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持人語
任何一門學科的發(fā)展都是承繼前賢、后啟新銳的結果,而新銳理論的建構又大多是建立在梳理經典研究的基礎之上的。因而,探討經典研究范式在當代的適用性,并追索由此關聯(lián)出的在進行范式的沿用、轉換、甚至重構時必須予以深思的學科認知問題。
——專欄主持人:康麗教授
主持人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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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麗,法學博士(民俗學),北京師范大學文學院教授,博士生導師,北京師范大學民俗文化普查與研究中心主任,河北大學燕趙文化高等研究院特聘教授。
作者介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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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鈺,河北大學文學院講師,主要研究方向為故事學、網絡民間文學。
童謠變戰(zhàn)歌:
“《玉盤》戰(zhàn)歌敘事”的生成機制
摘 要
2025年,央視春晚童聲合唱節(jié)目《玉盤》給全國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隨后,“《玉盤》使用了戰(zhàn)歌韻腳《洪武正韻》,因此是戰(zhàn)歌”的說法在互聯(lián)網平臺上不脛而走。就敘事文本而言,“戰(zhàn)歌說”是在“流量至上”的網絡平臺運營邏輯下被選中的敘事生長點,為該說法制造論證的需求也隨即產生。由于該說法的受眾多為未經專業(yè)學術訓練的網民,兼具學術性與普及性的“韻腳”便成了其開展論證的最佳切入點。進一步來看,“童謠藏密語”的童謠觀是戰(zhàn)歌敘事得以產生的深層動力,這也促使該敘事與基于相同理念的“馬蘭歌謠傳說”發(fā)生聯(lián)動,兩則敘事又皆因此衍生出新的生長方向。將圍繞童謠《玉盤》產生的所有敘事都納入觀察視野,可以發(fā)現,網絡民間文學的生長呈現出多向性、吸附性與互文性的特征。
關鍵詞
民間文學;網絡民間文學;“馬蘭歌謠傳說”;核心驅動設置;童謠觀
2025年,中央廣播電視總臺春節(jié)聯(lián)歡晚會播出后,童聲合唱節(jié)目《玉盤》給全國觀眾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該節(jié)目由50余名身穿彝族服飾的兒童共同表演,以吟唱的方式,就自然天象、民族歷史、神話傳說向月亮追問,表達了兒童對于浩渺宇宙的好奇與想象,也表現了兒童勇于求索的勇氣和精神,既富童趣,又充滿哲思。
不過,網友們卻從這首童謠的歌詞、韻律與節(jié)奏中聽出了別樣含義,圍繞《玉盤》的二次創(chuàng)作與意義釋讀隨即涌現,并且層出不窮。隨后,“《玉盤》是戰(zhàn)歌”的說法脫穎而出,成為主流,介紹與解釋相關說法的圖文與短視頻在各大互聯(lián)網平臺盛傳。
“《玉盤》戰(zhàn)歌說”經不起細究考證,創(chuàng)作者本人也對該說法予以了否認。但是,由于該說法能夠調動并滿足網民的獵奇心理與求知欲望,且能夠寄托民眾對于國家強勢發(fā)展的期許和盼望,加之企業(yè)和軍事相關賬號在自媒體平臺上參與傳播互動,該說法持續(xù)發(fā)酵、廣泛傳播。這也為該事件注入了學術研究的價值與意義。
從民間文學的視角出發(fā),將童謠《玉盤》解讀為戰(zhàn)歌的敘事方式(以下簡稱“戰(zhàn)歌敘事”)具備集體性特征,是全體網民共同參與的話語實踐,表達了民眾對童謠的集體認知,寄托了民眾對國家在充滿挑戰(zhàn)的當下,穩(wěn)步前行、實現發(fā)展的信心,故而可被視為網絡民間文學。進一步來看,戰(zhàn)歌敘事應春晚節(jié)目《玉盤》而生,具有“應景”性特征,可被歸入“事件類網絡民間文學”的范疇。基于上述文類界定,我們可以借助民間文學的研究視角與理論工具,對該敘事的生成機制展開研究,即對該民間文學事件與社會事實之間的因果關系或相關性關系做出解釋。由此,為社會熱點事件提供民間文學視角的觀察與釋讀,探索民間文學的研究范式在面對當代文化事象時的學術潛力,并為網絡民間文學研究積累個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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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央視春晚《玉盤》海報
一、戰(zhàn)歌敘事的前奏
在圍繞童謠《玉盤》的二次創(chuàng)作與延伸解說中,戰(zhàn)歌敘事是最具影響力的版本,但并非網友最初聯(lián)想到的解讀思路。
春晚播出后的第二天,一位網友就在綜合性視頻平臺“嗶哩嗶哩”上傳了一條經過了二次創(chuàng)作的視頻。這條視頻的畫面內容由我國歷次航天器發(fā)射實驗的影像片段,以及一些突破性技術的3D模型拼接而成,展現了我國航天事業(yè)的迅猛發(fā)展與輝煌成就,視頻的背景音樂為《玉盤》。將《玉盤》與航天領域結合的創(chuàng)作思路得到了許多網友的認可,不少網友都在評論區(qū)留言,說自己在聽到這首歌時,也聯(lián)想到了祖國“九天攬月”的壯舉。另有一些創(chuàng)作者受該視頻啟發(fā),剪輯了類似的視頻作品,發(fā)布在網絡平臺上。
細究起來,《玉盤》的歌詞并沒有提及我國航空航天技術或是相關領域的發(fā)展情況,那么,大家為何會產生這樣的聯(lián)想?
如前所述,《玉盤》的歌詞以兒童向月亮提出的問題為主線,由具體可見的現實表象,到神秘未知的宇宙奧秘,層層遞進。兒童唱誦的表演形式將稚子向月發(fā)問的場景具象化,表現了兒童強烈的好奇心與探索精神,而當代航天事業(yè)的發(fā)展與成就,恰是對每個人兒時好奇心的回應,也是對求索精神的踐行。從載人航天飛船的發(fā)射與航天員出艙技術的突破,到空間實驗室與空間站的成功建造,再到以月球為前哨站,向遠端推進的深空探測工程,每一項成就都是對未知宇宙的探索與叩問。由此可見,歌曲中蘊含的植根于人們內心深處的求索精神,也是推動航天事業(yè)不斷前進與發(fā)展的內驅力,因而也是人們將歌曲與航天事業(yè)聯(lián)系在一起的情感動力。
除此之外,在《玉盤》及其原版歌曲《問月》中,歌詞創(chuàng)作者借用了“嫦娥”“天宮”等神話中指涉特定天體的名詞,勾勒并建構了宏偉的宇宙景觀。在國家頂層文化設計和神話助力民族復興等多重動力的推動下,神話已然成為當代中國航天領域的表述資源。通過借助神話元素為航天器和宇宙探索工程命名,我國已經在太空建構起了一個“神話宇宙”體系。例如,歌詞中提到的“天宮”被用于命名我國的航天站,“嫦娥”被用于命名探月工程和月球探測器。此外,與歌詞中的“大圣”所指相同的“悟空”被用于命名暗物質探測器。在這類解讀視頻的評論區(qū)中,就有不少網友對這些名詞在航空航天領域的釋義進行了科普,以此暗示歌曲與航天領域的關聯(lián)。由此可見,航天領域借用神話資源進行的命名實踐,使特定的神話名詞具備了雙重意涵,這也是人們由歌曲聯(lián)想到我國航天事業(yè)的認知動力。
正是在針對這類二次創(chuàng)作視頻的評論中,一些網友指出《玉盤》有戰(zhàn)歌韻味,由此開啟了“戰(zhàn)歌敘事”的生成與續(xù)寫。在后續(xù)發(fā)展過程中,戰(zhàn)歌敘事又轉為與航天主題契合,演變出了一類異文,與“前奏”形成呼應。
二、從聽覺體驗到制造論證:
戰(zhàn)歌敘事的生成機制
經由航天主題的牽引和啟發(fā),童謠《玉盤》被解讀為“戰(zhàn)歌”,進而衍生出解釋和論證這一說法的戰(zhàn)歌敘事。那么,戰(zhàn)歌敘事的核心依據是什么?論證過程是否可靠?為什么會產生這樣的說法?下文將圍繞上述問題展開討論。
(一)戰(zhàn)歌敘事辯駁
所謂戰(zhàn)歌敘事,即指認童謠《玉盤》為戰(zhàn)歌,并對這種說法展開論證或解釋的敘事,其呈現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圖片、文字、口播視頻、配音解說視頻。如果依循這個標準在網絡平臺中開展檢索工作,我們能夠搜羅到的敘事文本五花八門,不過,幾乎所有論證都指向了三個關鍵詞:“an/ang韻腳”“《洪武正韻》”以及“戰(zhàn)歌格式”。
最激進的敘事版本在三個關鍵詞之間建立了等價關系,如“我說怎么聽著都不像普通兒歌,搜了一下才知道,原來這是用了‘洪武正韻’。全篇每句都押了an/ang韻,是華夏戰(zhàn)歌的標準寫法!”保守一些的說法,則強調三個關鍵詞之間存在相關性,例如,“歌詞大量使用‘an’和‘ang’韻,與明代《洪武正韻》高度吻合,韻腳開口度大、共鳴強,使歌曲聽感接近古代戰(zhàn)歌”。或是說這首童謠的音調、音律符合《洪武正韻》。
事實上,只要了解一些基礎知識并稍作推敲,就能發(fā)現這類說法的破綻。
首先,《洪武正韻》是明太祖朱元璋命樂韶鳳、宋濂召集儒士編撰的一本韻書。所謂韻書,是將漢字按字音分韻編排的工具書,用于規(guī)定、分辨文字的正確讀音,具有規(guī)范文字音韻的功能。所以,《洪武正韻》不是一種韻律格式,不指涉特定的韻腳,類似“an/ang就是《洪武正韻》”或“符合《洪武正韻》”,以及“《玉盤》使用了《洪武正韻》”的說法,本質上都曲解了《洪武正韻》。
其次,在日常表述中,我們通常將行軍作戰(zhàn)時用于鼓舞士氣、慶祝勝利的歌曲稱為戰(zhàn)歌,有時也寬泛地將描述戰(zhàn)爭場景,或是具有慷慨激昂、振奮人心的表達效果的歌曲稱為戰(zhàn)歌。這也意味著,“戰(zhàn)歌”多是從功能、題材或風格的角度劃分的類別,而非從格律上嚴格界定的文體,它沒有固定的韻律格式要求。因此,“《洪武正韻》是戰(zhàn)歌韻律”“戰(zhàn)歌多用an/ang韻”的說法也都難以成立。不過,當代軍歌的確多以韻母為ang的字做韻腳,因為ang屬江陽轍,是發(fā)聲比較洪亮的韻腳,易于表達雄壯激昂的情緒,但這并不意味著押ang韻是戰(zhàn)歌的充分必要條件。
(二)流量至上的誘惑
綜上,我們從學理上否定了戰(zhàn)歌敘事的真實性。可以進一步追問的是,網民為何要制造、分享這一非事實說法?或者說該說法的生產動力是什么?實際上,該說法是主導網絡平臺的“流量至上”的運營邏輯助推的產物,而對應的解釋敘事則是利用推原思維為“戰(zhàn)歌說”制造的論證。
在計算機領域,流量本為表示數據流的專有名詞,是信息數據使用和聚集數量的直觀反映。隨著移動數據通信、數據處理等技術的發(fā)展,數字平臺的連接功能愈發(fā)強大,不僅能夠為供需雙方提供信息交互服務,甚至成了雙方的交易場所,由此,平臺經濟應運而生。在平臺經濟模式中,流量這個原本不帶價值指向的度量指標變成了一般等價物,成為作為中介的平臺向廣告商和創(chuàng)作者進行等價交換的商品。
在這種情況下,一方面,平臺可以以流量為籌碼,吸引廣告投放,換取經濟收益,也可以與商家合作,為之提供展示和銷售商品的平臺,從中抽取交易傭金。另一方面,隨著社交媒體平臺的用戶規(guī)模持續(xù)擴大,流量也逐漸由集中的公域流量轉向分散的私域流量,即網友基于用戶認同或個人興趣,對個體內容生產者產生的具有信任關系的流量。私域流量具有較強的黏性,故而擁有可觀的變現能力。對于內容生產者而言,他們可以利用代言產品、發(fā)布廣告、內容付費等方式,將關注者轉化為購買力。總之,流量變現是平臺經濟實現商業(yè)價值的重要手段之一,無論對于平臺還是內容生產者而言,都具有極強的吸引力。
如胡泳所言,這也就意味著“在平臺資本和變現紅利的誘惑下,‘流量至上’成為互聯(lián)網領域內容產業(yè)的主導邏輯,深刻影響著內容的生產、傳播和消費”。而流量的本質就是用戶的注意力,由此,網絡內容的生產、發(fā)布與傳播也就變成了對用戶注意力的爭奪。這種競爭機制促使內容生產者致力于追蹤熱點,迎合用戶的審美趣味與心理偏好,文本內容的真實性反而退居次要地位。
從“流量至上”的內容生產邏輯來看,在針對《玉盤》的所有評論中,有關《玉盤》像戰(zhàn)歌的說法在抓取網友注意力、成為流量話題方面最有潛力。
首先,“戰(zhàn)歌”的說法完全顛覆了《玉盤》作為童謠的性質,具有強烈的反差感,能夠激起人們進一步了解的好奇心,童謠與戰(zhàn)歌之間的反差,也為解釋性敘事的生長留出了充盈的空間。
其次,有不少網友認可這一說法,并且指出自己也有相同的感受和體會,也就是說,這個說法自帶流量潛質,能夠成為議題,引起廣泛關注和討論。
最后,在當代社會,“戰(zhàn)爭隱喻”被廣泛應用于政府治理、經濟發(fā)展、體育、醫(yī)療、科技等領域的新聞報道中,成了一種普遍存在的話語現象。受語言文化的影響,社會各領域也都或多或少地被戰(zhàn)斗氛圍所籠罩。在這樣的背景下,通常在軍事行動中,用于激發(fā)斗志、宣示決心、表達對勝利渴望的戰(zhàn)歌,其功能和意義也超出了軍事的范疇,而延伸至社會各個領域,尤其在春晚這個傳遞國家意志和主流價值觀的舞臺上,演繹“戰(zhàn)歌”更能夠激起民眾對于國家在政治、經濟、軍事、科技等多領域強勢發(fā)展的憧憬。這也恰好迎合了在國際局勢復雜、話語沖突不斷的當下,民眾對于國家實現民族復興的期許與盼望。在愛國主義情緒的助推下,涉及民族情感的議題本就容易引發(fā)群體討論,尤其是在以“強情緒—弱事實”為表達特征的網絡空間中,情感力量比客觀事實更富有傳播魔力。基于上述原因,“《玉盤》像戰(zhàn)歌”的說法被有心之人選中,并加以擴展和演繹。
(三)推原思維下的戰(zhàn)歌敘事
“《玉盤》像戰(zhàn)歌”的說法純屬個人主觀聽覺感受,正如有評論說“曲子激昂,有種古老部落戰(zhàn)歌的感覺”,“你們有沒有覺得玉盤的旋律特別有古代出征的時候擊鼓起勢大軍出征的那種浩渺感,感覺改個詞就是戰(zhàn)歌了”。這些說法都是似是而非的感性描述,不比言之鑿鑿的論斷能博人眼球。于是,為這種說法找尋論據、制造論證,使其成為具備可靠性、實證性的知識的需求隨之產生。
為既定說法制造論證的過程與解釋性民間傳說的生產過程如出一轍,貫穿其中的是推原的思維模式,即面對客觀存在的事物和現象,演述其特征,推尋其來源,是一種追本溯源的思考過程。只不過“《玉盤》是戰(zhàn)歌”的說法是民眾認定的事實,而非客觀存在的事物,但也符合民間傳說“可以相信為事實”的信實性特點。此外,傳說生產的推原思維并不遵循科學的道理和邏輯,而是按照人們的藝術幻想向前推進。同理,左右論證制造的思路也非科學嚴謹的學術邏輯。
由于“《玉盤》是戰(zhàn)歌”這則“知識”的受眾多為沒有接受過專業(yè)學術訓練的普通網民,因此,論據的選擇必須兼具專業(yè)性與普及性,而“韻腳”就是最佳的切入點。盡管韻腳是詩詞格律學的專業(yè)術語,但并非晦澀難懂的生僻知識,基礎語文教學就包含對于詩詞韻腳的講解,人們在日常生活中也經常能接觸到具備押韻特征的文學藝術形式。專業(yè)性意味著可靠性和權威性,能夠為該說法提供學術支持;普及性則意味著通俗易懂,能夠被大多數人理解。因此,從“韻腳符合戰(zhàn)歌格式”推斷“這首歌是戰(zhàn)歌”的推理過程,既契合民眾認知中的“學理”,又未逾出其知識框架,故而能最大限度地獲得民眾的接納和認同。
而《洪武正韻》之所以能夠被嵌入敘事,作為韻腳的名稱,大抵因為“洪武”二字給人氣勢磅礴、力量強大的直觀印象,“武”字本身就有與戰(zhàn)爭、軍事相關的釋義。此外,作為“洪武”年號擁有者的朱元璋憑借勇敢智謀,率領起義軍,征戰(zhàn)四方,平定群雄,奠定明朝基業(yè),以“洪武”命名的韻書與“戰(zhàn)歌”發(fā)生關聯(lián)似乎也在情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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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正韻》書影
三、童謠密語:
戰(zhàn)歌敘事的核心驅動設置
前文從網絡平臺的運營邏輯和文本的敘事邏輯兩方面揭示了戰(zhàn)歌敘事的生成與生長機制,體現為由流量主導的話題選擇和由推原思維主導的論證制造。如果撇開文本細節(jié),深入這則敘事的內在肌理,可以發(fā)現,童謠之所以能夠被解讀為戰(zhàn)歌,并獲得廣大網友的認可,實則源于“童謠”意涵的復雜性,即民眾在理解童謠時所憑借的認知預設。
朱自清在《中國歌謠》中指出:“但自來書史記錄童謠者,多信望文生義的熒惑說,列之于五行妖異之中。故所錄幾全為占驗的及政治的童謠,童謠的范圍于是漸漸縮減,而與妖祥觀念相連不解。這個錯誤應該改正。我們須知占驗的及政治的童謠,只是童謠的一部分,而不是它的全部。”也就是說,古人所謂“童謠”,不僅包含單純的兒童唱誦之詞,也包含具有預言功能的占驗歌謠,以及與特定政治目的相伴生的政治歌謠。
古人認為,童謠與職掌主罰的熒惑星相關。在星占體系中,熒惑入房,有國君死亡、將相災殃、大臣獲罪等含義,而熒惑又會降為兒童吟誦歌謠,或向兒童傳授歌謠,由此,童謠便成了熒惑天象的表征。久而久之,這種觀念也形塑了民眾對于童謠的認知預設,人們認為童謠并非如其所述的那樣簡單直白,而是充滿諱莫如深的秘密。這種童謠觀一直延續(xù)到當代社會,我們也能夠在網友針對戰(zhàn)歌敘事的評論中窺見一斑,例如“中國歷史上,兒歌童謠從不打低端局”,“誰家童謠里有‘帶他歸故鄉(xiāng)’這樣沉重的歌詞,誰家童謠要戰(zhàn)吼做襯音,就是戰(zhàn)歌”。由此可見,“童謠藏密語”就是戰(zhàn)歌敘事的核心驅動設置,也是網友相信并傳播這則敘事的驅動力。
事實上,本文討論的戰(zhàn)歌敘事,并非近些年互聯(lián)網平臺上出現的分析釋讀童謠密語的唯一案例。自2022年底始,指認“小皮球,架腳踢,馬蘭花開二十一”這首童謠藏有我國第一顆原子彈成功試爆秘密的網絡民間文學敘事(以下簡稱“馬蘭歌謠傳說”),就在各大互聯(lián)網平臺上廣泛傳播。當然,這個說法也疑竇叢生,從密語設置邏輯的角度看,網友指出“馬蘭”指涉核試驗研究基地“馬蘭基地”,“二十一”則是實驗基地“21所”的代碼,既然要隱藏有關核試驗基地的秘密,那么為何又直接將這些敏感信息嵌入密語中?不過,盡管該說法缺乏真實性,但因其具備一定的趣味性,并且能夠讓熟悉這首童謠的民眾產生參與國防工程的體驗,很多人對此深信不疑。
2023年6月6日,中核集團官方微博轉發(fā)了“馬蘭歌謠傳說”。在網友看來,擁有平臺認證的相關企業(yè)賬號的轉發(fā),無異于確證了該說法的真實性,這也導致不少網友直接將“馬蘭歌謠”隱藏核試驗秘密的說法作為“《玉盤》戰(zhàn)歌說”的論據。這類說法的推理邏輯不難理解,網友們基于“馬蘭歌謠傳說”的真實性,歸納出了童謠都藏有密語的結論,在此基礎上,通過演繹推理,斷定作為童謠的《玉盤》也必然藏有密語。
或許因為“馬蘭歌謠傳說”被頻繁提及,也或許因為這兩則敘事都使用了相同的核心驅動設置,呈現出相同的敘事邏輯,2025年2月16日中核集團官方微博發(fā)布了一條以核試驗生產歷程影像片段為內容、以《玉盤》作為背景音樂的視頻,并配文“起初,人們以為馬蘭花開也只是一首普通的童謠”。這條微博可謂一石二鳥,一則再次強化了民眾對于“馬蘭歌謠傳說”真實性的確信程度;另外,也暗示了《玉盤》的確不是一首簡單的兒歌。這句話隨后被網友頻繁轉述在戰(zhàn)歌敘事的評論區(qū),進而也引導了戰(zhàn)歌敘事的走向,催生出了一類帶有讖謠性質的敘事。
有網友將《玉盤》與“馬蘭歌謠”進行類比,認定《玉盤》也隱藏著國家戰(zhàn)略機密,最常見的說法是將其與我國航天事業(yè)結合在一起,這也是我們在前文提到的“前奏的回響”。不過,讖謠敘事往往都有滯后性,只有在事件發(fā)生之后,人們才能倒因為果,將事件附會于歌謠上,以此制造出讖謠得驗的幻想,即“民間輿論托童謠以預言,以后事實竟與預言相符,便出現謠讖應驗的情形”。
不過,當前大家能夠獲取的信息只有這首童謠,缺乏可被附會、可對應的具體事件,這就導致對于“密碼”的破譯與解讀較為籠統(tǒng),或泛化地認為這首童謠是我國未來大力發(fā)展航空航天技術的信號,或將其附會至早已公布的2030年的探月計劃。對此,網友也給出了合理解釋,有人指出,“馬蘭歌謠”的秘密最近才得以披露,所以《玉盤》背后的軍國大計只有等它發(fā)生之后,我們才能知道。這種解釋雖缺乏實證支撐,卻也折射出當代網民對國家在科技領域實現重大突破的期待與信心。這也意味著,這些網絡民間文學看似是無稽之談,但其中蘊含的情感觀念卻是真實存在的。從民間文學的角度來看,對于情感結構的揭示比真?zhèn)无q駁更值得深入探究。
四、從同題敘事看
網絡民間文學的生長法則
上述研究旨在剖析戰(zhàn)歌敘事的生成機制,在選擇研究對象時,我們做了最大限度的精簡和篩選,僅聚焦于將童謠《玉盤》解釋為戰(zhàn)歌并對該說法展開論證的敘事。因為該說法是此次網絡民間文學事件中參與討論人數最多、影響力最大的一種。事實上,圍繞童謠《玉盤》產生的話題、延伸出的敘事遠不止本文的分析對象。如果將《玉盤》的“同題敘事”同時納入研究視野,我們能觀察到數則網絡民間文學的整體性生長規(guī)律,具體如下:
第一,多向性,即圍繞“本事”多向生長。據創(chuàng)作者介紹,童謠《玉盤》融合了多種元素,包括彝族的吟唱、口弦,以及現代電子音樂。對此,在最初的討論中,有網友從不同角度分享了自己對音樂本身的理解與感受,例如有網友針對吟唱和口弦元素,將《玉盤》解讀為祭祀音樂,也有人稱贊其傳統(tǒng)與現代交融的音樂風格。此外,針對戰(zhàn)歌敘事,有網友從《洪武正韻》聯(lián)想到明初大槐樹移民,并指認這首歌是對這次移民事件的回顧。也就是說,對于熱點事件“本事”而言,其內部的任意要素都有可能成為生長點,每個生長點又會朝著任意方向生長。如果我們將所有說法集中起來,平鋪在一個平面上,就能夠看到圍繞“本事”延伸出朝向四面八方的生長點。
網絡民間文學的多向生長得益于網絡空間的去中心化特質。在網絡的虛擬空間內,任何具備數字接入能力的個體,都可以突破地域、時間和身份的限制,通過各類網絡平臺分享知識、觀點和經驗。由此,網絡民間文學的創(chuàng)作和傳播也面向不同年齡階段、從事不同行業(yè)、持有不同價值觀念的網民開放。參與其中的網民又會因為個體經驗與觀念圖式的不同,對同一件事產生不同的看法,或是關注到同一事件的不同側面。正如戶曉輝在“上海女孩逃飯”評論的網絡民間文學事件中觀察到的,在互聯(lián)網時代,網絡民間文學表演進入了網絡的公共領域之內,“這樣一來,同一個網絡民間文學表演就面臨著完全不同于以往的觀眾群體和輿論環(huán)境,它的意義和價值可能得到的不同理解和各種評價,更是傳統(tǒng)的民間文學表演無法相比的,因而可供選擇的不同觀點和看法也遠多于從前”。這種多元視角的碰撞與交匯,推動了圍繞同一主題的討論朝向各個方向延伸,最終促成了網絡民間文學豐茂的生長態(tài)勢。
第二,吸附性。在多向生長的基礎上,每一個生長點又如同一塊磁鐵,能夠盡可能地吸附與之相關的信息,拓展和豐富該方向的敘事。例如,最早出現在互聯(lián)網平臺上的、與航天領域相關的二創(chuàng)作品,除了上文提到的展示我國航天事業(yè)發(fā)展史的視頻外,還有網友將《玉盤》與電影《流浪地球》的片段剪輯到了一起。該影片講述了地球面臨著被急速衰老的太陽吞噬的危險,人類為了拯救地球,開啟了推動地球離開太陽系的“移山計劃”,其中,關鍵步驟之一就是建造衛(wèi)星發(fā)動機,放逐月球,使地球擺脫月球引力,順利啟程。電影中人類在面對危機時的勇氣和決心,與《玉盤》蘊含的探索精神相呼應;對月發(fā)問的歌詞程式,也讓網友們聯(lián)想到當月亮從人類視野中消失后,我們寄托于月亮之上的思鄉(xiāng)情懷與浪漫想象再也無處安放。基于這樣的聯(lián)想,網友對二者進行了縫合,豐富了航天主題敘事的內容。此外,在戰(zhàn)歌敘事的生長方向上,有網友結合元明易代的史實,順著“洪武”與“戰(zhàn)歌”的思路向外延伸,指認這首歌是明朝軍隊征討蒙古元朝軍隊時的戰(zhàn)歌,甚至將“筑京觀”這一殘暴血腥的戰(zhàn)爭現象吸收進敘事中,指出歌曲原詞為“京觀京觀,震四方;四方四方,清夷羌”。
網絡民間文學文本的吸附性離不開互聯(lián)網的“超文本”(Hypertext)特征。“超文本”概念由美國學者泰德·納爾遜(Ted Nelson)提出,指一種非線性的數據系統(tǒng),數據之間不按既定順序排列,而是按照彼此之間的相互關系被組織起來,這一概念也成為建造計算機系統(tǒng)與互聯(lián)網系統(tǒng)的基礎理念。“超文本能制造出不同文本間的聯(lián)系,從而打破線性閱讀,打亂思維的邏輯軌跡,使所有文本事實上融為一體。當你得到不同文本之間的聯(lián)系的時候,你就可以開始設想由這些聯(lián)系所構成的網絡了。萬維網之所以迅速流行,原因就在于它能天衣無縫地把全世界的、不同機器上的、不同數據中的信息連接起來,在于它能滿足人們尋求事物間彼此聯(lián)系的需要。”超文本特性為互聯(lián)網用戶提供了極大的便利,人們能夠從特定的敘事生長點出發(fā),選取特定的意義延伸方向,借助檢索系統(tǒng),找尋相關文本,并對這些文本進行創(chuàng)造性“縫合”。在超文本的框架下,網絡民間文學文本能夠不斷吸附新的內容,不斷拓展既定方向的敘事深度,成為既豐茂又蓬勃的敘事網絡。不過超文本特征也容易引領敘事走向極化,不僅罔顧事實,而且不再顧忌倫理道義,無限強化和放大既定觀點,追求敘事的奇觀化,正如戰(zhàn)歌敘事對于“京觀”現象的吸收。
第三,互文性。得益于超文本框架的便捷性,在吸附性的基礎上,一次網絡民間文學事件有可能會同其他網絡民間文學事件產生更深的聯(lián)結,彼此相互引用、借鑒、回應、改寫。正如戰(zhàn)歌敘事與“馬蘭歌謠傳說”的聯(lián)動,由于二者享有相同的“核心驅動設置”,天然存在互文性關聯(lián)。當“馬蘭歌謠傳說”被具有一定權威性的相關企業(yè)賬號轉發(fā)后,該說法在民眾心中的可信度大大提升,進而成為確證童謠“《玉盤》是戰(zhàn)歌”的有力論據。與此同時,也有博主整合兩次事件,以戰(zhàn)歌敘事為引子重新講述了“馬蘭歌謠傳說”。這也意味著“馬蘭歌謠傳說”借助一個具有相同核心驅動設置的網絡民間文學敘事再度被激活,并且長出了新的情節(jié)單元。
文本之間的互文性也為兩則敘事構建了相互印證的邏輯閉環(huán):以第一則敘事的真實性論證第二則敘事的真實性,反過來,再以第二則敘事的真實性,復證第一則敘事的真實性,最終,支撐兩則敘事的“童謠藏密語”的觀點得到進一步確證。這意味著,具備相同觀念基礎的網絡民間文學文本,憑借彼此之間的互文關系,能夠固化甚至強化特定觀點,而觀點固化的現象對于本文的研究對象而言呈現出雙刃劍的特點。“童謠藏密語”的觀點以及該類型敘事在激發(fā)民眾愛國情懷、以參與感提升民眾凝聚力等方面具有正向推動作用,這也是相關企業(yè)賬號、官方媒體參與轉發(fā)、評論與傳播這類敘事的原因。但這類敘事的事實偏差也不容忽視,若長此以往,任由立場、情緒主導的話語占據主流,公眾對于信息真實性的敏感度和判斷力會逐漸降低。
與此同時,篤信“童謠藏密語”的網民,基于所持觀點的同質性形成了一個虛擬的共同體,并通過制作、傳播、轉發(fā)、評論相關敘事文本,構筑了一間“回聲室”,即相似觀點會被不斷重復和放大空間。共同體內的成員會沉浸在彼此認同、信息確證、情感共鳴的愉悅之中,忽視或刻意排斥異見和持有異見的他者。幾乎在所有戰(zhàn)歌敘事的視頻、文本的評論區(qū)中,都能看到質疑或駁斥的言論。不過,這些觀點被湮沒在了確信和贊許聲中,未能引發(fā)更多的理性思辨,更未能起到糾正認知偏差的作用。更有甚者,從民族歸屬的角度,對異見者的身份進行質疑,這也從一個側面反映了網絡空間內不同群體間的認知隔閡和身份對立不斷加深的現象。
結 語
綜上,本文從民間文學的視角出發(fā),揭示了圍繞春晚童聲合唱節(jié)目《玉盤》衍生出的戰(zhàn)歌敘事的生成機制。在普遍存在“戰(zhàn)爭隱喻”的話語體系中,“戰(zhàn)歌”本身就有挑動民眾情緒的潛力,這也恰好能夠滿足網絡平臺和自媒體內容生產者對于流量的追求,進而又催生了為“《玉盤》戰(zhàn)歌說”制造論證的需求,廣泛流傳的戰(zhàn)歌敘事也由此形成。進一步看,該敘事得以產生并廣泛傳播的深層動力則是自古以來民眾所篤信的“童謠藏密語”的童謠觀,這樣的認知預設也推動了戰(zhàn)歌敘事的讖謠化演變,并且促成了戰(zhàn)歌敘事與使用了相同核心驅動設置的馬蘭歌謠傳說發(fā)生聯(lián)動。
對于戰(zhàn)歌敘事這一網絡民間文學事件的分析與釋讀在此告一段落,但該事件的發(fā)展勢頭卻未見消歇。在戰(zhàn)歌敘事的傳播過程中,有一類以《玉盤》為背景音樂,配以我國歷次閱兵式片段的視頻尤為引人矚目。這類視頻不僅獲得了數量眾多的點贊和評論,而且引起了各軍事單位的關注。各個戰(zhàn)區(qū)、不同軍種的軍事賬號紛紛參與其中,制作并發(fā)布了展示本單位軍事裝備、作戰(zhàn)實力、軍人風貌的視頻,并用《玉盤》作為背景音樂。相關視頻的評論區(qū)中凈是民眾對于我國國防力量的自豪、對于軍人精神風貌的贊許。此次網絡民間文學事件也在這樣的官民互動中被推向高潮,網友也借助“訴諸權威”的認知捷徑再次確證《玉盤》就是戰(zhàn)歌。
2025年4月9日,16米級國產超大直徑盾構機“江海號”刀盤開始工作,這也標志著世界最長的公路水下盾構隧道開始掘進。當日,大涼山妞妞合唱團的小演員們也受邀去到現場,獻唱《玉盤》,紀念這一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工程。相關視頻片段經過剪輯,配以《玉盤》的童聲合唱音樂,被發(fā)布在多家官媒平臺,并且以“國產超大玉盤掘進長江”的標題暗示歌曲與事件的關聯(lián)。在此語境下,“玉盤”變成了“大國重器”的同義詞,被賦予了新的內涵。
2025年4月24日是第十個“中國航天日”,國家航天局新聞宣傳中心、《四川日報·川觀新聞》聯(lián)合邀請《玉盤》的詞曲作者重新填詞,制作了《玉盤·航天特別版》,并邀請歌曲原唱——四川大涼山妞妞合唱團與葫蘆童聲的成員一同走進西昌衛(wèi)星發(fā)射中心演唱歌曲,相關視頻也被多家媒體轉載。
類似的文化現象是否還會出現?這些事件會如何影響戰(zhàn)歌敘事的生長方向?我們可以拭目以待。無論如何,民間文學總會因時、因地,因為人們意識觀念和社會文化的變遷而發(fā)生我們始料未及的變化,就如同借助此次事件再度走入大眾視野的“馬蘭歌謠傳說”。同樣,作為民間文學的“《玉盤》戰(zhàn)歌敘事”也有著我們難以預料的變異方向。總之,民間文學生生不息,歷久彌新,民間文學研究也有著無限的潛力。
文章來源:《民族藝術》2025年第6期。注釋從略,詳見原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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