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匯·觀眾席｜曲不在大，有韻則靈——聽普萊特涅夫鋼琴獨奏音樂會有感

當(dāng)完成了在深圳音樂廳的三場集獨奏、重奏和指揮于一身的重磅演出后，2月8日晚，鋼琴大師米哈伊爾·普萊特涅夫重返上海東方藝術(shù)中心的舞臺，以一場精彩的獨奏音樂會為東藝2025/26春夏演出季揭幕。此前我雖已在深圳連聽三場，仍感意猶未盡，回到上海又一次走進現(xiàn)場，感受大師琴聲的魅力。

這次獨奏會的上半場，普萊特涅夫演奏的巴赫《平均律鍵盤曲集》中的4首前奏曲與賦格，及舒曼的《克萊斯勒偶記》，固然已讓我領(lǐng)略了他不拘一格的藝術(shù)風(fēng)范，但坦率說卻并未引起我太多共鳴。特別是《克萊斯勒偶記》，該作實為對舒曼雙重性格的生動寫照，其中那些聽似焦躁不安、沖動的段落，反映出他性格中熱情奔放、鋒芒畢露的一面；而那些如田園詩般浪漫抒情的段落，又讓聽者見到陷入沉思和幻想中的舒曼。但聆聽普萊特涅夫的演奏，難免讓我覺得他過分沉溺于自我，弱化了音樂中的性格對比，這在那些本該表現(xiàn)出外向情緒的段落中尤為明顯，沖動不足，陰柔有余。

如果說我對普萊特涅夫在舒曼作品中的詮釋略有不解，那么下半場他演奏的格里格16首《抒情小品》，則讓我對這位大師的技藝和修養(yǎng)肅然起敬，這是我多年來現(xiàn)場聽到他的演奏中最富感染力、最動人的部分，即使同樣的曲目已在深圳聽過一遍，這次仍全神貫注地沉浸其中，不忍錯過任何細節(jié)。

格里格共作有66首《抒情小品》，于1867年至1901年間分十卷出版，幾乎貫穿了他整個音樂生涯。在此他以簡練樸素的筆法，用音符對自己的所見所感作出具象描繪。既名為“小品”，這些樂曲每首約3—5分鐘，因此通常更多被演奏家們用作返場加演，如普萊特涅夫般以半場獨奏會演奏《抒情小品》的安排并不多見。畢竟這些小品各有意趣，需要演奏家在短時間內(nèi)頻繁轉(zhuǎn)換情緒，如何在演奏過程中既呈現(xiàn)樂曲的多種風(fēng)貌，又不顯散亂，成為擺在鋼琴家面前的一道難題，而普萊特涅夫?qū)τ谇康倪x擇、編排和演奏，無疑將被視為典范。

與里赫特、吉列爾斯等俄派前輩大師一樣，普萊特涅夫?qū)Ω窭锔竦摹妒闱樾∑贰非橛歇氱姡⒃谶@片天地中大有一番作為。這次他所選擇的16首小品幾近涵蓋了全部十冊曲集，濃縮其中精華，而他的演奏也確實讓這些小品散發(fā)出多元、迷人的光彩和韻味。從中我們不僅領(lǐng)略了北歐大自然的景與物（如《蝴蝶》《小鳥》《小溪》《夏日黃昏》），也尋見古老神話傳說中的人物（如《小精靈》），而通過《祖國之歌》《鄉(xiāng)愁》等樂曲又盡情感受到格里格對祖國深沉的愛。

在我聽來，普萊特涅夫是將這些看似松散的小品作為一套組曲來演繹的（或許是與上半場的舒曼《克萊斯勒偶記》相呼應(yīng)）。他的演奏既凸顯出每首樂曲不同的性格和色彩，又在彼此間埋下一根敘事主線，并透過情緒的起承轉(zhuǎn)合，讓這里的每一曲都成為這套“組曲”的有機組成部分。從始至終，他的十指猶如樂隊中的各個聲部，各司其職，賦予這些小品以細膩的層次和豐富的情感。特別是在演奏《搖籃曲》《旋律》《鄉(xiāng)愁》等小品時，他著力于表現(xiàn)出這些樂曲抒情性和歌唱性的本質(zhì)，《逝去的日子》更是流露著揮之不去的憂傷，而彈起《蝴蝶》《小鳥》《小精靈》等樂曲，他的指觸又顯得如此輕盈。

同時，普萊特涅夫并不過分強調(diào)這些小品中的民族性特征，而是以更開闊的視野對進行解讀，將它們時而化作一首短小的詩篇，時而又繪制出一幅迷你音畫，在很大程度上提升了小品的藝術(shù)價值，也彰顯出自己獨特的藝術(shù)品位，留下回味無限。

（作者為樂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