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是焐熱寒夜的人

　　新華社北京2月10日電 2月10日,《新華每日電訊》發表題為《誰是焐熱寒夜的人》的報道。

　　冬夜的北京，氣溫仍在冰點之下。

　　當這座2100多萬人的城市漸入夢鄉，總有一些燈光徹夜不熄——燈影下，是還在奔走、守護、溫暖城市的人。

　　春節前夕，記者走進他們中間：醫務社工將精油搓熱，俯身輕揉臨終重病患者的手臂，在安寧療護中心守護生命的最后一程；兒童福利院的“黃媽媽”每半個小時查一次夜，把孩子們的被角掖了又掖；小巷餐館燈火闌珊處，餐廚清運工得工作到凌晨3點才能換得一街潔凈；冬夜里消防員必須把外套放在枕邊，以備警鈴驟響，用最短時間沖向兇險；熱力管網運行工爬進地下11米深的熱力井，屏氣凝神傾聽每一絲細微聲響；驛站里總有暖光亮著，外賣小哥推門而入，一口熱水祛一身風霜；胡同口的書店舍不得打烊，為了留一屋書香給“有趣的靈魂”；1路公交的乘務員也是講解員，載著想看升旗的乘客奔赴長安街的黎明……他們可能是寒夜中容易被忽略的小人物，但恰恰是這樣的人以一身熱汗抵一路風寒，焐熱城市的每一個角落。

　　這世間最可貴的暖意在遼闊的平凡之中。

伴你走過“生命的寒夜”

　　晚上6點，街燈已亮，寒風掠過街巷，行人拉緊衣服領口，腳步也快了些。

　　走進豐臺區蒲黃榆社區衛生服務中心，明亮的燈光和原木色的家裝讓人感到溫暖。作為北京首家社區安寧療護中心，許多終末期患者將在這里走完生命最后一程。

　　2月5日，在豐臺區蒲黃榆社區衛生服務中心，醫務社工郭翠紅（左一）和志愿者在幫助一位七十歲的癌癥患者洗頭。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鞠煥宗 攝

　　43歲的醫務社工郭翠紅臉上始終帶著笑意，8年的養老院志愿者經歷讓她深知，溫情照護對于臨終重病患者意味著什么。

　　晚餐后，郭翠紅前往中心三層病房，看望腦膠質瘤患者張女士（化名）。53歲的張女士已處于意識不清的狀態，為緩解其因長期臥床引發的軀體不適、煩躁情緒與肢體緊繃感，提升軀體舒適度，郭翠紅為其開展香氛療愈服務。

　　郭翠紅緩步走到病床前，將精油搓熱，俯身撫揉張女士僵硬的手臂，動作格外輕柔。這種溫和的照護方式能舒緩神經、促進血液循環，緩解身體不適。

　　撫觸間隙，張女士緩緩醒來。守在一旁的丈夫見狀輕撫妻子額頭，輕輕吻下，眼眶瞬間濕潤。結婚三十余年，夫妻倆每年都會將合照做成臺歷。丈夫將厚厚一摞臺歷抱進病房，即便愛人已很難回應，他還是輕輕喚著愛人的名字。

　　“昨天醫護、志愿者一起為她過生日，社工還為她寫詩，她很久都沒這么放松過了。”丈夫說。

　　安撫好張女士和家屬，郭翠紅和志愿者來到70歲胰腺癌患者齊阿姨（化名）的病房，笑著和她打招呼：“阿姨，今天給您洗個頭，洗完清清爽爽過年。”

　　窗外寒意漸濃，窗內如沐春風。目前，北京市累計建設安寧療護中心（病區）26家，實現區級全覆蓋。

　　“人生終末期是一段非常孤獨的旅途。即便延長不了生命的長度，我們希望通過癥狀控制和精神支持，讓每一位終末期患者帶著尊嚴與安心走完最后一程。”蒲黃榆社區衛生服務中心主任劉宏說。

　　在關懷室里，一本本相冊專供病人和家屬們翻看，那里面按患者要求匯集了他們人生最珍貴的記憶。記者翻開一本相冊的最后一頁，是一位患者和醫務人員的大合影。每個人都將面對“生命的寒夜”，溫情的陪伴讓歸途不再孤單。

為“每一棵小草”點亮未來

　　“每一棵小草，都努力生長，朝著天空的方向。”臨近晚上8點，北京市兒童福利院的圓形康復室內，9歲的龍龍穿著矯正鞋，用力地把每個動作做到位，臉上的純真笑容感染了在場每一個人。他正和小伙伴們排練手勢舞，為兩天后的聯歡會做準備。

　　2月5日，在北京市兒童福利院，龍龍（右）在上課。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謝晗 攝

　　龍龍患有徐動型腦性癱瘓癥，3分鐘的節目，他已經練了3個多月。福利院醫務科科長黃會青站在記者身后，但龍龍還是一眼看到了她，張開雙臂，大聲喊著“黃媽媽”，也笑得更燦爛了。

　　“龍龍之前無法獨立行走、不能清晰表達，甚至不能握筆。通過日復一日的康復訓練，如今他能寫自己的名字，還能背出幾首古詩。”黃會青蹲下身子，擁著龍龍告訴記者，“這孩子性格開朗，為表演好節目，這幾天他專門對著鏡子練口型發音。”

　　在福利院，類似的孤殘兒童有近300名，85%以上是重度殘疾。對這些孩子來說，康復沒有“立竿見影”的奇跡，只有“水滴石穿”的守護。

　　福利院院長喬偉圣說，針對有運動功能障礙的孩子，福利院為每個人定制“專屬康復計劃表”。“邁出人生第一步，有些孩子要用10年。用筷子，有人練了成百上千次。”

　　對細小的進步，“爸爸”“媽媽”們毫不吝嗇鼓勵。“歡迎光臨福娃小站，這里有我們的手工作品和現煮咖啡，您需要什么？”就在龍龍排練的同時，8歲的吉祥在一樓模擬商店扮演售貨員，在一次次鼓勵聲中，他的眼神越來越自信；10歲的津津和小伙伴在三層特教中心做香包、寫福字，他們的作品掛滿了福利院的走廊……

　　“福利院能夠診斷20余種罕見病，開創苯丙酮尿癥兒童飲食治療方法，幫助了12個孩子回歸家庭，也有一些孩子成年后走向社會。”黃會青說，這兩天最欣慰的事是一個叫楠楠的孩子，離開福利院后給她發來了信息，說“靠做手工賺了400元錢，特別開心”。

　　晚上9點，忙碌一天的福利院靜下來，孩子們逐漸進入夢鄉。“黃媽媽”們的夜班開始了，每兩小時幫臥床兒童翻身，每半小時檢查一次孩子們的睡眠狀態，幫孩子們掖一掖被角……

簋街深處的“夜行俠”

　　簋街愈夜愈歡騰，餐館內人們舉杯暢談，道路上車水馬龍。繁華夜色中，北京環衛集團固廢物流公司餐廚垃圾清運車司機李寧并不起眼。

　　2月4日，在簋街清運多年的李寧，裝運完垃圾后清理環境。新華每日電訊記者李欣 攝

　　簋街上經營小龍蝦、燒烤等美食的餐館大多持續營業到后半夜，但垃圾清運不能等到餐廳打烊再動手。每天下午5點半，李寧的“夜生活”就開始了。

　　在熱鬧的簋街作業并不容易。車多人多，要爭分奪秒清運垃圾，還不能礙了商戶做生意。一些商戶離主干道較遠，清運車無法靠近，李寧還得和店員一起拖運垃圾桶。幾趟下來，額頭常冒細汗。

　　“尤其是小龍蝦店，一家店一晚上能產生十余桶垃圾。”李寧介紹，為了不遺漏一家商戶、一桶垃圾，他和同事摸清各商戶經營規律，并隨時在微信群溝通，靈活調整清運順序。

　　太陽落山，氣溫迅速降至零下。但為干活方便，李寧的環衛制服里只穿一件保暖內衣。干起活時熱，站一會兒就冷。凌晨兩三點最容易犯困，得用意志力撐過去。

　　在簋街清運多年，他難忘一碗熱粥。“那天寒風刺得像小刀刮，一家店老板見到我們啥也沒說，轉身從后廚端出兩碗熱粥。”李寧推辭，但對方說：“都是干活的人。”捧著那碗粥，寒意仿佛瞬間消散。

　　“這是一種被理解、被尊重的溫暖。”在李寧看來，清運工和商戶相互依存，“簋街是北京美食名片，環境衛生關系城市面貌和人們感受。”

　　這幾年，一線環衛工作條件持續改善。李寧開上了好駕駛、噪音小，裝有防遺撒裝置的新能源車。手機安裝清運調度App，隨時查看點位、路線、垃圾量，“車輛設備越來越智能、高效，我感覺挺自豪”。

　　春節將至，李寧許下3個愿望：對工作，盼“車順手、路好走、人理解”；對家人，愿“身體好、多團聚、少牽掛”；對簋街，希望“生意紅火，食客安心，環境亮麗”。

　　凌晨3點，人潮散去，李寧和他的清運車也悄然離去。身后這條整潔的街道，即將迎接新一天的人間煙火。

“火焰藍”即刻出征

　　夜幕剛落，刺骨寒意便席卷而來。急促的哨聲響起，海淀區雙榆樹消防救援站內傳來咚咚的腳步聲。

　　一樓消防員沖出房間，二樓的人沿著滑桿急降地面，各小組快速核查車情、水況，備齊搶險工具，出發！

　　這是每日“必修”的應急演練現場，在每年出警超千次、號稱“全北京最忙碌的消防站”，消防員必須與時間賽跑。

　　“夜間接警，首車出庫不能超過1分鐘，小型消防站救援必須5分鐘內到現場。”消防站副站長王會軍說，夏天一身短裝，說走就走。冬天大家把外套放枕邊，方便快穿。雪天，隊員們睡前必先清掃車庫積雪，車上常備融雪劑、防滑鏈。反復演練，只為快一秒、再快一秒。

　　晚上8點，記者和王會軍、消防員賈超結伴夜巡。

　　“轄區老舊小區多，火災風險隱患相對突出。”王會軍說，今晚他們重點對一處老舊小區開展隱患排查。樓道雜物是否清理干凈、滅火器有沒有過期、電動自行車充電是否規范，每處細節都不放過。

　　2月3日，消防站副站長王會軍（左）和消防員賈超（右）在雙榆樹南里小區的電動車停車棚檢查充電安全。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謝晗 攝

　　走進電動車停車棚，王會軍目光一掃，立刻發現異常。“這輛車充電線外皮破損、導線外露，一旦過熱起火，后果不堪設想。”他當即通報物業，聯系車主處理。

　　“火情警鈴一響，瞬間就清醒。”今年28歲的賈超是一名退伍軍人，考入專職消防員隊伍后就扎根雙榆樹。“最忙的一天，從凌晨2點開始，22個小時連軸轉。”說起高強度值守日常，賈超語氣平靜，字句間卻藏著堅定。“轄區的每一條街巷、每一個社區、每一位居民，都是我們誓必守護的對象。”

　　2100多萬人的超大城市，警情復雜多樣。王會軍介紹，如今“煳鍋冒煙”“家中進蝙蝠”等社會救助類警情，已占到絕大多數。高層住戶聞到煙味報警，消防員們要一家家排查，貼門縫聞味、敲門核實，“即便有時候只是老人忘記關火、在家熏蟑螂等小情況，但只要接警就不能有半分松懈”。

　　“逢年過節，就是我們最忙的時候。”賈超即將連續第8年在消防車上度過除夕。每一個家人團聚的溫馨夜晚，那一抹“火焰藍”始終保持警覺，隨時準備出征。

給送溫暖的人“送溫暖”

　　晚8點多，冷風更勁，走在西城區護國寺大街上，白日的喧囂已漸漸褪去，偶有奔忙的快遞、外賣小哥擦肩而過。

　　行至大街中間，位于什剎海街道黨群服務中心的“海畔友好驛站”燈火通明，推開玻璃門，暖流撲面而來。

　　驛站不大，卻布置得溫馨，有飲水機、微波爐、咖啡機，還有血壓儀、急救藥箱、圖書……墻上寫著的“冷了能取暖，累了能歇腳”，道出了驛站的“職責”。

　　2月4日，快遞小哥在北京什剎海二十四小時“友好驛站”中品嘗免費的蛋糕。新華每日電訊記者謝晗 攝

　　經過大門的人臉識別系統，帶著一身夜風涼氣的外賣小哥張華茂走了進來。他摘下手套搓了搓手，打上一杯熱水，取了一塊小蛋糕，顯然是個驛站“熟客”。

　　和記者聊起驛站，靦腆的張華茂打開了話匣子。2025年，街道開始打造這家驛站時，他往里一瞥，以為是個咖啡店。等到幾個月前正式開放時，張華茂和同事們收到了街道工作人員發來的信息，才知道“原來是專門給我們開的24小時免費休息點”。

　　“我們跑外賣、送快遞的，經常不能按時吃飯。有時候單子扎堆，從家里帶出來的飯早就涼透了，來驛站用微波爐熱一下，吃口熱乎的胃里舒服，累了還能在里面沙發上瞇一會兒。”張華茂指了指擺在桌上的各種小家電，又帶著記者參觀放著沙發的小隔間。

　　什剎海街道工委副書記賈冬梅說，驛站面向轄區所有新就業群體開放。晚間無人值守，支持屬地小哥刷臉進入休息。街道和黨群服務中心工作人員不定時來續熱水、送蛋糕，周邊的企業還為驛站捐贈圖書、咖啡機，共同打造“不打烊的友好驛站”，讓每一位奔波的勞動者都感受到溫暖。

　　“外賣來新訂單了。”短暫休息后，張華茂接到了一單宵夜送餐請求。他起身披上外套，跨上電動車，眨眼間就隱入了夜深處。

　　目前，北京市商務局、市總工會、市婦聯等部門協調整合社區服務中心、黨群服務中心、零售及餐飲門店等各類資源，建設近9000個服務驛站，向家政員、外賣員等城市公共服務人員開放。

　　寒夜里，外賣小哥們被驛站溫暖著，而他們手里的美食、藥品、日用物件，也給更多人帶來溫暖。

在地下11米守護城市“熱動脈”

　　0點30分，戴上安全帽、系上安全繩，記者小心翼翼地跟隨36歲的韓朝陽爬進地下11米深的熱力井，近40攝氏度的熱浪撲面而來。韓朝陽攥緊聽音桿緊貼管壁，屏氣凝神、眉頭微蹙，捕捉著每一絲細微聲響。

　　2月4日，韓朝陽（前）進入地下十一米深的熱力井，帶領班組進行管線巡查。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鞠煥宗 攝

　　井外，地面上氣溫已逼近零下10攝氏度，與井下儼然兩個世界。這一冷一熱的強烈反差，正是京能集團北京熱力輸配分公司管網二所運行五班線長韓朝陽10年寒夜值守的日常片段。

　　他們守護著西單、金融街片區的供熱“動脈”，南至長安街、北達平安大街，95條管線、532個小室，都在他們的巡檢范圍內。

　　白天人多車密，深夜才是管網維護的“主戰場”。下井前，班組在井口拉好警示帶，擺好反光錐。井蓋掀開，熱氣與冷空氣凝成薄霧。按照安全作業的鐵律——“先通風、再檢測、后作業”，班組先是對小室進行30分鐘通風置換，隨后將檢測儀探入井下：“氧氣含量20.9%，一氧化碳、硫化氫和易燃易爆氣體含量均為零——合格！”

　　做好安全風險識別和安全技術交底工作后，韓朝陽彎腰順梯而下。地下11米的空間，徹底隔絕了地面的車流聲，極致的安靜讓這里成為聽漏檢測的最佳環境，再細微的跑冒滴漏聲都無處遁形。“這項工作至關重要，一旦管內出現不正常的聲響，就要抓緊確認問題所在，立即修復。”組員則持熱成像儀掃描管道，檢查保溫層是否完好——它就像給管道蓋上的“厚棉被”，守護著熱量不流失。

　　除了聽漏，每次下井作業，韓朝陽和班組成員還要完成測溫、巡檢、記錄等多項工作。半小時下來，豆大的汗珠早已掛滿臉頰。

　　順著爬梯回到地面，冰冷的寒風瞬間穿透汗濕的工裝，寒意往骨縫里鉆。班組準備好棉手套、暖寶寶、暖水壺等防寒勞保用品，應對這近50攝氏度的溫差，避免感冒。

　　工作間隙，韓朝陽和記者聊起了第一次下井的故事。初入行時，老師傅最先問的就是“恐不恐高”。“看到井下漆黑密閉的空間難免發怵。跟在老師傅身后，心里默誦‘踩穩抓牢’要訣，慢慢也就習慣了。”

　　如今，韓朝陽自己也開始帶起了徒弟，第一課教的依舊是鐵打的安全規范。這份嚴謹像一條紐帶，讓他們成為可以托付后背的兄弟。深夜作業難免困乏，他們就聊工作、嘮家常，彼此照應。“樂呵樂呵，一宿也就熬過去了。”

　　短暫休整后，作業車的車燈再次劃破夜色，向下一個檢查井駛去。這群迎著寒風而行的守護者，讓城市的“熱動脈”始終滾燙，讓萬家燈火皆有溫暖。

留一屋書香給“有趣的靈魂”

　　在繁華的大都市，1元錢能買什么？

　　或許1瓶礦泉水也難買到，但在這家藏在胡同里的24小時書店，卻能“買”到一處溫暖坐席、一萬本書籍、24時供應的熱水。還有，一整夜完全屬于自己的時間。

　　2月3日深夜，宣南書店（法源寺店）里，夜間管理員程澤鑫正在整理書架。新華每日電訊記者宋依黛 攝

　　深夜11點，記者帶著寒氣走進緊鄰法源寺的宣南書店。推開紅色棉簾，暖意撲面，記者的眼鏡片霎時蒙上水霧。

　　待霧氣消散，面前是原木梁撐起的通透空間，擺放著靠墊的舒適座椅，紅欄木梯旁垂著的書法條幅，還有綠植清新、空氣濕潤、柔光輕撫，和看不完的一整墻書籍。

　　只要花99元辦一張3個月的閱讀卡，就能在每天晚上10點后成為這里的“常客”。算下來一天只要1元錢。

　　很多人購買了這項服務。店內，有高三備考學生伏案苦學，有老人戴花鏡讀書，也有上班族對著電腦工作。夜間管理員程澤鑫在他們之間輕手輕腳地忙活，收走空杯，把椅子推回原位，將散落的書一一歸架。

　　程澤鑫今年18歲，來這里做寒假工。雖然薪水不多，但他覺得自己賺到了更珍貴的東西。“我在讀職高，以前沒那么愛看書。”他不好意思地笑著說，“來到這兒，看到即便這么晚了，還有這么多專心讀書學習的人，我也被感染了，想努力一把，爭取考上本科。”

　　短短十幾天，程澤鑫結識了很多“有趣的靈魂”。有一位白天在廚房“顛勺”的“書友”，嫌工作場所嘈雜，靜不下心，隔三岔五就來這里“泡”著，一讀就是一宿。有一回，程澤鑫見他讀得出神，水杯見底，便過去幫他續熱水，兩人就這么熟識了。

　　“書友”常推薦書給程澤鑫，他跟著讀了一些之前不會碰的“大部頭”。現在，每晚除了打掃衛生和照應客人，空閑時他也讀書，還買了一本字帖練字。

　　書店主理人李楠說，一元一宿不為賺錢，現在是貼錢運營。“我們想在熙攘的城市里，給需要的人留一個能靜下來的地方。”

　　午夜，法源寺的鐘聲無言，但這片無數文人墨客曾棲居的街巷，書香并未散去。不止宣南書店，多家深夜書店的燈也常亮著：北京城市圖書館、中關村圖書大廈……古都的文化肌理在星星點點的燈火中，被一寸寸溫熱地延續。

　　清晨5點，程澤鑫開始最后的打掃：整理書籍、澆花、擦桌、掃地……一切收拾妥當，書店迎著晨光，候著下一個推門而來、尋找內心暖意的人。

迎著朝陽的“大1路”

　　從京西老山公交場站到東四環四惠交通樞紐，27公里路，共有55個路口、28個紅綠燈和29座車站。其間哪段路井蓋多、哪個路口行人密，李梅苓心里“門兒清”。

　　2月6日5時，夜班公交司機王佳京駕駛夜1路行駛在建國路上。新華每日電訊記者鞠煥宗 攝

　　這位北京公交集團1路車乘務員，跑的線路沿著長安街，途經軍事博物館、天安門西等站，個個意義非凡。因為線路特殊、歷史悠久、車長客多，作為北京公交“老字號”的1路也被親切地稱為“大1路”。

　　寒潮來襲，剛入夜氣溫便跌至零下。扎頭花、理制服、測酒精，李梅苓準備上崗了。

　　寒風吹得乘客候車心情更加急切。車門一開，車廂里的氛圍瞬間跟著緊了起來。

　　“中門刷卡上車，您慢點。”“都別擠，咱們分段計價、前后門下車，都往兩邊兒走。”

　　“這有老人，辛苦大家等一會兒！”李梅苓話音剛落，司機師傅馬上明白：車先別動。這位老人神情緊張，大包小包拽著他走得吃力，李梅苓趕緊來扶。扶穩老人，李梅苓又呼吁大家給讓個座，很快有年輕人響應。

　　車輛行至復興門至建國門之間，車速適當放緩。臨到天安門廣場，李梅苓開始了新播報。“乘客您好，前方經過天安門廣場，1949年10月1日，這里舉行開國大典。當天城樓上掛了8盞燈籠……”

　　“大家留神安全！靠窗拍照的乘客先扶好。”講到一半，故事突然停了，李梅苓的目光鎖在乘客身上。

　　“當時4個人連續工作20多個小時才能做出1盞燈籠。現在其中一對保存在香山革命紀念館。感謝您的聆聽。”原來，1路乘務員還是“導覽員”。

　　晚上11點20分，“大1路”下班，夜1路上崗。在這條北京24小時不停轉的公交線路上，白天奔跑著紅色鉸鏈長車，那是長安街亮麗的風景線。夜晚則是藍色中型車，顏色、車型變了，服務標準不變。

　　次日凌晨4點30分，呵氣成霧。夜1路司機王佳京駕車駛入四惠交通樞紐，用涼水洗臉提神，短暫休息后，再次握緊方向盤，駛向廣場方向……

　　在北京，僅公交集團就有1244條常規公交線路。能在“打頭”的1路工作，是一份榮譽。工作中，有外地游客乘坐夜1路去看升旗，老兵、小學生路過廣場時在車上面向國旗敬禮……

　　清晨7點18分，天已破曉，升旗儀式準點舉行。常有1路車恰巧行至路口。停歇的片刻，國旗護衛隊的腳步聲、廣場群眾的國歌聲隨風傳來。車廂內，司機、乘客也跟著合唱起來。

　　載著平凡煙火、家國夢想的1路車駛過天安門廣場，向著朝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