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隆六十年九月,廣州府南海縣西樵山下的官道擠得水泄不通。
鄉(xiāng)試放榜的日子,紅底黑字的榜單前三層人疊著人,有哭的有笑的,還有當(dāng)場暈過去的。
58歲的陳夢吉踮著腳扒開人群,手指抖得像秋風(fēng)里的葉子,順著榜單往下劃"陳夢吉"三個字赫然在列,他腿一軟差點坐地上,嘴里反復(fù)念叨:"中了!真中了!"
這陳夢吉可不是尋常老童生,年輕時考了三次秀才都落榜,家里米缸見了底,這才咬咬牙拜了個刑名師爺學(xué)寫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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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人腦子靈光,過目不忘,《大清律例》背得比先生還熟,沒幾年就在廣東混出"陳鐵筆"的名號。
三十多年里,他寫的狀子能把黑的說成白的,知縣見了他都頭疼,背地里叫他"刁筆"。
麻煩就出在乾隆五十九年,鹽步村有群佃戶,被縣丞的小舅子強占了沙坦(就是河邊淤出來的地),哭著來找陳夢吉。
他一拍桌子寫了狀子,把縣丞小舅子罵得狗血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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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新來的知縣裴文煥是捐班出身,最恨訟師"攪事",直接給陳夢吉安了個"刁唆愚民"的罪名,扔進(jìn)了"自新所"。
那破瓦屋四面漏風(fēng),陳夢吉啃了半年霉窩頭,沒事就背《四書》朱注,倒把這書背得滾瓜爛熟。
老訟師的"恩賜"機會
本來陳夢吉這輩子也就這樣了,沒想到乾隆六十年朝廷發(fā)了個"養(yǎng)老敬齒"的新政策:年過五十的老童生,不用考縣試、府試,直接能參加院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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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傳到南海,陳夢吉眼睛都亮了,他托人找了幾個老秀才聯(lián)名作保,又在學(xué)政面前把《四書》背得一字不差。
學(xué)政皺著眉說"品行有虧",但架不住老秀才們說好話,最終還是讓他報了名。
進(jìn)了考棚,陳夢吉寫的八股文《老者安之》,把"孝道"和"治國"揉在一起,主考看了直點頭,批了句"老當(dāng)益壯,見地不凡",把他錄在了"恩賜榜"上。
這一下,陳夢吉從"階下囚"成了"老爺",消息傳回南海,整個西樵山都炸了鍋,放榜那天,裴知縣正在堂上審案子,聽到差役喊"陳夢吉中舉了",手里的朱筆"啪嗒"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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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愣了半晌,突然一拍驚堂木:"快!撤了衙門口枷號的牌子,備賀禮!"半個時辰后,裴知縣親自押著兩壇潮州酒、一塊"青云得路"的泥金匾,還有五十兩銀子,跑到陳夢吉住的破祠堂。
一進(jìn)門就作揖:"年兄!愚弟來遲,莫怪莫怪!"陳夢吉看著眼前這個半年前還把他關(guān)班房的知縣,心里那滋味,真是說不清道不明。
功名背后的世態(tài)炎涼
中舉的好處那是實打?qū)嵉模虾?h規(guī)定,舉人家能免三十畝地的丁役,族長立馬把祠堂公田過繼到陳夢吉名下,光免役折成銀子,一年就有四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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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官不用跪了,裴知縣升堂,還得先沖他拱手:"年兄請坐。"
更別說程儀裴知縣送了二百兩,學(xué)政加送一百兩,布政使司也塞了五十兩,陳夢吉這輩子都沒見過這么多銀子。
可惜好景不長,第二年春天,陳夢吉揣著銀子進(jìn)京會試。
三場考下來,前兩場還算順利,第三場考"策問"時,他畢竟年紀(jì)大了,手一抖打翻了墨盒,卷子污了一大片,結(jié)果自然是名落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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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廣東,裴知縣早就調(diào)走了,新來的旗人知縣根本不認(rèn)他這個"恩賜舉人"。
有次陳夢吉去縣衙辦事,門子攔著要"門包",他不給,人家直接把他推了出來,嘴里還嘟囔:"落第舉人,神氣什么!"
族里見他"后勁不足",也開始變臉,族長找了個由頭,把祠堂公田又轉(zhuǎn)回公戶,免役的銀子沒了,陳夢吉手里就剩個"舉人"的空名頭。
更糟的是,當(dāng)年被他告過的豪紳記仇,湊了五百兩銀子買通京城御史,參了他一本,說他"出身不正,冒濫衣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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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隆爺批了"著該督撫查奏",雖然后來查無實據(jù),但陳夢吉嚇得好幾天睡不著覺,這才明白,功名這東西,看著光鮮,其實燙手。
晚年的陳夢吉關(guān)了訟師鋪,把那本背得滾瓜爛熟的《四書》朱注用紅綢包好,供在祠堂里,天天吃齋念佛。
有人問他中舉啥滋味,他嘆口氣:"功名是債,還完就好。"嘉慶三年,62歲的陳夢吉無疾而終。
出殯那天,已經(jīng)升了知府的裴文煥特地趕來吊唁,祭文里寫"年兄德行,堪為士范",抬棺的杠夫后來偷偷說,棺材輕得很,打開一看,里面就一件舊青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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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樵山下的百姓編了句順口溜:"訟棍中舉,官怕三分;舉人落第,狗都不聞。"粵劇里有出《青袍記》,唱的就是陳孟吉的故事。
有段唱詞是這么說的:"五十載刀筆,十年寒窗,換來青袍一領(lǐng),到頭方知,功名是債,利是浮云,不如歸去,聽西樵山鷓鴣聲。"
這哪是唱陳夢吉一個人?科舉制度下,多少讀書人像他一樣,把一輩子耗在功名上,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那些讓人為之瘋狂的利祿,不過是過眼云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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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舉到底是好是壞?它確實讓陳夢吉這樣的底層人有了翻身的機會,但翻身后呢?還不是被官場的現(xiàn)實磋磨得沒了棱角。
裴知縣前倨后恭,族里見風(fēng)使舵,豪紳伺機報復(fù),這哪是考中舉人的榮耀,分明是把人架在火上烤。
陳夢吉最后供著《四書》吃齋,大概也是想通了:比起那些虛頭巴腦的功名,或許西樵山的鷓鴣聲,才是真能讓人安心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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