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讀 | 程黧眉：當孩子說“今天不想上學”

小學二年級時，兒子佐說：媽媽，今天我不想上學。

那是跟往常一樣的早晨，我幫雙胞胎兄弟背好書包裝好水杯，爸爸準備送他們去學校。穿鞋時，佐突然提出這個要求，我和他爸爸一愣，弟弟佑也問他的小哥為什么？

看見他有點眼淚汪汪，一副不情不愿的樣子，我立刻說：好！媽媽給你請假。不知道當時我想到了什么，甚至都沒來得及反應。我一直說自己是一個幸運的人，總是在關鍵時刻如有神助，直覺幫助我處理了很多來不及思考的問題。我也感謝他們的父親，關鍵時刻總能配合我，保持父母意見一致。

我當時說：不想上學很正常啊，大人還有時不想上班呢！我真的想起有時自己早上起來莫名其妙不想去上班的樣子，其實就想偷個懶。誰沒有過想裝病不去上班的私心呢？跟這個孩子現在的狀態有什么區別嗎？

孩子有點蒙，畢竟這是他第一次經歷這個事情，他懂得，按常理學生是沒有理由不去上學的，他的心理預期一定是媽媽爸爸會不高興，會立即變臉，甚至粗暴地質問他為什么。我誠懇地說：是真的，媽媽同意，爸爸也同意是不是？他看得出我們這對大人不是撒謊的眼神（孩子是什么都看得出來的，大人經常自以為是，以為自己偽裝得很好），突然臉色就從陰轉晴——孩子可真不會裝啊！他說：我還是去吧！然后就痛快地跟著爸爸和弟弟下樓了。

孩子上學了，我能夠靜靜地享受早餐，同時回想這個問題。人性是流動的善變的，人性的弱點也沒有什么天大的差別，男女老少皆如此。當我設身處地從孩子的角度看問題，他們的貌似不合理就都有了合理的理由，因為從個人的角度出發，一切存在即合理，不合理的卻是周圍人的審視。也許他想要的就是那份理解，而非真的不去上學。他認為媽媽理解了他，上學與不上學可能就不是問題了，他有了被理解的共鳴，就沒有負擔地去學校了，也許，這一整天他都會感覺快樂，因為他沒有因為所謂的“無理取鬧”被否定或被上綱上線。

他們的父親回來時，我們溝通了這個問題，他說你做得很對，如果我們強硬地逼著他去上學，他會一天都不痛快。接著他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誰讓孩子來到咱家呢？這句話把我逗笑了，都說投胎是個技術活兒，那么我真心希望投胎之后的他們依然是技術高超的神手，父母兄弟好好精彩地演一場人間清醒和人間歡樂，豈不是人生之幸？至少認為自己沒有白白來到人世走一遭吧。

我又想起弟弟佑三歲時的一件事：那是晚上九點多，已經過了睡覺時間，他要找一個玩具沒找到，堅決不睡覺，非要找到不可，他認為他必須拿著那個玩具才能睡覺。我開始有些惱火，都幾點了還不睡？但是孩子態度非常堅決，沒有一絲一毫的妥協，那堅定的小眼神、無所畏懼所向披靡的架勢，是不達目的決不罷休。

我突然冷靜下來，想起自己小時候，一次也是很晚了，我貪玩不肯睡覺，跟媽媽僵持很久不讓步，最后媽媽一氣之下把玩具從二樓窗戶扔到外面，我跑下去找，天太黑沒找到，就坐在樓下的煤池臺階上不肯回家，直到媽媽來找我并且保證明天早點叫我起床下樓找玩具，我才回家。

豈不是異曲同工？我立刻改變方式，對弟弟說：媽媽今天保證給你找到，不找到我就不睡覺！然后我就鐵了心給他找，我就不信找不著，晚點睡覺又能怎樣呢？我在他們的玩具房翻箱倒柜，甚至鉆到他們臥室床底下，我覺得那個時候我是真心真意鉆到了孩子的心里，我變成了孩子自己：我三歲，我為找不到自己心儀的玩具感到難過。孩子的世界就那么大，在他的意識里，這個玩具就是比天還大的事，在這個他最艱難的時刻，媽媽不幫他誰幫他呢？但是，那玩具就像長了翅膀，無影無蹤。我說，媽媽到樓下客廳去找吧，可能白天在那里玩忘記拿上樓了。

孩子站在有圍欄的小床上，突然就眼淚汪汪，他說媽媽不找了，我不喜歡那個玩具了，我要媽媽陪我睡覺。

那一刻我也感動得要流眼淚，我抱住他小小的身體，說媽媽明天一定給你找到。他說不要不要，我只要媽媽。

如今我的兒子們都長大成人，讀完了該讀的書，走在該走的路上，我們依然能像他們小時候那樣，母子父子之間坦陳心跡；他們喜歡的工作、喜歡的人，哪怕最難堪的最丟人的事情，都可以毫無保留告訴父母，因為父母都不能理解的事情，外人大概率更不能理解。但凡是人能想到的事情，甚至私欲，無論錯與對、美或丑，在如今的我們看來，都道是尋常。尋常人解決尋常事，靠的就是心對心。

母與子的心，就像河的兩岸，中間有舟楫，來回穿梭交流，有時水面波浪起伏，有時又風調雨順。當陽光灑滿這條河流，兩岸將是陽光普照，牛羊肥美，綠草茵茵，鳥語花香，這便是人世間最好的地方。

原標題：《夜讀 | 程黧眉：當孩子說“今天不想上學”》

欄目編輯：華心怡

文字編輯：郭影 史佳林

本文作者：程黧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