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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畔的村子在暮色中投下長長的影子,土壩壘成的墻垣雖不及縣城石墻堅固,卻也足有一丈高,頂寬五尺,足夠車馬人行。圩墻上丘世昌正帶人巡視,手中的燈籠在晚風中搖曳。
土墻內,丘府大門緊閉。府內雖不如往日喧囂,卻也不見慌亂。庭院掃得干干凈凈,李銀鎖正指揮兩個丫鬟收衣服。她穿著青布夾襖,腰間系著素色圍裙,發髻簡單綰起,插一支銀簪子,腕上套著個金鐲子。雖是小妾身份,舉手投足間自有一份從容。
“夫人沒帶走的錦緞襖子都收好了?”李銀鎖問身邊的老媽子。“回姨娘,都收在樟木箱里,放在地窖最里頭!”老媽子答得恭敬。府中上下都知,夫人祝小芝南下前特意吩咐,府內一應事務由李銀鎖暫時打理。
這個從佃戶家出來的女子,十幾歲時進丘府做丫鬟,后被丘世裕收房,本是最尋常不過的命數。誰知她心思靈巧,又肯吃苦,漸漸得了祝小芝的信任,幫著打理賬目,管束下人。如今祝小芝帶著族中女眷和財產先去了念慈莊,留下李銀鎖在這風聲鶴唳的圩子里,既是信任,也是考驗。
“地窖的米糧清點過沒有?”李銀鎖又問。
“昨日清點過,白米三十石,雜糧五十石,腌菜十大缸,咸肉五百斤,按現在府里上下人口算,夠吃四個月!”老媽子答道,“只是柴火不多,若圩子封得久,得省著用!”
李銀鎖點點頭,心里盤算著。正想著,前院傳來一陣喧嘩,丘世裕的聲音格外響亮:“今日縣衙送來的消息,義軍疲憊,暫時無礙!晚上加兩個菜,犒勞守圩的兄弟們!”
李銀鎖眉頭微皺,快步走向前廳。
丘世裕正站在廳前石階上,他穿著寶藍色綢緞長衫,腰間玉佩叮當作響。他身旁站著丘世園。
“老爺,”李銀鎖上前施禮,“您方才說晚上加菜?”
丘世裕見到她,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隨即笑道:“是啊!今日縣衙派人送來消息,說局勢暫時穩定,我想著守圩的兄弟們辛苦,犒勞一頓也是應當!”
“加什么菜?”李銀鎖問得平靜。
“就……殺兩只雞,切些咸肉,再開兩壇酒!”丘世裕說著,聲音漸漸小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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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銀鎖轉頭問廚房管事的:“府里現在還有多少活雞?”
“回姨娘,還有三十只!”管事答道。
“咸肉呢?”
“不足百斤了!”
“酒呢?”
“地窖存著二十壇,原是預備過年祭祀和宴請用的!”
李銀鎖這才轉回身,對丘世裕道:“老爺,不是妾身吝嗇。如今圩子封著,外面田莊的供給進不來,這些存糧要吃多久尚未可知。守圩的壯丁幾百人,若每人分得一碗酒、一塊肉,今日一頓便要耗去許多。這些還好說,只是開了這個頭,明日后日呢?若守上一個月、兩個月呢?”
丘世裕被她說得啞口無言,臉上掛不住,嘟囔道:“就你精打細算,這也不讓,那也不準!”
李銀鎖不接話,只吩咐廚房管事的:“今晚照常,糙米飯管夠,咸菜加量。雞肉不要動,留著給傷病的補身子!”說完,才轉向丘世裕,聲音放柔了些:“老爺若真想犒勞,不如讓守夜的每人多領半斤米,讓他們帶回家去,家人更感激!”
丘世裕悶悶不樂,拂袖進了內堂。丘世園沖李銀鎖點點頭,跟著進去了。
夜里,李銀鎖在賬房點燈查賬。桌上攤著幾本厚厚的賬簿,記載著丘家在太皇河沿岸的田產、租子、庫存。窗外傳來更鼓聲,已是二更天。她揉揉眼睛,繼續撥弄算盤。
門被推開,丘世裕端著碗熱湯進來。
“銀鎖,歇會兒吧!”他難得語氣溫和。
李銀鎖起身接過湯碗,是雞湯,面上浮著一層金黃的油花,香氣撲鼻。
“老爺怎么……”
“知道你辛苦,讓廚房給你燉的!”丘世裕在她對面坐下,看著她喝湯,欲言又止。
李銀鎖小口喝著湯,等著他開口。
果然,丘世裕搓了搓手,道:“銀鎖,有件事和你商量。明日我要去縣城一趟,見見王世昌他們幾個,打探打探消息。你也知道,如今局勢不明,總待在圩子里也不是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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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縣城做什么?”李銀鎖放下湯碗。
“就是……互通消息,商量對策。”丘世裕眼神閃爍,“王世昌在府衙有些門路,或許能知道官軍的動向!”
“老爺需要帶多少銀子?”李銀鎖直截了當。
丘世裕一愣,隨即笑道:“不多,二十兩足夠。要請客吃飯,打點關系,總得有些開銷!”
李銀鎖翻開另一本賬簿,道:“七天之間,老爺已去縣城三次,分別花了十二兩、十八兩、二十五兩,都是‘打探消息’。妾身查了,第一次是在酒樓宴請,第二次是買了些古玩字畫,第三次是賭坊輸了錢!”
丘世裕臉色漲紅:“你……你查我?”
“夫人南下前交代,府里每一筆開銷都要記錄清楚!”李銀鎖不卑不亢,“如今圩子封著,老爺要二十兩銀子,請問具體請哪些人?在哪家酒樓?點哪些菜?酒水預算多少?打點哪幾位官爺?每人打點多少?可有名目?”
一連串問題問得丘世裕張口結舌,惱羞成怒:“我是丘家當家的,要用點銀子還要向你報備不成?”
“老爺自然是當家的!”李銀鎖平靜道,“只是夫人吩咐,如今時局特殊,每一分錢都要用在刀刃上。若老爺真需要交際應酬,妾身不敢阻攔,只是要問清楚用途,記在賬上,日后夫人問起,也好交代。”
聽到“夫人”二字,丘世裕氣焰消了一半。他與祝小芝是娃娃親,十歲起祝小芝就在丘府生活,十五歲正式過門當家。那個精明強干的妻子,從小管他管到大,連他爹娘都說,若非祝小芝持家有方,丘家這點家當早被他敗光了。如今雖然祝小芝人在百里之外,余威仍在。
“罷了罷了,”丘世裕擺擺手,“不去就不去!”
李銀鎖從抽屜里取出五兩碎銀,推到他面前:“老爺若真需要打探消息,這些應該夠了。請王老爺吃頓便飯,或者托人帶個話都行。如今圩子外不太平,老爺還是少出去為妙!”
丘世裕盯著那五兩銀子,想發火,又發不出來,最后嘆了口氣,拿起銀子走了。
第二日清晨,李銀鎖照例早起,先到廚房查看早飯,又去庫房清點物資,隨后帶著兩個丫鬟給守圩的壯丁送熱粥。圩墻上,丘世明正帶人換崗,見到她來,遠遠就行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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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明辛苦了!”李銀鎖讓人遞上粥碗。
“應該的。”丘世明接過碗,三兩口喝完,抹抹嘴,又壓低聲音,“姨娘,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世明請說!”
“圩子里現在人心不太穩。有些佃戶私下議論,說老爺……不太管事,都是姨娘一個女人家在撐著。這話傳出去不好聽,對丘家名聲也有損!”
李銀鎖沉默片刻,道:“老爺有老爺的難處。這些閑言碎語,還請世明幫忙壓一壓,如今最要緊的是圩子守得住,大家平安。”
丘世明點點頭,不再多說。回到府里,李銀鎖在回廊下遇到丘世園。丘世園正指揮幾個長工搬運木料,加固圩墻薄弱處。
“世園大哥,”李銀鎖叫住他,“有件事想請教。”
丘世園拍拍手上的灰,走過來:“姨娘請講!”
“如今村子封著,田里麥子就要熟了,夏收怎么辦?”李銀鎖問得直接,“府里存糧雖夠,但村子里七八百戶人家,他們的口糧怎么辦!”
丘世園沒想到她問這個,沉吟道:“確實是個難題,如今圩子封著,誰也不敢出去啊!”
“我想著,是不是可以勻出一些存糧,借給最困難的人家。寫個借據,來年收了麥子再還!”
丘世園深深看她一眼:“姨娘仁厚。只是這事……大哥同意嗎?”
“我去和老爺說!”李銀鎖道。
午飯后,李銀鎖在內堂找到丘世裕。他正和幾個族老喝茶聊天,見李銀鎖進來,眾人神色各異。
“老爺,妾身有事商量!”李銀鎖施禮道。
丘世裕有些尷尬,揮揮手讓族老們先退下。
聽完李銀鎖的想法,丘世裕皺眉:“借糧?銀鎖,你知道現在糧價漲了多少嗎?外面一石米賣到三兩銀子了!我們借出去,來年他們還的時候,糧價跌了,不是虧了?”
李銀鎖反問,“若是圩子里鬧起饑荒,人心亂了,圩子還守得住嗎?”丘世裕語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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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身算過了,”李銀鎖繼續道,“府里存糧省著點吃,就算借出幾十石,還能撐好幾個月。若局勢平穩了,就能出圩種地。若局勢還不穩……那屯再多糧食,圩子守不住也是枉然!”
丘世裕想反駁,又找不出理由,最后揮揮手:“隨你吧,反正這個家都是你們女人說了算!”這話說得酸溜溜的,李銀鎖只當沒聽見,行禮退下。
接下來的日子里,圩子內的生活逐漸形成一種新的秩序。每日清晨,李銀鎖監督廚房準備好壯丁的早飯,隨后與丘世園、丘世明等人碰頭,商議當日事務。圩墻的加固、瞭望哨的安排、流民的處置、內部糾紛的調解,一樁樁一件件,都需要仔細考量。
丘世裕起初還試圖插手,但很快發現,這些瑣碎繁雜的事務遠不如他想象的簡單。哪些佃戶家庭確實困難需要接濟,哪些只是趁機鬧事……這些判斷需要實地查看,需要與各方溝通,需要權衡利弊。丘世裕去了兩次圩墻巡視,被風吹得頭疼,回來就抱怨:“這些事讓世昌他們管就是了,何須我親自過問?”
李銀鎖也不爭辯,只將每日的事項整理成簡冊,晚間送到丘世裕書房,請他過目。丘世裕起初還翻看幾頁,后來便堆在案頭,漸漸積了灰。
倒是丘世昌、丘世園、丘世明幾人,有事都習慣先找李銀鎖商量。這個姨娘或許不懂兵法武藝,但心思細膩,考慮周全,更重要的是,她處事公正,不偏不倚。借糧之事施行后,村子里最困難的幾十戶領到了救命糧,人心確實安定不少。
這日傍晚,丘世裕又在賬房找到李銀鎖。這次他換了種說法:“銀鎖,叔父派人送信,說縣衙要組織衙役協防,需要一筆經費。這是正事,總不能推脫吧?”
李銀鎖放下賬本:“需要多少?”
“一百兩!”丘世裕這次學聰明了,補充道,“是各村攤派的,我們丘家莊子大,攤得多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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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其他家都交了嗎?交了多少?”
丘世裕語塞,支吾道:“這我哪知道……”
丘世裕碰了個軟釘子,悻悻而去。出了賬房,正好遇見丘世園,便拉著他抱怨:“你說說,我這當家的,要用點錢還得看一個小妾的臉色!”
丘世園笑道:“大哥莫惱,李姨娘也是為丘家著想。如今這世道,謹慎些好!”
“我知道謹慎好,”丘世裕壓低聲音,“可這也太憋屈了。芝妹在時管著我,她走了,留下個還能管著我。我這輩子是逃不出這手掌心了!”
丘世園正色道:“大哥,說句實在話,如今這局面,若非李姨娘里外打點,咱們圩子能這么安穩?”
丘世裕張了張嘴,想反駁,卻找不到話,最后擺擺手:“罷了罷了,你們都覺得她好,那就讓她管著吧!”
夜里,李銀鎖照例在賬房忙碌。燭火搖曳,映著她專注的側臉。窗外傳來隱約的梆子聲,已是三更。她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推開窗,圩墻上的燈火在夜色中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
她想起很多年前,也是這樣的夜晚,她因為打碎了一個茶盞,被管事媽媽罰站在院子里。那時她又冷又怕,偷偷掉眼淚。祝小芝路過看見了,讓人帶她進屋,給了她一塊糕點,說:“碎了就碎了,人沒事就好。以后小心些便是!”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這深宅大院里,除了嚴苛的規矩,也可能有溫度。
后來祝小芝教她識字算賬,一點一點將管家的事務交給她。那些年,她見過祝小芝如何周旋于各房親戚之間,如何打理田莊租子,如何在年景不好時減免佃戶的租子,又如何在豐收年景囤糧備荒。那個精明強干的女人,用她的方式守護著這個家,也教會了她同樣的擔當。如今,這份擔當落在了她肩上。
門外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丘世裕又來了,這次端著一盤點心。
“還沒歇?”他問,語氣比往日溫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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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快好了!”李銀鎖合上賬本。
丘世裕將點心放在桌上,搓著手,欲言又止。燭光下,他鬢角已有了幾絲白發,眼角也有了細紋。這個養尊處優的少爺,這些日子也感到了疲憊。
“銀鎖,”他忽然開口,“這些日子,辛苦你了!”
李銀鎖微微一怔:“這是妾身分內之事!”
“我知道,你心里其實是看不上我的!”丘世裕苦笑道,“習武不成,做事不成,連家業都靠女人幫襯!”
李銀鎖沉默片刻,輕聲道:“老爺,亂世之中,能守住村子就是大本事。您坐鎮在此,就是定心丸。世園他們肯出力,族人們肯聽從,都是因為您是丘家正經的主事人。這份擔當,旁人是替代不了的!”
丘世裕看著她,眼神復雜。許久,他才道:“等這事過了……我會跟芝妹說,讓你……”
“老爺,”李銀鎖打斷他,聲音平靜而堅定,“眼下最要緊的,是村子守得住,大家平安。其他的,都不急!”
丘世裕點點頭,不再多說,轉身離開時,腳步似乎輕快了些。
李銀鎖重新坐下,卻沒有翻開賬本。她望著跳動的燭火,想起白日里丘世明的話,想起圩墻外日益義軍哨探,想起地窖里日漸減少的存糧。
前路漫漫,這個村子能守多久,誰也不知道。她所能做的,不過是盡己所能,一日一日地守下去。窗外,太皇河的流水聲依舊,百年來,它已見證過無數聚散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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