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四月上旬,櫻花正盛的東京迎來了第一支來自北京的軍事代表團。領隊是六十七歲的粟裕上將。那年頭,中日締結和平友好條約才半年多,彼此都在摸索新相處方式。繁忙的行程里,誰都沒料到,會出現一個“追著代表團跑”的日本老人。
工作人員最先注意到這名老人是在大阪站。他拄著拐杖,胸前別著一枚明顯褪了色的新四軍紀念章,用不算流利的中文對隨行人員說:“請幫忙——我要見粟裕司令。”那雙飽經風霜的眼睛里有種急切。警衛處例行詢問,老人報出名字——山田英一。
故事要回到四十二年前。1937年9月,平型關槍聲甫停,八路軍一二九師繳獲一批日軍裝備,也俘了幾個年輕兵。山田英一就在其中。當時他二十出頭,是日本仙臺炮兵學校畢業生,家境殷實,卻被軍部征入華北。短短幾周,他目睹的燒殺令這位受過正統教育的青年陷入恍惚。他對同鄉說過一句話:“這是屠殺,不是榮耀。”
被俘后,按慣例,八路軍提供食物、藥品,還讓日語好的戰士跟他們聊天。山田想不通:為何敵人先搶我槍,再遞給我藥?這種反差,讓他的信念第一次出現裂縫。此時,一摞摞用生澀日語印成的傳單塞到他手里,上面寫著“侵華戰爭不義,返鄉乃孝”。山田猶豫了好些天,最終遞交請愿書,請求加入八路軍。
冀中秋風里,他第一次換上灰布軍裝。番號,八路軍一二九師炮兵隊。隊長帶著他去見當時的師參謀長粟裕。那是一頂土屋頂的小廟,油燈忽明忽暗。粟裕看著這位日本青年,用慢條斯理的日語說道:“來了,就算同志。”六個字,堪比通行證。山田后來回憶,那是他此生最刻骨的對話。
山田的專業立即派上用場。許多戰士連火炮都沒摸過,他就把日本教范翻譯成漢語,邊講理論邊實操演示。一次實彈射擊實驗失敗,他頂著硝煙沖到炮口,掰開炮閂找原因,身旁的衛生員勸:“危險!”他擺手:“性命不是一條,就這一條!”后來,華北縱隊的老兵提到他,都說那股子拼命勁兒真像中國人。
時間到了一九四〇年春,新四軍重建第一師。粟裕把山田調去皖南,負責組建炮兵營。條件艱苦到極點,炮管磨損、牽引力缺、火炮口徑雜亂,連說明書都找不到。山田干脆自制中文簡本《山炮快速應用要訣》,把射表抄在紙片上,塞進每個炮手的衣袋。三個月后,小小炮營初露鋒芒,黃橋保衛戰中精準轟斷公路橋面,生生截斷日軍援兵通道。
四二年春,皖南山區雨季。日偽軍糾集重炮圍剿新四軍六支隊,以炮火鋪路。山田預判對方布陣,用“山地三點躍炮”戰術——三處交叉火力、輪番轟擊、不停變換射界。整整兩小時,日軍炮位被摧垮,敵前鋒被迫后撤。戰后統計,山田指揮的三門舊山炮竟擊毀敵重炮五門。粟裕握住他的手,笑得罕見舒展:“你是我們自己的‘炮兵教頭’!”
抗戰結束,山田選擇留在中國。解放戰爭爆發,他從華中一路打到淮海。淮海總前委曾專門為炮兵營配給最珍貴的九二步兵炮彈藥,理由就四個字:山田保證。果然,在碾莊圩總攻里,他用三點定位法打殘黃百韜兵團指揮所,配合步兵一舉突破,立下大功。
一九五零年春,他加入華東炮兵學校,教授測算、火控和作戰指揮。學生們背地里叫他“老山炮”,既尊敬又親近。可惜好景不長,隨著國際形勢變化,加之家中高堂病重,山田在一九五八年申請回國。那天送別,他和粟裕在南京軍區大院握手良久,無需多言。
時間回到一九七九年,日本正沉浸在對華“熱情”之中,各界爭相邀請中國軍旅人士訪問。粟裕此行議程滿得排不開,卻還是在神戶港為那位老炮兵留出一小時。四月十七日午后,碼頭海風大作,山田拄杖快步而來,口中低聲喊:“首長好!”聲音有些發抖。粟裕轉身,片刻辨認后,笑著拍拍他的肩:“老山田,還是那么直不起腰。”
兩人坐在倉庫旁的木箱上,聊了半個多小時。話題沒離開過那幾年風雨——平型關、黃橋、淮海、再到南京分別。山田亮出一只布包,里面是他親手抄寫的那本《山炮快速應用要訣》,紙張已泛黃。粟裕輕輕翻看,抬頭感嘆:“這些字,看著就想起戰場的硝煙。”
分別時已近黃昏,代表團馬上要登船去橫濱。山田卻把隨身穿的舊呢子軍大衣脫下,執意塞給警衛:“替我給司令保暖。”粟裕不肯收,反倒對身旁副官擺手:“把我那套新呢料大衣取來,送他。”副官遲疑:“首長,這可是大會特意定制的禮服……”粟裕打斷道:“不要緊,他配得上。”兩人相視,沒人再多說一句客套,彼此都懂。
“軍事同行,唯有生死與共。”這句話常出現在紅色軍史書中,可親歷者的重逢,比文字更有分量。山田接過大衣,不停鞠躬,眼眶微紅。圍觀的港口工人看不明白,只見兩位老人一灰一綠站在海風里,默默無言,卻似多年戰壕兄弟。
山田的歸隊在當時并非孤例。抗戰八年,約有數千名日籍人員進入共產黨領導的抗日隊伍,他們被稱為“日本八路”。除了山田,最著名的還有藤田、佐佐木、齋藤等。這些人中,有軍醫、通信員,也有少數像山田這樣的炮兵骨干。史料顯示,他們在華北、華中、東北的二十多個根據地留下腳印,其中多人戰后留居中國,為教育、醫療、新聞事業貢獻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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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中共高層對待日本八路一直采取嚴謹而不乏溫情的政策。延安時期,不少日本戰俘被送進“反戰同盟戰俘學校”,毛澤東曾強調:“他們也是被軍國主義所害,要給他們改過自新的機會。”這種與其說是戰術,更像是戰略性的道德武器,后來在國際上形成了廣泛影響。
粟裕之所以對山田情深,其實與他自身的戰地經歷分不開。早在一九三〇年代,他就在浙南搞游擊,組織西區人民抗敵自衛,深知兵員緊缺的滋味。一個訓練有素、熟知敵情的日籍炮兵,對當時彈藥匱乏的新四軍而言,是可遇不可求的力量。山田不僅救了不少戰友,也在關鍵戰役中給粟裕決策提供了第一手情報。沒有這樣的人,許多炮火覆蓋區也許會延誤數秒,而這幾秒就足以讓戰機溜走。
戰后有人問起山田為何叛離舊部,他語氣平淡:“戰爭中,誰是敵人,一看就明白。”若再追問是否后悔,他擺擺手:“跟隨中國軍隊那幾年,心里是干凈的。”在日本國內,這番話不易出口,可對著往日戰友,他毫不遲疑。
同樣的提問也有人問過粟裕。上將只說:“戰爭中真假善惡最清楚。愿意放下武器,愿意跟著我們打回去的,哪管你原是何籍,都是同路人。”如今讀來,這幾句話算不上高論,勝在真誠。
那天夜里,代表團離開神戶前,粟裕叮囑秘書保存好山田送來的舊大衣,并讓翻譯把一封親筆信帶給山田家人,信里說:“謝他當年伸手相助,亦盼他安度余生。”僅此數語,字跡遒勁。
之后的消息不多。可以確定的是,山田在九十年代初病逝于宮城縣老家,臨終囑托子女把那件中山裝珍藏。多位史學者曾赴日搜集資料,在他家中看見了那件略顯褪色的“中革軍委制式呢服”,衣袋里還夾著一張舊照片——1942年皖南山林,粟裕與炮兵營合影,山田就站在第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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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天手頭的檔案看,山田轉戰中國戰場八年,一共參戰大小戰斗三十余次,直接指揮或參與炮擊一百三十余場,摧毀敵炮二十五門,培訓炮手近兩百人。新中國成立后,他獲頒抗戰勝利紀念章及三級解放勛章,雖非正式授銜,卻列入新四軍老戰士名冊。
當年中日友好氣氛升溫,許多媒體關注國交的新篇章,卻往往忽視個體情感的溫度。對粟裕而言,此行重要議題當然是國與國的合作,可在神戶那段短暫相聚里,他更愿意把時間留給晚年的友人。要知道,這位沙場宿將晚年長期與疾病纏斗,血管栓塞復發,長途飛行已很吃力。即便如此,他還是堅持親手把大衣披在山田肩上,只因“老戰士不該受寒”。
戰爭把人推到刀鋒,和平又讓人回憶起并肩的歲月。山田英一的故事,并不只是一個日軍老兵的傳奇;更像一面鏡子,映出抗戰中的另一種選擇——當人性戰勝盲從,昔日的侵略者也能成為捍衛正義的戰士。
至此,粟裕將軍在日本的那場小插曲,被后輩們口口相傳。港口的海風已散,天邊的櫻花亦早凋零,可那套呢子軍裝與那本手寫的《山炮快速應用要訣》,卻在兩國之間架起一段特殊的記憶,它提醒世人:血與火的年代里,有些情誼超越國界,存于并肩作戰的每一次炮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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