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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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7年深秋,蘇北淮陰。
一座不起眼的民宅里,燈火昏暗。空氣里彌漫著劣質煙草和潮濕木頭的氣味。時間已是后半夜,一個中年男人卻直挺挺地坐在硬板床上,雙眼盯著土墻上一道裂縫,仿佛要把墻看穿。
他叫鄭連魁。
就在不久前,他的身份還是國 民黨中 統局江蘇省調查統計室主任。淮陰地界上,他說一不二。共產黨新四軍、游擊隊干部的名字,不少就在他桌頭的“黑名單”上。他簽過字,下過令。他清楚自己手上沾著什么。
現在,他是俘虜。
門外有解放軍戰士的腳步聲,沉穩有力。每一聲,都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他想,快了。 槍斃?游街?還是先來一頓“老虎凳”伺候?他想起了那些在中 統刑房里見過的場景,胃里一陣翻江倒海。他把這輩子干過的事,飛快地在腦子里過了一遍,越捯飭心越涼。這賬,共產黨能不算?
他做好了準備。準備在最后時刻,喊幾句“黨國萬歲”充充樣子,雖然他心里早覺得那“萬歲”像個笑話。也做好了被折磨得死去活來的準備。死嘛,無非就是碗大個疤。這年頭,命不值錢。
可他萬萬沒想到,等來的不是這些。
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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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鄭連魁像做了一場怪夢。
沒人打他,沒人罵他。一日三餐,竟然有菜有飯,甚至偶爾能見著點葷腥。看守他的戰士,年紀輕輕,軍服洗得發白,說話客客氣氣,開口閉口叫他“鄭先生”。
更讓他發懵的是,找他談話的共產黨干部。
沒有拍桌子瞪眼,就是拉家常似的聊天。干部姓王,看著比他年輕,眼睛里卻有種他從未在國 民黨那些酒囊飯袋官員眼里見過的光。
“老鄭,別緊張。咱就隨便聊聊。”王干部給他遞了根煙,“你看這天下大勢,跟去年比,有啥不一樣了?”
鄭連魁悶頭抽煙,不吭聲。不一樣?太不一樣了!去年這時候,國軍還號稱“全面進攻”,氣勢洶洶。這才一年,就成了“重點防御”,地盤丟得跟秋風掃落葉似的。解放軍反倒越打越多,越打越強。這些,他比誰都清楚。中 統的情報簡報一天比一天厚,內容一天比一天喪氣。
“你是個聰明人。”王干部看著他,“給那邊賣命,圖個啥呢?就圖那點快要變成廢紙的金圓券?還是圖那些大官們忙著往臺灣運金條,把你們這些人丟在大陸當炮灰?”
這話,戳到鄭連魁肺管子里了。
他想起了自己的頂頭上司,那個滿嘴“效忠總裁”的局長,上個月剛把第三房姨太太和幾箱子金銀細軟送去了上海,準備隨時開溜。他想起了局里那些爛事:克扣經費,買賣情報,陷害同僚,為了搶功勞恨不得把對方生吞活剝。所謂的“黨國事業”,早就成了個漏水的破船,船上的人想的都是怎么多撈一把,怎么先跳船。
“國 民黨的失敗,不在軍事,在人心。”王干部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他們心里沒有老百姓,只有四大家族,只有自己的小集團。你呢?老鄭,你好好想想,你干的那些事,對得起淮陰的父老鄉親嗎?對得起你自己的良心嗎?”
良心? 鄭連魁已經很久沒想過這個詞了。在中 統,講良心活不下去。
夜里,他更睡不著了。翻來覆去,床板嘎吱響。王干部的話,像燒紅的烙鐵,燙在他心上。他想起自己剛參加工作時,似乎也想過要做點“救國救民”的事。可后來呢?怎么就一步步變成了現在這樣?成了個自己都瞧不起的特務頭子?
他看到的共產黨,完全另一個樣。那些年輕的戰士,吃的穿的用的,比他的手下差遠了,可眼睛里有火,身上有勁。他們對老百姓,那是真客氣,挑水掃地什么都干。他偷偷觀察過,一個排長因為借了老鄉一個碗沒及時還,被指導員當著全連的面批評。
一支軍隊能不能成事,看細節就知道了。
又過了幾天,鄭連魁自己找到了王干部。他臉色灰白,眼窩深陷,但腰桿挺得比任何時候都直。
“王同志,”他說,聲音有點啞,“我要立功。叫我干什么都行。”
他知道,這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一次“站隊”。他賭的不僅是自己的命,還有后半生的路。
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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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產黨的大膽,超出了鄭連魁的想象。
他們居然決定,把他放回去。
計劃周密得可怕。他們給鄭連魁編造了一套天衣無縫的“脫險”經歷:如何趁看守不備逃跑,如何晝伏夜出穿越封鎖線,如何九死一生回到國統區……每一個細節都反復推敲,確保毫無破綻。
“回去之后,官復原職。該干什么還干什么。”王干部交代任務,“你的任務只有一個:像一顆釘子,牢牢釘在敵人心臟里。把你能接觸到的所有情報,特別是敵人的潛伏計劃、特務名單、破壞行動,安全送出來。”
鄭連魁的心咚咚狂跳。這無異于在萬丈懸崖上走鋼絲,腳下就是無底深淵。一步走錯,粉身碎骨。
“怕嗎?”王干部問。
“怕。”鄭連魁老實回答,“但更怕渾渾噩噩,死得跟條野狗一樣。”
幾天后,衣衫襤褸、面容憔悴的“鄭主任”奇跡般地出現在淮陰城中統站門口。站里炸了鍋。驚訝,懷疑,試探……各種目光投過來。
鄭連魁的表演開始了。他捶胸頓足,痛罵共軍,講述自己遭受的“非人折磨”(當然是編的),細節豐富,情緒飽滿。他主動要求接受審查,把自己“逃跑”的路線說得滴水不漏。他甚至故意“透露”了幾條無關緊要、半真半假的“共區見聞”,以增加可信度。
國 民黨的官僚系統和腐敗,幫了他大忙。上峰正愁戰事不利,急需一個“忠貞不屈、虎口脫險”的典型來提振士氣。誰愿意深究呢?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很快,審查草草收場。鄭連魁不僅官復原職,還因為“忠勇可嘉”,受到了一番口頭嘉獎。
他重新坐回了自己的辦公室,摸著那張熟悉的、冰冷的辦公桌。感覺卻完全不一樣了。以前,這里是發號施令、攫取權力和利益的巢穴。現在,這里是戰場,是他一個人的、寂靜無聲卻又驚心動魄的戰場。
每天,無數文件經過他的手。兵力調防密令、特務派遣名單、破壞工廠鐵路的計劃、潛伏人員的檔案……這些曾經用來對付共產黨的利器,現在,被他用特殊藥水寫在不起眼的舊書頁里,夾在買來的香煙糖果里,通過絕對可靠的秘密交通員,一份份、一頁頁,送到了河對岸。
解放軍的指揮員們,看著這些情報,常常會心一笑。敵人的動向,變得“單向透明”。好幾次針對解放區的破壞行動,特務們剛出動,就撞進了早已張好的口袋。國 民黨的指揮官們暴跳如雷,大罵“內部有鬼”,一次次清查,卻總也查不到“忠心耿耿”的鄭主任頭上。
鄭連魁在刀尖上行走,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線上。他變得更加沉默寡言,更加謹慎細致。他知道,自己不再是為個人前程而活。他的背后,是黨組織的信任,是成千上萬戰友的安全。
直到那個下午,一個不速之客敲響了他辦公室的門。
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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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叫李宇,站里的一個股長。平時沒什么存在感,溜須拍馬有一套,膽子小,愛占小便宜。鄭連魁對他印象不深,只覺得這人眼神飄忽,不太踏實。
“主任,有重要情況匯報!”李宇閃身進來,反手就把門輕輕帶上了,神秘兮兮。
“什么事?”鄭連魁沒抬頭,繼續看手里的文件,心里卻本能地警覺起來。
李宇湊到辦公桌前,壓低聲音,臉上擠出一副又像惶恐又像討好的笑容:“主任……我,我向您坦白!我……我是那邊的人!”
“那邊?”鄭連魁心里猛地一抽,但臉上紋絲不動,慢慢放下文件,抬起眼皮,“哪邊?說清楚。”
“共……共產黨。”李宇的聲音更低了,還帶著點顫抖,“我是他們派過來的。”
嗡—— 鄭連魁只覺得腦袋里一聲轟鳴。后背的冷汗瞬間就出來了。他第一個念頭是:暴露了!這是試探!是上面派來釣魚的!
他強迫自己冷靜,用盡全身力氣控制住臉上的肌肉,甚至微微皺起眉頭,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疑惑和嚴厲:“李宇,你開什么玩笑?這種玩笑能亂開?”
“千真萬確!主任,我敢拿腦袋擔保!”李宇急急地表白,“但我早就后悔了!國 民黨……不不,咱們這邊才是正道!我現在想明白了,我要反正!我要為黨國效力!”
鄭連魁的心沉了下去。不是試探。看李宇這副急于表功、搖尾乞憐的德行,不像演的。這是個真叛徒,一個軟骨頭,在國 民黨大勢已去的關口,想用同志的血,給自己鋪一條“反正立功”的路。
“哦?”鄭連魁身體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光亮的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換上一副感興趣的表情,“你能有這份心,很好。說吧,你能提供什么?空口白牙可不算立功。”
李宇以為打動了上司,眼睛一亮,往前又湊了湊,嘴里噴出的氣息帶著煙臭味:“主任,我有大收獲!我的上級,是條大魚!中共蘇北黨委的部長,還兼著公安處長,叫宋學武!我有辦法把他約出來!”
宋學武!
鄭連魁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這個名字他太熟悉了!這是蘇北地下黨至關重要的高級領導人,掌握著整個地區的組織脈絡和核心機密。他要是被捕,整個蘇北的地下黨組織可能被連根拔起,不知多少同志會流血犧牲。
這個該死的叛徒!鄭連魁心里涌起一股強烈的厭惡和殺意。但他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贊許的笑容:“宋學武?這可是條真正的大魚。李股長,你這次立大功了!”
李宇喜形于色,搓著手:“全靠主任栽培!您看,咱們怎么行動?把他誘出來,一網打盡!這功勞……”
“別急。”鄭連魁站起身,繞過辦公桌,走到李宇身邊,語氣變得“推心置腹”,“這事兒太大了。必須絕對保密。現在站里人多眼雜,誰知道還有沒有別的‘鬼’?這樣,今天你我先不動聲色。明天,還是這個時間,你把他約見的地點、方式,詳細寫個報告給我。我親自擬定抓捕計劃,調我最信得過的人手。這事,就你知我知,絕不能走漏半點風聲!等抓了人,功勞,自然是你的頭功!”
“明白!明白!謝謝主任!謝謝主任!”李宇點頭哈腰,激動得臉都紅了。他仿佛已經看到了嘉獎令和升職報告。
“去吧。記住,裝得跟平時一樣,別讓人看出破綻。”鄭連魁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很重。
“是!”李宇轉過身,心花怒放地朝門口走去。他的手搭上了黃銅門把手,冰涼的感覺讓他更加興奮。
就在這一剎那。
鄭連魁臉上的所有表情瞬間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決絕。他像一頭蓄勢已久的豹子,動作快得沒有任何征兆。右手閃電般伸向腰間,拔出了那支時刻上膛的配槍。
沒有猶豫,沒有顫抖。
黑洞洞的槍口,穩穩地抵住了李宇的后腦勺。
李宇似乎感覺到了什么,身體一僵,想回頭。
砰!
一聲沉悶而干脆的槍響,在密閉的辦公室里格外刺耳。李宇連哼都沒哼一聲,直接向前撲倒,重重地砸在地上。紅的、白的,濺在了門板和地面上。
一切發生得太快,從李宇轉身到槍響,不過兩三秒鐘。
鄭連魁保持著射擊的姿勢,站了幾秒。硝煙味混著血腥氣彌漫開來。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胃里的翻騰,迅速把槍放回槍套,然后,臉上猛地爆發出極致的憤怒。
他一把拉開門,沖著走廊厲聲大吼:“來人!快來人!”
雜亂的腳步聲響起,站里的特務、衛兵沖了過來,看到屋里的景象,全都目瞪口呆。
鄭連魁指著地上的尸體,痛心疾首,又義憤填膺:“這個王八蛋!李宇!他是共產黨的奸細!剛才竟然想策反我,還想掏槍行兇!被我搶先一步,當場擊斃!快!檢查他身上!看看有沒有密信!把現場處理好!立刻向上峰報告!”
死無對證。
槍聲“證明”了鄭連魁的“果決”和“忠誠”。叛徒死了,宋學武和整個蘇北地下黨安全了。而鄭連魁,因為“臨危不亂、擊斃共諜”,在中統內部的地位更加穩固,信任更加牢不可破。這致命的一槍,打掉了危險,也鑄就了他最堅硬的保護色。
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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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陰城解放那天,陽光很好。街上鑼鼓喧天,百姓夾道歡迎解放軍入城。
鄭連魁沒有出現在歡迎的人群里。他按照組織的指示,靜靜地待在一個安全屋里,等著與新任領導見面。他的潛伏任務,終于光榮結束。
后來,他換了新的身份,在新的崗位上,為新中國繼續工作。那段驚心動魄的往事,那段行走于黑暗中的歲月,漸漸沉入歷史的河底,成為極少人知道的秘密。
有人說,那都是過去的故事了。現在哪還有這樣的斗爭?
這話,說對了一半。拿槍明斗的場景確實少了。但斗爭從未停止,只是換成了看不見的戰場。想想那些為了金錢出賣國家機密的內鬼,那些在網絡上散播謠言、詆毀國家的“鍵盤特務”,那些被境外勢力收買、歪曲歷史的“文化打手”……他們和當年的李宇,骨子里不是一模一樣嗎?同樣是為了私利,可以出賣一切。
時代在變,手段在翻新,但忠誠與背叛、守護與破壞的較量,一直都在。鄭連魁那一槍的回聲,其實一直回蕩在我們身邊。它提醒我們:
信仰,不是虛的。 它是人在關鍵時刻,不迷茫、不退縮的定盤星。鄭連魁要是只圖活命,他有一萬種方法敷衍共產黨,甚至回去后可以變本加厲。但他沒有。因為他看到了未來,選擇了未來。人活著,總得信點什么比個人利益更高的東西。
對叛徒,絕不能手軟。 這不是鼓吹暴力,而是強調原則。叛徒的危害性往往超過正面敵人。他們從內部侵蝕,破壞信任,代價可能是無數人的犧牲。維護紀律和安全的嚴肅性,就是對大多數忠誠者的最好保護。今天我們的國安戰線,那些無聲的較量,遵循的也是這個鐵律。
哪有什么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當年的鄭連魁們,在龍潭虎穴里周旋;今天的國安干警、邊防戰士、科研尖兵,在各條看不見的戰線上拼搏。他們的名字或許無人知曉,他們的功績卻與世長存。我們能做的,就是珍惜這份安寧,保持清醒的頭腦,不被雜音迷惑,在各自的崗位上,守好自己的一份責。
和平年代,或許不需要我們都去扣動那樣的扳機。但至少,在面對是非曲直時,我們的心里,應該有一顆準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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