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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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條老巷子,是城市隆起的皺紋,是歲月縫下的補丁。
老巷子里住著758戶人家。去年,老巷子進行了一些改造,包括更新雨污管網、鋪設路面、疏通排水溝、新增防護欄、添設休閑桌凳……深入肌理的城市改造,讓一條老巷子里騰起的漫漫煙火,有了更宜人的溫度。
一條老巷子,盛滿了時間的逸事和密語,巷子兩旁林立的老店鋪里賣著大大小小的生活物品,幾乎可以供養一個人一生的日常需要。老店鋪的存在讓人懂得,這世間的所有營生,都是相互照應與彼此成全的,那些謀生的手藝人,與一條巷子的命運相系相連。
去年臘月,從廣州回到老巷子的宋哥,與老家味道相擁的第一頓飯,就是呼啦啦吃上一碗牛肉炸醬面。宋哥的父親,就是巷里人家口中的宋大叔,當年就靠老巷子里的一家面館撐起一家人的生計。宋大叔平時不愛說話,常叮囑兒子的一句話就是:吃飽點兒,穿多點兒,走路慢點兒,不要跑。宋大叔面館里的炸醬,從不用絞肉機攪肉末,他堅持手工在菜板上一刀一刀將肉剁細。面館里那塊結實厚沉的菜板,是宋大叔用老家的柏樹木材做成的,可以嗅到一股柏樹的沉香。
宋哥在城里讀完了高中,愛好音樂的他去報考音樂學院卻名落孫山,于是跟隨父親在巷子里開了這家面館。面對整日練嗓子、彈吉他的兒子,寡言的宋大叔有一天跟他談心,大叔說:“兒啊,爸不干涉你的愛好,但你這樣子在家里唱歌,喂不飽肚子,養不活一個家,我們家有手藝,爸爸教你學會,一輩子衣食不愁!”宋哥跟父親在巷子里開了三年面館后,便跟隨一個親戚去了廣州闖蕩,起初靠參與各種演出賺點錢,后來與人合辦了一家廣告傳媒公司。如今,快60歲的宋哥是廣州一家公司的老總。有一年秋天,我去廣州,給宋哥帶去了家鄉的一盒烤魚,宋哥當場就打開吃了,家鄉的食物挑動了他的味蕾,也撫慰著他的心腸。宋哥陪我去白云山游玩,在山上眺望著入夜后廣州城的燈火把天幕照亮,一陣沉默過后,他跟我說了一句話:“晚上做夢,還是在家鄉老城的老巷子里走來走去。”
如今已87歲的宋大叔,與84歲的老伴還住在老巷子里,宋哥一直催促著父母去廣州居住,但大叔大媽就是不愿意去。宋大叔說:“我就是長在巷子里的樹,人挪活,樹挪死。”去年春節,宋哥回到老巷子過年,他在巷子里走動著,捕捉著故鄉城市的光影氣息。我陪宋哥在巷子里轉悠,抬頭望去,家家戶戶的窗臺邊都掛著油亮的臘肉、臘腸、臘魚,臘月的暖陽如金色蜂群在光影里歡快飛舞,陽光、微風、塵埃、市聲,一同參與著對這些晾曬在天光中的節日食物的釀造,這也是用物候與耐心制成的“時光膠囊”,為遠隔萬水千山的游子們默默固守著關于“家”的坐標原點,完成著靈魂歸來時的準確相認。一條巷子里漫卷的氣息,讓宋哥的心房變得闊達,他想擁抱整個城市生生不息的煙火。
去年大年夜,宋哥父母家的廚房里,積攢了數十載油煙的塵靄,正在年夜里緩緩旋落,在燈火暖暖的老房子里散發著金色輝光。霧氣蒸騰中,老母親的背影被燈光暈染得模糊而夢幻,她正往一條草魚腹中填入姜絲與蔥白。宋大叔在砧板上切著肉食蔬菜,“咚咚咚”聲響起,宋哥耳畔傳來當年父親開面館時剁肉的聲音,但父親明顯是老了,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似蚯蚓,臉上密布的老年斑讓人想起深山里苔蘚覆蓋的石頭。父親剁了一會兒肉,感覺腿有些軟,又坐下歇息,宋哥上前說:“爸,讓我來吧。”父親笑笑說:“不行不行,兒子,你是客人。”父親的一句話,讓宋哥心里突然難受起來,啥時候,父親把他當成了離家歸來的客人?此時窗外,不知巷子里誰家孩童提前“點燃”一枚電動爆竹,“啪”的一聲脆響,攪動了巷子里漸濃的暮色,也飄來家家戶戶年夜飯的濃香。
一道道豐盛的菜肴上桌,宋哥從天津歸來的妹妹一家,還有北京的外甥、上海的表弟一家,團團圍坐在大圓桌邊。宋大叔緩緩起身,致祝酒辭,依舊是那句話:“天增歲月人增壽,春滿乾坤福滿門,大家來,干杯!”席間,親人們相互敬酒,說著最吉利、最暖心的話語。大年夜,親人們的眉眼之間都柔和下來,哪怕一年之中遇到過多少堅硬嶙峋的塊壘,都在年夜燈光的流淌之中,化為溫暖晶亮的琥珀。
年夜飯后,宋大叔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給兒孫們一一分發,這是長輩鄭重的心意,也是真誠的祝福。大叔走到宋哥面前,遞上一個紅包,說:“兒子,這個是給你的。”宋哥遲疑著:“爸,應該是我給您過年紅包的。”宋大叔說:“兒啊,我和你媽都有退休金,根本用不完,剩下還是你們的嘛。”宋哥想起,有一年春節回家,大年夜守歲時,父親去柜子里找出幾張存折,晃了晃說:“這些,都是我和你媽為你攢下的。”宋哥怔了怔,父親又說:“兒子,密碼就是你的生日,記得啊!”
春晚結束,城市的燈火還稠密地亮著,父母已經入睡,宋哥下樓,沿著老巷子走了一圈。新年晨曦降臨前,這輕輕踏響的腳步聲,融入故鄉城市新年的旋律里。
大年初一早晨,宋哥吃了母親做的8個芝麻紅糖湯圓,這是母親認為的吉祥數字,還加上一個荷包蛋,依然是小時候的味道,味蕾具有深情的記憶。新年的頭三天,宋哥一一去拜訪老親戚、老朋友。一個老親戚緊握住宋哥的手說:“我們的下一代,還要繼續走動啊!親戚,是越走越親的。”宋哥點頭稱是。宋哥還去看望了他的高中語文老師。王老師住在本城一棟老居民樓里,宋哥帶了禮物上樓,80多歲的王老師握著這個當年成績中等的學生的手,回憶說:“你這個孩子啊,當年作文寫得好,我有一次還給你打了滿分。”王老師的目光幽深如古井,他打量著宋哥,問道:“你在廣州還好吧?”宋哥連連點頭:“還好,還好,只是常想家,還想起您。”王老師的眼眶里,頓時有了濕潤的光。
正月初六上午,我送宋哥一家去機場回廣州,宋哥對我感嘆說,春節的歸鄉之旅,是一次對內心的再次哺育。所有關于故鄉的細節,親人的團圓,朋友的見面,老巷子里的市井人聲,城市里閃爍的燈火,都生長著這個龐大而柔軟的“年”,這里的每一個細胞都是鮮活的,都在寂靜中發出深情的呼喊,讓我們回望血脈的源頭,感念目光里的關切,記得臨行前的叮嚀,它賦予新年啟程的祝福之光。
“人們常常在旅途中,猛地想起湮滅許久的往事,憶起許多故人的音容笑貌。好像旅行是一種溶劑,融化了塵封的蓋子,如煙的溫情就升騰出來了。”這是作家畢淑敏對旅途的感嘆。春節,就是滴淌在歲月之河中的一滴晶亮溶劑,它讓煙火年年里的萬千滋味,在此時升騰、流轉。這是時間陳釀中的人間至味。
(作者為中國散文學會會員,供職于重慶市萬州區五橋街道辦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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