財務部的日光燈管常年亮得刺眼,慘白的光線將格子間照得纖毫畢現,空氣中飄著紙張的潮氣和打印機的油墨味。林薇坐在靠窗的位置上,整整二十年。從青澀的“小林”熬成眾人口中的“薇姨”,窗外的梧桐樹長成合抱粗的華蓋,她經手的賬目零差錯,卻始終停留在“高級會計員”的位置,比她晚來十年的同事都升了副經理。直到50歲這年,她攥著辭職信走進經理室,沒想一場逆襲,正在悄然降臨。
又一本憑證歸檔完畢,林薇揉了揉酸澀的后頸。辦公室里,幾個年輕同事低聲說笑,叫她“薇姨”時,語氣里的尊重之下,藏著對“老黃牛”的漠然。她早已習慣,二十年里,部門棘手的舊賬、混亂的往來款,最后總堆到她桌上,外審年年嘉許她的工作,可她的職稱欄,“高級會計員”幾個字像被焊死了一般。
內線電話響起,人事部通知她去拿續簽的勞動合同,“還是老樣子,三年期,條款您核對下”。掛了電話,林薇拿起抽屜里的辭職信,白色A4紙上,“因個人原因,申請辭職”幾個字格外清晰。日期是今天,2026年3月15日,一個普通的工作日,卻是她下定決心與二十年僵局告別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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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體檢報告上的異常指標、兒子明年高考的開支、丈夫停滯不前的薪水,像三座大山壓得她喘不過氣。獵頭也曾遞來橄欖枝,卻都被她的“穩定”執念和內心怯懦按下。可這一次,她不想再將就,不想再做那個永遠原地踏步、只為家庭妥協的林薇。
林薇將辭職信放進文件夾,走向經理室。王凱經理掛了電話,看到辭職信時,笑容瞬間僵住:“林姐,開什么玩笑?咱們公司穩定福利好,你這年紀出去,哪家公司要你?別沖動,把信拿回去。”他的語氣里,有不悅,有輕視,唯獨沒有挽留,仿佛她的辭職只是一時任性。
“王經理,我已經決定了。”林薇的聲音平靜卻堅定,“工作會按規定交接好,一個月后離職。”說完,她轉身離開,留下王凱握著辭職信,臉色變幻不定。消息很快在財務部傳開,驚訝、竊竊私語此起彼伏,林薇只是默默整理私人物品,不解釋,也不辯解。
下班後,林薇沒有回家,而是開車去了江邊。初春的江風帶著寒意,卻讓她格外清醒。她給丈夫李建平發了條微信:“我辭職了。”電話立刻打來,一連串質問撲面而來:“你瘋了?這么大年紀辭什么職?房貸、浩然的學費、媽的醫藥費,你不管了?”林薇靜靜聽完,只說:“回家再說。”
回到家,等待她的是丈夫的暴怒和母親的擔憂。“你五十歲了,除了記賬還會什么?去超市收銀嗎?”李建平的話像針一樣扎在她心上。林薇疲憊卻堅定:“我二十年工資全貼補家里,從沒為自己活過。現在我想換條路,不行嗎?”爭吵最終不歡而散,她一夜未眠,卻從未動搖辭職的決心。
第二天,林薇準時到公司辦理交接。她做事有始有終,哪怕要離開,也不愿留下爛攤子。上午,人事部例行挽留,提及主動辭職影響福利,林薇態度堅決。下午,正在整理賬目備份時,座機突然響起,是總經理秘書的聲音:“林會計,陳總請您到頂層辦公室一趟。”
林薇愣住了。她在集團二十年,見過總經理陳浩的次數屈指可數,私下從未有過交集。難道是王凱告狀了?她壓下疑慮,來到頂層。陳浩沒有坐在辦公桌后,而是站在窗前,轉過身時,目光里沒有居高臨下的評判,只有專注的審視。
“聽說你遞交了辭職信?為什么?”陳浩開門見山。林薇猶豫片刻,避開家庭壓力,坦誠道:“覺得沒有發展,想換個環境,給自己一個機會。”
陳浩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你經手過集團多次重大資產重組和融資賬目,去年南城項目審計,外方特意表揚你資料清晰。每年優秀員工提名都有你,卻年年落選,王凱說你內向、缺乏管理潛質,不適合帶團隊,你怎么看?”
林薇手指收緊,苦澀卻不意外。陳浩繼續說道:“集團這些年發展快,也積累了不少問題。派系、人情、論資排輩,還有一些不干凈的交易。王凱需要的是聽話、不惹事的人,而你太認真、太干凈,一些賬目過于較真,讓有些人覺得礙事。所以,你只能是高級會計員。”
這番話像一道霹靂,照亮了林薇心中的疑惑。原來,她的堅守和認真,竟成了被壓制的理由!那些年的疑慮、不快,此刻全都有了答案,憤怒與荒謬感涌上心頭。“為什么現在告訴我這些?”她聲音微顫。
“因為你辭職了。”陳浩目光灼灼,“集團欠你一個說法,也欠你一個機會。我計劃成立內部審計與風險控制部,直接向我匯報,負責清查集團歷年問題賬目和流程,你敢不敢接?”
林薇徹底震驚了。從被壓制的執行者,變成直面灰色地帶的監督者,還要和王凱正面碰撞,風險與挑戰不言而喻。“為什么是我?”
“因為你認真、干凈,有二十年一線經驗,熟悉集團賬務脈絡。更重要的是,你辭職的勇氣,說明你不甘心,還有棱角。”陳浩說,“我需要一把鋒利又可靠的手術刀。”
辦公室里一片寂靜。林薇腦海里翻涌著母親的嘆息、兒子的憧憬、丈夫的質疑,還有自己二十年的堅守與不甘。離開是逃避,留下接受挑戰,才是對自己的交代。她抬起頭,眼神從迷茫變得堅定:“陳總,我需要了解部門權責、資源支持和您能給予的授權保障。”
陳浩眼中閃過激賞,詳細闡述了構想和支持。一個多小時后,夕陽染紅辦公室,林薇站起身:“陳總,我接受這個職位。請給我幾天處理私人事務,希望任命和部門成立有正式公開的流程。”
“沒問題。”陳浩伸出手,“歡迎加入,林總監。”
握住陳浩溫暖有力的手,林薇腳步輕盈卻堅定。她去了天臺,江風吹散最后一絲猶豫,給丈夫發了條微信:“不辭職了,有新職位和挑戰,晚上細說。”又給母親打了電話,聲音里滿是希望:“媽,別擔心,是好事。”
林薇知道,前方的路絕不會平坦。新部門是戰場,會有阻力、非議和暗箭,家里的理解也需要時間爭取。但這一次,她不再是被安排、被定義的林薇,不再是那個只知低頭做事的老會計。
二十年的堅守,積攢的不只是憑證和數字,還有洞察細節的眼睛、堅韌的神經,和一份破土而出的勇氣。總經理召見的那一天,不是她職業生涯的終結,而是一個真正屬于她的、遲到了二十年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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