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15日傍晚,沈陽東塔機場的跑道上燃著幾盞昏黃的探照燈,十幾架輕型運輸機擠在雨霧里,一群身著呢子軍大衣的政客來回踱步。溥儀、張景惠等人為逃離東北做最后的盤算,然而蘇聯紅軍的裝甲車已在郊外列隊前進。
探照燈一閃一滅,張景惠攥著手杖,心里卻有一點不安——路線是絕密,蘇軍為何卡得這么準?誰在暗中通風報信?他哪想得到,情報正是自家院落里泄出的。
時針撥回1881年,吉林梨樹一戶貧寒人家降生了張景惠。少年失怙,他靠磨豆腐糊口,不久便和村里賭友混在一起輸光田產。辛亥風潮席卷東北,他拉起百余人的“保險隊”趁亂起家,從此在清政府、直奉軍閥與日本人之間鉆營求利。到1932年春,他已坐上“偽滿國務總理”位置,煙槍、鴉片、七房太太一樣都不少,權勢滔天卻忘了腳下土地是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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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父親的世俗得失相比,幼子張紹紀(后改名張夢實)的身世顯得光怪陸離。1923年,他出生在哈爾濱的洋樓里,婢女成群,鋼琴聲夜夜回蕩。物質唾手可得,但父親的背影永遠籠著煙霧。課堂上,同學朝他扔紙團:“漢奸崽子,別坐我旁邊!”標簽像鐵釘釘在心口,他年少的驕傲被生生磨碎。
有意思的是,被眾人艷羨的闊少轉而沉迷俄文讀物,巴金、高爾基的章節在腦海里烙出火印。1939年,他用絕食逼父親同意出國留學,終于踏進東京早稻田大學。彼時堂兄丁非已在上海秘密結社,兩人書信往來,用密碼討論“如何幫東北擺脫鐵蹄”。
1941年德軍突襲蘇聯,遠東局勢驟緊。中共地下黨急需弄清日本關東軍是否北上。張夢實領到任務——查山下奉文的調令。“三天能辦到嗎?”電報里問。年輕人只回一句:“保證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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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借探親之名回長春,白天捧著父親送的名片四處寒暄,夜里潛進國務總理公署。被褥下翻出的那份“關東軍南調計劃”像一把鑰匙:70萬兵力調往南洋,而非北向蘇聯。消息經蒙古草原的短波傳至莫斯科,斯大林迅速把遠東十萬紅軍抽調到西線,保住了莫斯科外圍。
父親那里一片混亂。文件離奇失蹤,他怒拍桌子:“身邊竟有奸細!”密探排查無果,誰會懷疑斯斯文文的兒子?
1945年8月日本投降,偽滿土崩瓦解。張景惠、溥儀一行趕到沈陽機場被蘇軍俘獲。看守名單上赫然有張夢實,他此刻的身份是蘇軍戰犯事務翻譯。父子對面時,張景惠的第一句抱怨脫口而出:“都是你害了我!”
短短一句話像冷刀劃開兩人之間的情感。張夢實眼圈發紅,卻仍低聲回答:“國家淪陷,您我都無家可歸;若能重來,我仍會這么做。”對話不過幾十字,卻把多年的隔閡掀到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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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西伯利亞的勞動營到撫順戰犯管理所,父子一同鑿冰、抬木。秋日收工后,張夢實悄悄摘野葡萄,搗碎濾籽送到父親手里;夜晚,他替父親揉肩捶腿。張景惠心里的堅冰一點點化,卻再沒提“都是你害了我”那句話。
1950年春,中蘇協議簽署,第二批戰犯乘火車回國。沿途百姓圍觀,車廂里卻鴉雀無聲。張景惠72歲,額頭溝壑縱橫,他問兒子:“回去還有活路嗎?”張夢實搖頭:“判什么聽國家的,但咱們總算站在了黃河這邊。”
撫順所里流傳著“先遣二百人已全部槍決”的謠言,空氣壓得人透不過氣。轉天,改造干部來到囚室宣讀政策:坦白從寬,立功受釋。消息一落,張景惠癱坐在床板外沿,他明白自己與過去徹底切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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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后幾年,他認認真真學習《共同綱領》,也寫下數萬字懺悔筆記。遺憾的是,年邁的身體撐不過長期病痛,1956年冬夜,他在監室里合眼,留下一句低語:“夢實,好好活。”
張夢實此后調入北京國際關系學院,晚年參加政協會議時偶爾回想西伯利亞的漫長白晝。有記者提問:“如果沒有那層父子關系,潛伏是否更容易?”他沉吟片刻,答得直白:“越難,才越值得。”
賣國與救國,一墻之隔,走錯一步,后路盡失。張景惠用半生金銀換來冰冷結局;張夢實背負“漢奸之子”的污名卻在暗處遞出關鍵情報。兩條人生命運交叉,昭示了一個樸素卻鋒利的道理——出生無法選擇,立場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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