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東部時間 2026 年 2 月 5 日晚 7 點,唐納德·特朗普在白宮舉辦了一場頗具儀式感的活動,宣布 TrumpRx.gov 正式上線。
這個由政府運營的處方藥平臺,被白宮新聞秘書卡洛琳·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稱為“為美國消費者購買低價處方藥打造的先進網站”。它的口號相當直白:“為美國人提供全球最低處方藥價格”。從減肥藥到不孕不育治療藥物,從降壓藥到抗病毒藥,據稱超過一百種處方藥將在該平臺上架。
TrumpRx 本身不賣藥,也不是藥房。它更像是一個政府品牌的導航頁面,用戶搜索藥品后,會被跳轉到各藥企自營的 DTC(Direct-to-Consumer,直接面向消費者)銷售平臺完成購買,比如禮來的 LillyDirect 或諾和諾德的 NovoCare Pharmacy。消費者仍需持有醫生開具的處方,并且目前在 TrumpRx 上購藥必須以現金支付,不接受醫療保險。這一點非常關鍵,后面會詳細展開。
據 STAT News 報道,網站的底層技術由美國知名藥品比價平臺 GoodRx 提供,GoodRx 通過 API 接口將藥企的自付價格整合到 TrumpRx 上實時展示。也就是說,這些藥企的直銷渠道本來就已經存在,TrumpRx 做的事情是把它們打包到了一個.gov 域名下,貼上了總統的名字。
這個網站的前史要追溯到 2025 年 5 月。彼時特朗普簽署了一項行政命令,要求藥企自愿將在美國的藥價與其他發達國家的最低售價看齊,即所謂的“最惠國價格”(Most Favored Nation Pricing,MFN)。同年 7 月,白宮向 17 家主要制藥商發出信函,施壓要求降價。
此后,輝瑞(Pfizer)率先在 2025 年 9 月底簽約,阿斯利康(AstraZeneca)和默克集團旗下的 EMD Serono 在 10 月跟進,禮來(Eli Lilly)和諾和諾德(Novo Nordisk)則在 11 月達成協議。
截至 TrumpRx 上線時,已有包括安進(Amgen)、百時美施貴寶(Bristol Myers Squibb)、基因泰克(Genentech)、吉利德(Gilead Sciences)、葛蘭素史克(GlaxoSmithKline)、諾華(Novartis)、賽諾菲(Sanofi)等在內的十余家企業簽署了 MFN 協議。據 AJMC(美國管理式醫療雜志)的報道,藥企獲得的交換條件包括藥品進口關稅豁免和 FDA 新藥審評的快速通道。
從平臺上展示的價格來看,折扣力度確實可觀。諾和諾德的減肥針劑 Wegovy 月售價從約 1,350 美元降至 199 美元(注射筆)和 149 美元(口服片劑),旗下糖尿病藥物 Ozempic 從 1,028 美元降至 199 美元;禮來的減肥針 Zepbound 從 1,087 美元降至 299 美元;EMD Serono 的不孕不育藥物 Gonal-F 折扣更夸張,據白宮的說法,一個標準試管嬰兒(IVF)周期的用藥成本將下降 73%。血液稀釋劑 Plavix 據稱月供僅 16 美元,丙肝藥物 Epclusa 則需 2,425 美元,價格區間跨度極大。
![]()
單看數字確實足夠有吸引力,但真正的問題在于:誰會從 TrumpRx 中受益?
要回答這個問題,我們需要先理解美國人買藥的實際處境。美國是全球處方藥價格最高的國家之一,這不是什么新鮮事。蘭德公司(RAND Corporation)2024 年發布的一項研究顯示,2022 年美國處方藥價格約為其他 33 個 OECD 成員國平均價格的 2.78 倍。
![]()
美國藥價高企的根源復雜。與歐洲、加拿大、日本等地不同,美國長期沒有政府層面的藥價直接談判機制。品牌藥企可以在上市時自行定價,市場能承受多少就標多少。雖然存在藥品福利管理公司(Pharmacy Benefit Managers,PBMs)代表保險公司與藥企談判折扣的機制,但這套體系以“事后回扣”為核心,不透明、爭議極大。
藥企抱怨回扣沒有真正惠及患者,而批評者則認為 PBMs 的回扣機制反而激勵了高定價。拜登時期通過的《通脹削減法案》(Inflation Reduction Act,IRA)邁出了一步,該法案允許聯邦醫療保險(Medicare)首次就部分藥物與藥企進行價格談判,2026 年 1 月 1 日起已有首批 10 種藥物的談判價格生效。但覆蓋范圍有限,且藥企已在法庭上發起了挑戰。
在這個背景下,TrumpRx 試圖走另一條路:不碰保險體系的復雜博弈,而是繞開中間環節,讓消費者直接以“現金自付價”從藥企手中買藥。這個思路不算新鮮,馬克·庫班(Mark Cuban)2022 年就創辦了 Cost Plus Drug Company,主打以成本加 15% 加價向消費者直售仿制藥。
禮來的 LillyDirect 和諾和諾德的 NovoCare 等廠商自營直銷渠道也已運營了一兩年。據 CNN 報道,截至 2025 年底,已有超過 100 萬患者通過 LillyDirect 購藥,而諾和諾德表示約 30% 的 Wegovy 處方如今是通過自付渠道購買的。
![]()
TrumpRx 做的,本質上是將這些分散的直銷渠道匯集到一個政府背書的入口下。但問題也正出在“現金自付”這四個字上。
美國約 92% 的人口擁有某種形式的醫療保險。對有保險的人來說,通過保險購藥的自付費用(copay)往往遠低于 TrumpRx 上展示的“折扣價”。喬治城大學麥考特公共政策學院的研究教授埃德溫·帕克(Edwin Park)就指出,已投保的美國人通過現有計劃獲得的藥品價格,很可能已經比 TrumpRx 上的現金價更低。
《紐約時報》引述華盛頓大學法學教授雷切爾·薩克斯(Rachel Sachs)的話說,一些患者可能以為自己撿了便宜,但實際上在經濟上反而吃了虧。更棘手的是,通過 TrumpRx 以現金購買的藥品支出,很可能不計入保險的免賠額或年度自付上限,這意味著消費者在 TrumpRx 上花的錢不會幫助他們更快達到保險報銷的門檻。
KFF(凱撒家庭基金會)Medicare 政策項目副主任朱麗葉特·庫班斯基(Juliette Cubanski)對此也持類似看法:對大多數有保險覆蓋的人而言,使用 TrumpRx 并沒有明顯優勢。
那么,誰有可能真正從中獲益?答案指向兩類人群。第一類是沒有保險覆蓋特定藥物的患者。減肥藥是最典型的例子,許多雇主醫保計劃不覆蓋 GLP-1 類減肥藥(如 Wegovy、Zepbound),因為費用過高。對這些自掏腰包的患者而言,從原價 1,000 多美元降到 300 多美元確實能緩解不少壓力。
不孕不育治療藥物同樣屬于保險覆蓋盲區,EMD Serono 的深度折扣對有生育需求的家庭會是實實在在的利好。第二類是完全沒有醫療保險的人群,但專家們也建議這部分人先去 GoodRx 等比價平臺查看,因為那里的價格未必比 TrumpRx 差。
Medicaid(聯邦與州合辦的低收入群體醫療保險)方面的影響則更加模糊。白宮宣稱 MFN 協議將為各州的 Medicaid 項目帶來可觀節省,但多位分析人士指出,Medicaid 的現有返利機制已經將藥價大幅壓低,戰略咨詢公司 Capstone 的模型顯示,一些州通過現有返利獲得的價格可能已經優于國際最低價。
該公司醫療保健副總裁安吉拉·拉馬里(Angela Lamari)坦言,從外部看 MFN 協議覆蓋面很廣,但人們容易忽略現行機制下已有的實質性折扣。
還有一個更大的不確定性:這些協議的持久性。藥企與白宮的 MFN 協議本質上是自愿的、雙邊的商業安排,而非立法或監管強制。它們的具體條款大多不公開,阿斯利康明確表示其協議細節將保密。
如果政權更迭或政治優先級轉移,這些折扣能否延續無人知曉。Public Citizen 的藥品獲取倡導者史蒂夫·尼維爾(Steve Knievel)的評價頗為直接:圍繞這些雙邊協議的聲勢遠超它們的實際影響。
TrumpRx 上線的同一天,減肥藥市場還上演了另一出好戲。遠程醫療公司 Hims & Hers 宣布將以 49 美元/月的價格銷售仿制版 Wegovy 口服片劑,比諾和諾德在 TrumpRx 上標出的 149 美元低了整整 100 美元。諾和諾德當天即發表聲明,指控 Hims & Hers 從事“非法大規模配制”,威脅采取法律和監管行動。
Hims 方面辯稱,其產品“含有與 Wegovy 相同的活性成分”但采用了不同的配方和遞送系統,同時坦承該產品“未經 FDA 批準或評估”。消息一出,諾和諾德和禮來的股價當天雙雙下挫約 7%。這場法律戰還在升溫中,但它暴露的現實是,即便是特朗普親自出面談下來的“最惠國價格”,在市場的野蠻生長面前也算不上最便宜的選項,只不過更便宜的選項走的是法律灰色地帶。
從藥企的角度看,參與 TrumpRx 更像是一筆政治交易而非自愿降價。輝瑞本周在財報中坦承,與特朗普政府的協議對 2026 年銷售預期產生了“不利影響”。諾和諾德預計 2026 年調整后銷售額將下降 5% 至 13%,利潤也可能同步下滑。
禮來的情況稍好,但同樣承認減肥藥降價帶來了收入壓力。藥企得到的回報包括關稅豁免和 FDA 加速審評,這些雖有實際價值,但代價是利潤空間被壓縮,而且它們并非完全出于自愿:特朗普此前曾威脅對不合作的藥企發起反壟斷調查,甚至動用《聯邦食品、藥品和化妝品法》來審查藥品安全,這些潛在的施壓工具并未消失。
一些業內人士還表達了另一層擔憂:如果大型藥企被迫大幅讓利,會不會擠壓中小型生物技術公司的創新投入?競爭企業研究所(Competitive Enterprise Institute)在 2025 年 10 月的一篇評論中直言,TrumpRx 的“藥方可能比疾病本身更糟”。PhRMA(美國藥品研究與制造商協會)也反復警告,引入外國價格管控將削弱美國在生物醫學領域的領導地位。
話說回來,這些辯論并不新鮮,每一次藥價改革的嘗試都會引發類似的反彈。真正值得關注的是,TrumpRx 到底能覆蓋多大范圍的受益人群,以及這套自愿協議體系能運轉多久。白宮顯然把它當作今年 11 月中期選舉的一張核心牌,特朗普本人曾說過,藥價舉措“應該能幫我們贏得中期選舉”。《華盛頓郵報》的報道也提到,這是特朗普在選民對生活成本焦慮之下力圖展示執政成果的關鍵舉措。
作為一個導流平臺,TrumpRx 的象征意義可能大于實際意義。它為少數特定群體,尤其是自付減肥藥和不孕治療藥物的患者,提供了一條確實更便宜的購藥通道。
但對于大多數有保險覆蓋的美國人來說,它很可能不是最優選。而對于美國藥價體系的深層問題,品牌藥定價缺乏有效制衡、PBM 體系不透明、保險覆蓋的結構性缺口,一個政府導流網站能做的事情非常有限。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