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8月17日拂曉,閩西永定的一處淺坑旁,夜色還未散盡。幾名游擊隊員悄悄掩埋好一卷血跡斑斑的手稿,低聲交談:“她留下的東西,一字都不能丟。”聲音啞得刺耳,卻沒有人掉淚,他們怕驚醒暗處的敵哨。這卷手稿,正是前一日犧牲的陳康榮寫下的詩——“青春價無比,團聚何須提;為了伸正義,豈懼剝重皮”。
溯源到1915年初夏,緬甸仰光港口仍飄著東南亞雨季的濕氣。新生的陳康榮隨母親第一次見到父親陳錫梅,那位曾在東京法政大學旁聽、又在云南參與光復運動的福建商人。當年,陳錫梅帶著日本籍妻子在仰光經營照相館,卻常用暗房里沖洗照片的時間給女兒講孫中山與黃興的故事。對比店鋪外繁華的酒樓與國內積弱的舊聞,小姑娘早早記住了一個詞:振興。
![]()
1930年春,15歲的她隨家人踏上永定岐嶺的山路。山野靜得只聽得見石板下水聲潺潺,陳康榮第一次看見赤腳農民手握自己分到的薄田,笑得開懷。那一幕,把海外兒童的模糊鄉愁瞬間熔鑄成了清晰目標。回到仰光后,她放棄接手照相館的安穩,申請南洋僑生回國讀書,先入集美學院,再沖進廈門大學經濟系。年紀輕,卻已是閩僑圈里口碑最硬的“讀書旗手”。
廈大校園里海風獵獵,黑夜里她給刊物撰稿、白天照常上課;讀《資本論》也參加救亡歌詠會。1937年春末,她在思明南路的一間閣樓里宣誓加入中國共產黨。幾個月后盧溝橋槍聲傳到廈門,陳康榮遞上申請:“前線要人,隨時調遣。”同學勸她先等畢業,她搖頭笑道:“書是借來救國的,不是借來保命的。”
1938年冬,她被秘密送往閩西。白天,她是永定岐嶺鄉中心小學板書漂亮的陳老師;夜里,她在山間集結情報,給上級畫手繪地圖。當地百姓給她的外號是“康榮妹”,因為她總把供銷社配給老師的細糧兌換成學生的鹽巴。敵偽注意到這個“多嘴的女教員”后,監視悄然靠近。
1940年7月16日晚,犬吠、腳步、本應靜默的山村像被悶雷擊中。敵偽闖進土墻屋時,陳康榮剛將最新的兵站路線圖撕碎吞入腹中。寡言的她只來得及對鄰屋小童說一句:“別哭,快跑。”隨后被押往永定東門外的臨時司令部。
審訊桌前,先是利誘再是鞭棍。敵軍軍官舉著筆錄冷笑:“說出上線,保你富貴。”她開口只有九個字:“中國不缺富貴,缺你良心。”皮鞭落下,吊梁拷打持續整晚。次日,敵人揚言剝皮。她借隙向墻角抹血寫下那首詩,一字未誤。行刑前,守衛驚愕地聽見她仍高喊:“中國共產黨萬歲!”那一天,她只有25歲。
消息傳回閩西游擊隊,上級決定用她的名字組建新武裝。“康榮支隊”于1944年11月在金豐村木麻坑編成,百余號人,槍七十支。支隊長賴心忠回憶:“隊伍第一次戰斗,是攻打樂土圩敵警。兄弟們把她的詩縫在背心里,沒人退縮。”接下來,支隊連續奪取鳳山、培豐三處據點,切斷敵人通往汀州的補給線。小分隊夜襲碉堡時,戰士們常復述一句口令:“康榮在看。”
![]()
到1949年1月解放軍南下,康榮支隊已擴編為閩粵縱隊一個大隊。多數老戰士記得,那面寫著“康榮”二字的三角紅旗,戰火燒焦了邊角,仍沒人舍得換新。有人提議易名,大隊政委揮手拒絕:“她的年紀永遠不會再長,但名字得一直活下去。”
閩西山路如今早已鋪上水泥,可岐嶺鄉的老人還能指認當年那口草木掩著的淺坑。坑邊石碑刻不了太多文字,只留六行:姓名、籍貫、犧牲日,還有那兩句詩。行人若細看,能在風化的石面上看到模糊的血色。雨水沖刷多年,也沒有褪凈。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