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職場里最廉價的,就是那點自以為是的忠誠。”陸振邦吐出一口雪茄煙霧,眼神冰冷地看著我,仿佛在打量一件沒有生命的工具。他用我母親的百萬醫藥費,將我困在他身邊十五年,卻在我毫不知情時,悄悄在洗錢合同上簽下了我的名字。
我看著辦公桌上那份標注著“機密”的文件,右手虎口的陳年傷疤隱隱作痛。那是十五年前,陸振邦在債主刀下救我時留下的,這些年,這道疤不僅刻在手上,更刻在心里,成了束縛我的鎖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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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總,我最近失眠得厲害,腦子轉不動。”我站起身,身體保持著標準的30厘米社交距離,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我想請三天假,回家睡個覺。”
董事長辦公室的百葉窗拉得很低,外面的暴雨拍打著玻璃,發出沉重而雜亂的悶響,與陸振邦敲擊桌面的聲音交織在一起,壓得人喘不過氣。他抬起頭,那雙如同鷹隼般的眼睛死死盯著我,半晌,忽然低笑一聲:“行,睡個好覺。周一會上,我要看內鬼的結果。”
他推過來一份用紅圈標注的名單,財務總監、行政主管、副總裁趙鵬……最后一個名字,赫然是我自己。我知道,這是他的試探,也是他的算計——他要我親手剔除“內鬼”,而那個待宰的羔羊,早已注定是趙鵬,而我,會成為他手里最鋒利的刀。
走出辦公室,陸振邦的目光像利箭一樣扎在我的后背上,冰冷刺骨。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機關機,狠狠扔進了冰箱。不是為了降溫,而是為了屏蔽所有監控與追蹤——在這個算法無處不在的時代,只要手機開著,即便在睡夢中,我也是透明的。
手機關機前,屏幕亮了一下,是母親發來的短信:“林子,早飯吃了嗎?媽這兩天不疼了,你別太累,多休息。”短短幾句話,卻讓我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團浸水的棉花,悶得喘不過氣。母親在療養院躺了三年,那是陸振邦給我戴上的另一道枷鎖,百萬醫藥費,每一分都像一張帶血的借條,逼我不得不對他俯首帖耳。
我確實躺下了,卻一夜未眠。盯著天花板,腦子里反復浮現出陸振邦推開名單時,袖口微微露出的一截暗紋——那是陸家專屬的定制襯衫,只有出席重要場合或進入核心區域才會穿,這暗示著,上周五下午,他其實親自去過財務庫。
這三天,行政主管給我送過兩次水果,隔著房門,我故意把呼嚕聲打得震天響,還噴了濃重的安眠香薰,演足了“沉睡不醒”的戲碼。可在那些無人察覺的深夜,我正蹲在客廳的顯示器前,反復查看請假前悄悄在公司頂層布置的感應器。
公司大廈一共17層,頂層就是17樓。但在17樓通往天臺的樓梯拐角,有一個廢棄多年的閣樓倉庫,被我臨時掛上了一塊木牌:18樓臨時檔案室。這是一個精心設計的心理陷阱,一個只有做賊心虛的人,才會忍不住去窺探的陷阱。
我在那扇門的縫隙里,噴灑了一種極細微的化學藥劑——那是我從實驗室帶出來的微膠囊香氛,無色無味,卻能牢牢附著在鞋底,散發出一種極淡的苦杏仁味,持續三天不散。這種味道,常人聞不到,但專門訓練過嗅覺的我,能在五十米外精準鎖定目標。
周日晚上,母親的主治醫生發來一條短信:“林毅,陸總那邊又預存了二十萬。他說讓你安心工作,老太太的病他管到底。”我看著短信,手指控制不住地發抖。陸振邦這輩子最擅長的,就是這種“養豬式博弈”,他給你恩情,給你錢,給你看似牢不可破的靠山,直到把你養成一只只會聽命于他的獵犬,一旦失去利用價值,便會毫不猶豫地舍棄。
我翻開請假前偷偷從公司財務庫導出的暗賬,里面清晰記錄著陸振邦這些年通過趙鵬的賬戶,洗掉的近三個億黑錢。趙鵬,那個名義上的副總裁,其實是陸振邦多年前病逝的親弟弟唯一的兒子。外界都說陸振邦念舊情,撫養侄子成才,可我知道,趙鵬只是一個完美的防火墻,一旦出事,他會被推出去頂罪,而我,會是親手送他入獄的人。
可我不想再做他的刀手了。深夜,我從冰箱里拿回手機,給一個陌生號碼發了一段音頻——那是陸振邦酒后的真言:“林子,趙鵬長得越來越像他爸了,看著心煩。找個機會,讓他消失。”這是他永遠無法抹去的污點,也是他內心最深的恐懼。
周一早晨,雨停了,空氣里彌漫著泥土的腥氣,集團晨會如期舉行。長方形的會議桌前,坐滿了各懷心思的高管,陸振邦坐在首位,一身筆挺的西裝,袖扣閃著冰冷的光,趙鵬坐在他左手邊,神色緊繃,眼圈發青,顯然也一夜未眠。
“林子,覺睡醒了嗎?”陸振邦點燃一支煙,嘴角帶著一抹深意,目光直直地看向我。我站起身,理了理領帶,臉色蒼白,眼神卻前所未有的冷靜:“睡醒了。陸總,這三天我沒干別的,就在想一件事。”
全場鴉雀無聲,所有目光都匯聚在我身上。我環視一圈,最后將目光鎖定在陸振邦那雙锃亮的布洛克皮鞋上,一字一句地問道:“上周五下午三點,誰去了18樓的檔案室?”
這句話像一顆重磅炸彈,瞬間在會議室里炸開。“18樓?咱們公司哪有18樓?”行政主管最先沉不住氣,尖著嗓子喊道。“是啊,林主管,你是不是睡糊涂了?”財務總監也跟著附和,眼神里卻藏著一絲慌亂。
我沒有理會他們,只是死死盯著陸振邦。我看到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間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握著雪茄的手出現了一秒鐘的僵硬——那是極度驚恐時的生理反應,即便他掩飾得再好,也逃不過我的眼睛。“林毅,說重點。”他的聲音變得異常陰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重點是,那天下午,有人在那間不存在的檔案室里,燒了一張照片。”我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個透明密封袋,里面是一片燒焦的殘片,殘片上,隱約能看到一個穿著碎花裙子的女人背影。
那是陸振邦多年前的私生子和情人的合影。那個孩子,并不是死于意外,而是死于陸振邦親自安排的一場火災——為了他當年的仕途,他親手抹去了所有政治污點,連自己的親生兒子都不放過。這件事,連我也是在查賬時,才抓到了一點蛛絲馬跡。
陸振邦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倒了身后的椅子,厲聲呵斥:“林毅,你瘋了?在這胡說八道什么!”他朝保安招手,“把他帶出去,他精神出問題了!”
兩名保安還沒走到我身邊,我就直接拋出了最后的籌碼:“不用帶,我自己走。但在走之前,陸總,您不想聞聞您自己的鞋底嗎?”陸振邦愣住了,全場的人都愣住了。我大步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曾經主宰我命運的男人:“18樓那個地方,我布了苦杏仁味的感應膠囊,那種味道,只有去過的人才有。”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趙鵬:“趙總,您也沒去過,對吧?”趙鵬猛地搖頭,冷汗已經打濕了襯衫領口,身體控制不住地發抖。
“陸總,其實您讓我查內鬼,是因為有人在那張照片被毀之前,偷偷拍了照發給您,對嗎?”我字字誅心,陸振邦的臉色從蒼白變成慘青,嘴唇顫抖著:“你是怎么知道照片的事情……”
“因為那個給您發照片的人,就是我。”此話一出,全場死寂,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我看著陸振邦那張驚愕到扭曲的臉,心里沒有復仇的快感,只有一種解脫后的空洞。
這三天,我確實在“睡覺”,但我也在等——等陸振邦親自去那個閣樓,確認證據是否真的被銷毀。他生性多疑,得知有人掌握了他的致命弱點,絕不會假手于人,他一定會親自去確認,親自去銷毀。而他,果然去了。
空調風緩緩吹過,陸振邦鞋底那極淡的苦杏仁味,漸漸在狹小的會議室里彌漫開來。“陸總,您這輩子都在算計別人,用恩情養著我,用親情綁著趙鵬。”我從兜里掏出另一份文件,重重拍在桌子上,“可您忘了,獵犬也有睜眼看世界的時候。您燒的那張照片,確實是真的,但我手里這份洗錢賬本,也是真的。”
陸振邦看著那份明細,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癱坐回椅子上,顫抖著手指向我:“林毅……你媽的命……是我救的……”
“是,您的恩我記一輩子。”我彎下腰,貼在他耳邊,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但您瞞著我,把我的名字簽在那些違法借款合同的擔保人一欄時,就沒想過給我留條活路嗎?陸總,那二十萬,我已經退回去了。我媽昨天下午,已經走了。她臨走前還發短信問我,早飯吃了嗎。”
陸振邦猛地抬起頭,滿眼不可思議,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就在這時,會議室的大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不是保安,而是審計署的人。
我站在落地窗前,看著陸振邦被帶走,他的背影在走廊燈光的映照下,佝僂而蒼老,最后回頭看我的那一眼,沒有憤怒,只有如死水般的空洞。趙鵬走到我身邊,手還在發抖:“林哥,你為什么要這么做?他進去了,你那些擔保合同……”
我笑了笑,從口袋里摸出一根煙,沒點火,只是放在鼻尖聞了聞:“那些合同是偽造的。陸振邦太自信了,他以為掌控了我的生活,就能掌控我的筆。他簽我的名字時,故意學了我的運筆習慣,但他不知道,我寫那個字的時候,右手虎口的傷疤會讓我有一個微小的停頓。那個停頓,救了我的命。”
雨后的陽光刺得我眼睛有些酸,我看著窗外的藍天,長舒了一口氣。趙鵬沉默了很久,最后問:“你那三天,真的在家睡覺嗎?”“睡了。”我輕聲說,“十五年來,睡得最安穩的一個覺。”
一周后,我在療養院的小徑上散步,母親留給我的那疊住院費單據,被我帶到墓前燒掉。那些帶著陸振邦體溫的錢,曾經是我肩膀上搬不動的大山,現在,它們變成了飛灰,隨風散去。
手機亮了,是趙鵬發來的信息:“林毅,審計結果出來了。陸振邦在里面全認了。他說,他這輩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沒讓你真的睡那三天覺。”我關掉手機,狠狠扔進了不遠處的景觀湖里——那個被監控、被算計的世界,終于結束了。
我摸了摸虎口的傷疤,那塊皮膚已經長得很結實了,雖然坑洼,卻不再疼痛。職場里并沒有鬼,鬼都在每個人的心里,你把它養得越大,它就吃得越兇。
回到租住的小屋,一股淡淡的柚子味撲面而來,那是樓下鄰居在曬柚子皮,比苦杏仁味好聞多了。我躺在床上,關掉燈,窗外不再有陸振邦敲擊桌面的節奏聲,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我閉上眼,感覺自己像一片羽毛,緩緩落向一個沒有算計、沒有恩情勒索的深淵。夢里,我沒有救過什么董事長,也沒有那道傷疤,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員工,每天擠地鐵,老媽在廚房里喊我:“林子,早飯吃了嗎?”
我翻了個身,眼角滲出一絲涼意,沉沉睡去。這一次,再也沒有人能把我叫醒,再也沒有人能鎖住我的余生。原來,放棄那點自以為是的忠誠,才能真正找回自己,才能睡一個安穩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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