個少年舉手投足都是相聲味,話都沒說完就拍板收徒。“你先練膽量,臺上別怕,余下我來教。”馬季只留下一句話便轉身離去,卻把一個舞臺拋給了馮鞏。少年不懂分量,記下師父一句“能說還要會寫”,從此臥薪嘗膽,寫段子成了日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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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出身”一詞卻如陰影隨行。曾祖父是北洋要員馮國璋,祖父又是大商賈,擱在那個年代,這等“背景”成了厚重包袱。1973年,中央廣播文工團點名要人,政審卡住了門。馮鞏沒退縮,他借基建工程兵大隊“可以不政審”的空子,背著母親偷偷報名,“先干活,再分高低”,一句玩笑似的豪語,其實是賭命。結果兩年苦練,部隊整編,他無軍籍、無檔案,被請回地方。表面是失意,骨子卻愈發硬氣。
回津后,他在制線廠領工資,卻把精力全丟進廠工人自辦的宣傳隊。陳逸民書記一句“有想法就放手干”,給他撐開舞臺。馮鞏靠一腔熱情弄出宣傳畫報、工間廣播、職工晚會,晚上還拉著同事練口技。就這樣,名聲又傳到了北京,中國鐵路文工團伸出橄欖枝。陳書記拍板:戶口、工資,廠里頂著。于是,20歲的馮鞏北上入團,與劉偉成了搭檔。
1980—1984,馮鞏跟團走南闖北。呼倫貝爾的零下四十度、嘉陵江洪峰中的“鋼絲橋”……臺上說笑,臺下凍得直哆嗦,這些極端環境把“撐場子”的功底磨得滴水不漏。可真正考驗膽魄的,不在劇場、不在禮堂,而在滇西南的叢林戰壕。
1985年12月6日,昆明車站的月臺上,馮鞏交給好友秋林一張紙條:“我要去前沿,若有萬一,替我照顧兒子。”彼時他才28歲,說完就拎著鼓搗得锃亮的小皮箱上了開往文山的長客車。同行的劉偉悄聲打趣:“咱這趟是真‘奔前線’,可別把戰士們逗樂過頭了。”馮鞏眨了下眼,“到時候咱倆沒準也得端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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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抵麻栗坡已是傍晚。第31師文工隊接車,一個排的戰士給他們分發了迷彩作訓服,可馮鞏執意穿自己的藍色豎條西裝:“兵哥們天天看迷彩,咱們得來點新鮮的顏色。”沒成想,這身“洋派頭”卻被越軍的前哨鏡頭捕捉到。兩天后,我軍監聽到對面電臺通話:“中國前沿出現兩名日本文工隊員,隨同將軍指揮部活動。”原來他們把馮鞏和劉偉當成日本聯絡官,歌唱演員張振富、耿蓮鳳那身鑲金邊的演出軍服,更被誤判成“高級軍官”。
這一情報讓前指緊張起來,一旦越軍把“日方顧問”當成斬首目標,炮擊隨時可能傾瀉。可舞臺已經搭好,戰士們從貓耳洞、從險要陣地輪流趕來,抱著槍席地而坐。撤回去?沒有人提這個建議。馮鞏和劉偉對視一下,沖排長擠擠眉——開演。
密林回聲里,“巧媳婦”和“領導,冒號!”的段子不斷被掌聲打斷。炮聲偶爾在遠處悶響,像不合拍的鼓點。最驚險的一場,臺下只有兩名山東小伙子在暗哨,馮、劉照常說學逗唱,弄得那倆兵笑得槍都差點脫手。六天,二十余場,說完就鉆戰壕,唱完就閃現,風餐露宿。有人統計,他倆在山嶺間的顛簸路上坐吉普跑了近六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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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出結束的夜里,馮鞏收到一枚彈殼,那是戰士悄悄塞到他手里的紀念品。“哥,把它帶回去,讓北京人知道咱這兒啥聲音最大。”馮鞏捏著那枚還帶硝煙味的金屬殼,心里滾燙。但他沒多說,只回了句:“回去后,我在臺上多替你們吆喝幾嗓子。”這段對話后來被他寫進相聲新稿《站長的煩惱》的結尾。
1986年春節聯歡晚會,馮鞏、劉偉的《虎年說虎》一炮而紅。許多觀眾不知道,臺上那件藍豎條西裝就是當年老山穿過的那身,只是領口處悄悄縫了道彈片劃出的口子。馮鞏沒講過這件事,只把它當成舞臺的“護身符”。
名氣漸起后,鐵道文工團與地方劇場都搶著要他的檔期。牛群的加盟,讓這股勢頭更猛。兩位同齡的主角背景迥異:一個出身書香門第,一個成長于兵團大院,卻都認定相聲得從生活里摳料。為順利來往,兩邊單位跑了近一年,直到北京軍區政治部徐壽增笑著批了字:“藝術搭伴演,組織上支持。”合同只有一句:不進步就散伙。這成了他們彼此提醒的警鐘。
馮鞏不敢松勁,又考入中央戲劇學院影視編導專業,沒日沒夜啃戲劇理論。課余他攬下《開心阿O》制片、編劇、主演三攤活,十五集拍完人瘦了一圈,卻拿下“電視十佳”。青島搭檔趙保樂說:“這哥們兒是忍不住折騰。”馮鞏笑著拍拍劇本:“不折騰就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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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0年夏,七旬導演謝添握著劇本《那五》找到他,留下半張字條:“老頭子一把骨頭,就等你。”馮鞏愣了會兒,立刻打電話回去:“謝導,咱們開機吧。”拍戲期間,為了一個嗝兒,他連打二十多遍冷嗝,直到導演點頭。戲播出后獲獎無數,影評人說他“把民國小人物的韌勁演活了”。馮鞏自己卻惦記著那枚彈殼,常翻出來比量:“演的是舊社會的小人物,給今天的兵服務那回,才是真本事。”
從老山歸來已是暮冬,火車進北京站,雪片打在車窗上。列車員拍拍他的肩:“馮老師,到站了。”他拎起那只磨損的皮箱,心里琢磨的是下一段相聲的開頭——沒準一句玩笑,又能讓無數人舒一口氣,也能讓前線某個無名高地的戰士聽見熟悉的笑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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