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年2月的一個清晨,勐塞郊外薄霧未散,145野戰醫院的大篷車剛駛進凹凸不平的土路時,車廂里滿載的不是藥箱,而是一群平均年齡二十出頭的醫護兵。車輪壓過紅土,迸濺的泥點子落在袖標上,人人興奮又忐忑——他們要在這片從未踏足的異國山林,一待就是整整三年。
車隊抵達臨時營地,草棚、竹柵、卷煙味,一切都透露著即將開始的艱苦。營區后方是一溜簡易手術間,籬笆外則是連綿不絕的熱帶雨林。任務明確:為修筑新東線公路的三個工程團提供醫療保障,同時承擔必要的民事援助。那條公路,被譽為“叢林命脈”,日夜轟鳴的推土機、壓路機不斷吞噬山體,也把傷員源源不斷送到手術臺。
![]()
抵老第三周,一輛解放牌卡車風馳電掣地闖入院門。車斗里橫躺著青年戰士趙明,胸腹部被翻斗車重壓,血污與泥漿混成暗色。麻醉醫生剛摸到脈搏便低聲嘀咕:“弱得像細線。”隨即推門沖進手術室。輸液瓶掛起的瞬間,幾名O型血醫生卷袖就上,針頭扎進自己靜脈,只為搶出那一點生機。兩個小時后,心電監護歸零,趙明成了新東線的第一位犧牲者。當天夜里,營地下起暴雨,同批戰友在雨幕里列隊送別。悲愴沉悶,無人言語。
有人為公路捐軀,也有人因莽撞喪命。1974年5月,炊事員李富民趁午休敲拆廢炮彈,想弄個“戰利品”花瓶。旁人苦勸無效,他甩下一句“怕啥子,老子命硬”,錘子落下那刻,轟鳴聲撕裂了營區的午后寧靜。碎片混著塵土橫飛,等煙塵散盡,只剩刺鼻的火藥味。李富民沒能進到手術臺,脈搏早已停跳。這場教訓被通報至全線各部,一紙簡報貼在公告板上,警示意味勝過千言。
與殘酷并存的,是異國人情。老撾村民稱中國官兵為“坤咪”,意思是可靠的朋友。民風樸實卻醫藥匱乏,鄉親們常扶著老人小孩,沿著泥濘山道來求醫。醫生們搭起帆布棚當門診,免費送藥,還把帶來的油菜籽、蘿卜籽分給村民。有人不會說中文,就指著肚子喊“痛”,軍醫拉起聽診器比劃幾下,再遞過去用白藥片。那種用手勢溝通的場景,如今想來既喜感又溫暖。
![]()
飲食問題同樣考驗人。大米罐頭日復一日,青菜全靠從國內火速空運,常常半路就爛掉。于是,醫院決定自建豬圈。圈設在營地北側山腳,下雨泥濘得像攪開的漿糊。每天挑四五擔芭蕉芯泔水,一趟下來背心能擰出水。女護士小陳思維活絡,干脆赤腳挑擔,十趾緊扣爛泥,穩得很。旁人見狀紛紛效仿,營地里時常出現一溜泥足印,算是熱帶叢林里的另類風景。
有意思的是,不遠處的竹籬外,總能看到幾位老撾婦女。在灶口前看著大鐵鍋里翻滾的罐頭肉,她們指指點點,咯咯笑個不停。起初沒人明白她們想干啥,直到一次中央慰問團抵達,帶來魔術、京劇、雜技。魔術師袖口里竟連連掏出魚缸、綢花,最終托出一團烈火。翻譯悄聲解釋:“老鄉說,中國兵會變東西,難怪吃得這么香。”原來,這些好奇的目光都在打量“神奇”的生活本領。
![]()
慰問演出點燃了漫長雨季里的激情,但槍炮聲并未因掌聲而停歇。1975年4月,博洛芬河谷小股武裝突然掃射施工隊。那夜,傷員一口氣涌來十多名。手術室燈火通明,紗布換了一層又一層,麻醉劑用到近乎告急。凌晨四點半,循著血跡拐進病房,仍聽見傷兵低聲哼唱《團結就是力量》,那股頑強的生命力讓人發自內心敬佩。
在老撾的最后一年,145醫院推優入黨。小陳因搶救20余名重傷員、兩次主動延長炊事員崗位且無差錯,光榮加入黨組織。宣誓那天,她年僅24歲,青色軍帽在熱帶陽光下格外醒目。誰能想到,幾個月后,她將跟著歸國的專列北上,肩章也從橫杠變成樹葉。
1976年6月,任務完成。列車自云南河口過境,戰士們把迷彩軍帽緊壓眉梢,車廂里飄著桂花罐頭的味道。返程途中,軍區干部處宣讀命令:依據戰功及表現,衛生員陳秀玲等人提干。掌聲雷動,有人用貴州口音嚷一句:“老陳,以后叫你陳醫生還是陳干事?”對方笑答:“照舊,叫戰友就行。”對話只有幾秒,卻凝結了三年艱苦歲月的全部默契。
![]()
回國后,陳秀玲被分到貴州省軍區醫院,不久當選省五屆人大代表;1987年轉業上海市房地局,依舊干在最平常的黨務崗位。多年后同僚問她老撾記憶,她擺擺手:“那地方潮得很,腳底老長水泡。”話雖輕描淡寫,卻掩不住眼底閃過的一絲敬重——敬重逝去的戰友,也敬重那份跨山越海的國際主義情誼。
三年的老撾山林生活,留下的不僅是功勛證書,還有汗水泡開的指紋、雨季難干的迷彩、以及手術臺前嘹亮的山歌。時針撥回今日,陳秀玲的日記依舊收在抽屜最底層,封面已泛黃,墨跡仍清晰。那一行行記錄,見證了一段熱血青春,也見證了野戰醫院在異國土地上為和平架起的醫護渡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