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沐：新形態空間研究范式及理論建構

新形態空間研究范式及理論建構

西沐 楊馨茹

摘要：空間作為貫穿人類社會發展的核心范疇，其內涵與認知維度隨時代演進持續拓展深化。在數字技術革新與新消費形態轉型的雙重驅動下，新形態空間應運而生，成為文化、科技與消費深度融合的新型載體，不僅在文旅等產業轉型中發揮核心引擎作用，創造了顯著的社會經濟效益，更從根本上重塑了空間生產邏輯、消費模式與認知框架。作為藝術管理領域的前沿重大研究課題，新形態空間的快速發展既催生了豐富的實踐創新，也凸顯了理論體系建構的迫切性。本文立足新形態空間的演進脈絡與實踐特征，系統重構其研究范式，明確理論建構的核心原則、邏輯框架與體系結構，旨在為新形態空間的學術研究提供系統性理論支撐，推動形成完備的理論體系，同時為相關產業實踐提供科學指引。
關鍵詞：新形態空間 數字化 理論建構

隨著黨的二十屆四中全會審議通過“十五五”規劃建議，為未來五年的發展繪就了宏偉藍圖。在這一背景下，文化產業的發展備受矚目，它不僅是滿足人民精神文化需求的關鍵，更是推動經濟社會高質量發展的重要力量。據國家統計局官方數據，2025年全國規模以上文化及相關產業企業實現營業收入152135億元，比上年增加10451億元，增長7.4%。其中，文化核心領域實現營業收入103181億元，比上年增長11.5%。內容創作生產、新聞信息服務、創意設計服務等3個行業大類營業收入實現兩位數增長，增速分別為13.5%、13.2%和12.3%。2當前，全國文旅產業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發展，逐步從傳統觀光模式向沉浸式、體驗式轉型，新文旅業態的蓬勃發展以及技術的迭代對傳統空間形態提出了全新要求。

西安依托深厚的歷史文化底蘊，成功打造出如“永興坊”主題街區、“長恨歌”實景演出、“長安十二時辰”主題體驗綜合體、《赳赳大秦》科技演藝沉浸式演出、《帝國密碼——秦始皇陵》VR展等一系列現象級文旅項目，吸引了一大批游客前來體驗消費，其創新實踐在全國范圍內具有行業標桿意義。在傳統景觀旅游勢微的情況下，各地效仿西安文旅的沉浸式文旅體驗項目如雨后春筍一般涌現。然而，這些項目在快速擴張中也暴露出同質化嚴重、內容簡單替換、形式制作粗糙、技術與藝術脫節等普遍問題，導致大量的文化藝術資源未能得到有效的挖掘與利用。以西安為例，盡管其擁有豐富的本土文化資源以及龐大客流量，但在內容創作、技術保障、團隊運營等方面，仍面臨本土人才儲備不足的問題。在此背景下，體驗化已成為文旅項目發展的新趨勢。要將技術與IP沉浸式的體驗融合起來，以迎合年輕群體日益增長的時尚化、個性化消費需求。

數字化形態正在改變著人們的認知理念、思維方式與生活方式。同樣，也在改變著很多學科形態與實踐探索。空間生產作為一種新的形態也在數字化形態變革中，由傳統形態向數字形態轉變，即向新形態空間生產轉變。數字形態從來沒有像今天一樣深刻地影響消費行為，在越來越碎片化、快餐化與個性化的消費場景里，需要一種機制與力量來進行有效的空間生產、運營、消費與服務，重新構建我們的共識，共建人文精神。

新形態空間概念的提出與發展，是實踐引領的結果。從理論研究的角度，無疑將是藝術管理的重要研究對象與前沿重大研究課題，必將引起越來越多的關注與探索。把握數字化、智能化新機遇，強調“推動文化與科技深度融合”，這對研究方法創新提出新要求：擁抱數字技術，積極運用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手段，發展數字人文、計算社會科學等新興研究方法。面對快速發展的社會，新形態空間研究范式及理論建構亟需系統性變革，而這一變革必須從問題的源頭進行深入梳理與重構。

一、背景與緣起

新形態空間的興起并非憑空而來，而是多重動力在特定時代背景下共同作用的結果。它既是宏觀戰略導向下文化與經濟協同發展的前瞻性謀劃，也是技術、消費與認知演進到新階段的必然產物。

1、文化建設與文化產業的縱橫考察

（1）時間維度

改革開放以來，我國文化建設已經進入了一個新的發展時期，文化產業的認知與實踐歷經長期演進，逐步形成“文化市場—文化產業—特色文化產業—文化產業生態”的深化路徑，呈現出從概念形態、市場形態、產業業態到產業生態完整發展脈絡。31979年廣州東方賓館創辦的音樂茶座被視為當代文化市場的萌芽，標志著新時期我國文化產業的發展與改革開放同步啟航。1988年文化部、國家工商行政管理局發布《關于加強文化市場管理工作的通知》，正式提出文化市場的概念，同時明確了文化市場的管理范圍、任務、原則和方針，標志著我國“文化市場”的地位正式得到承認，文化市場管理開始走上法治化軌道。1992年，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改革目標確立，文化產業也被納入第三產業。2000年，“十五”計劃建議中首次提出“文化產業政策”概念，標志其合法性確立。隨著文化產業的聚集，許多地區開始基于本區域資源和特色來壯大發展自身的文化產業，推動特色小鎮、文化產業園區等形態興起，逐步形成特色化、差異化發展格局。黨的十八大提出“推動文化產業成為國民經濟支柱性產業”，此后文化產業增加值持續高速增長，文化產業生態走向成熟。《“十四五”文化發展規劃》進一步提出健全現代文化產業體系，推動文化產業高質量發展，為文化產業發展牟定方向。縱觀四十余年的發展歷程，我國文化產業在政策法規、管理機制與體制創新方面已完成全方位系統性戰略布局，實現了從概念萌芽到生態成熟的歷史性跨越。

（2）戰略維度

在新的發展階段，文化產業不僅承載著滿足任命精神文化需求的重要使命，更是推動經濟增長、增強文化自信、實現中國式現代化的戰略支點。其核心在于將文化價值系統性地轉化為經濟與社會價值，已從早期的市場培育走向規模化和體系化發展，成為國民經濟中極具活力的組成部分。從戰略維度上，文化產業發展有三條重要路徑，分別是文化產業與金融融合、文化產業與科技融合、文化產業與消費融合。

1、文化產業與金融融合：

文化金融是基于文化資源特質的金融服務，是傳統文化及其資源價值發現水平與能力建設的重要方法與手段。圍繞文化及其資源價值發現，運用價值管理建構文化及其資源活化機制，是當代文化金融的根本。4基于這一認識，推動文化與金融的深度融合，便從理論探討走向國家層面的戰略布局與實踐探索。

從文化產業發展的進程看，特別是在產業化初期階段，文化產業都面臨著許多矛盾和困難，市場潛力很大與資金嚴重短缺便是其中之一。5因此在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幾十年內，國內經濟環境與產業結構展開積極調整為文化金融的發展提供了巨大空間。2010年4月8日，中央宣傳部、中國人民銀行、財政部、文化部、廣電總局、新聞出版總署、銀監會、證監會、保監會等九部門聯合發布了《關于金融支持文化產業振興和發展繁榮的指導意見》（銀發〔2010〕94號），是我國在新時期對經濟發展作出的的一項重要戰略選擇。在政策引導與市場需求的共同驅動下，文化產業與金融的融合正邁向深化階段。從中央到地方密集出臺專項支持計劃，為全國各地文化產業發展構建起政策保障體系。在今年9月北京開展的文化產業投資人大會上，清華大學五道口金融學院文創金融研究中心發布了《文化產業投資研究報告》，其中《報告》顯示2025年上半年產業融資規模同比增速近九成，文化產業市場顯著回暖。與此同時，金融服務模式也在不斷創新，從傳統依賴抵押物轉向探索知識產權證券化、數據資產融資等新方式，致力于破解文化企業輕資產導致的融資難題。

文化金融及其產業作為一種新的業態形式需要對其基本特征有一個清晰的認識。第一，文化資源具有獨特的新特質，集中體現為資源的非標準特性、復用性、消費過程的增值性、價值的復合性、環境的友好性等。這些特質使其區別于傳統生產要素，也是文化金融區別于其他金融形式的根本原因。第二，文化資源的轉化遵循著一條清晰的價值進階鏈條。從文化資源的價值發現到管理再到實現呈現“系統化—商品化—資產化—金融化—證券化”的價值傳遞全鏈條過程。第三，文化金融的成長機制取決于市場需求的規模與業態成長規律，這內在要求其必須平衡個性化、多樣化的消費需求與業態實現大眾化、規模化發展的產業要求，二者共同塑造了其獨特的成長路徑。第四，文化金融產業的動力機制特殊，源于多元機制的深度整合。它的形成并非單一力量推動，而是文化、金融與產業三者協同的動力機制整合過程。第五，業態聚合力特質表現在業態的復雜性與融合能力強，新業態需要在產業體系中生長，以及高度依賴產業支持體系。第六，文化金融的創新對政策的敏感與依賴性較強。由于兼具意識形態屬性與市場屬性，文化金融在模式、產品與服務上的創新，相較于其他領域，對國家宏觀政策、產業法規及監管導向表現出更強的敏感性和依賴性。第七。資源的流轉日益依賴平臺化基礎設施。文化資源的評估、交易、流通及其金融化轉化，對專業化、數字化和信用化的平臺依賴程度逐漸加深。高效、透明的平臺是推動資源資本化不可或缺的基礎設施。

文化金融的發展必須放在文化產業發展這個基本的架構中進行，即圍繞文化發掘最終消費，沿著文化與科技、金融融合的戰略路徑，強調國家戰略舉措與政策同市場機制的作用相融合，達成滿足形式多樣的社會文化消費需求的目標，最終實現文化資源價值。6在這一過程中，核心是堅持市場在資源配置中的主導作用，建設完善的文化產業要素市場，構建文化資源價值平臺，系統培育涵蓋評估、交易、投資、服務的完整文化金融產業鏈條，最終成為價值發現與平臺構建的主體性力量。

2、文化產業與科技融合：

文化產業與科技的融合是時代變革的必然邏輯，文化與科技雖然分屬不同范疇，但二者的互動與共生自古便是人類文明演進的核心動力。需要明確的是，金融與科技在文化產業發展中承擔著不同角色，前者是支撐產業升級的內部拉動力，為文化科技融合提供資金保障。后者是推動文化產業變革的外部推動力，通過技術迭代為產業發展賦能。從本質上看，文化產業與科技的融合是生產力與生產關系在文化領域的深刻變革，是培育文化新質生產力、實現產業業態升級的重要戰略。

在新的時代背景下，文化與科技融合被賦予新的內涵。新一輪科技革命改變了人們的生活、生產方式與社會結構，大數據、云計算、區塊鏈、人工智能等新興技術的發展為傳統產業結構、市場供給結構、消費結構等帶來深刻的變革，也讓文化與科技產業迎來更廣闊的發展空間。文化科技融合本質就是要加強科研創新在文化產業領域的惠及性與應用范圍，用前沿科技賦能文化產業相關生產及經營領域，將會對文化內容生產的創新以及業態的成長完善產生極大的促進作用。7

具體而言，科技融合在文化新業態的形成過程中發揮著多維度的作用：第一，文化與科技融合將創意創新置于文化新業態生產創作中的核心。文化新業態依托新一代互聯網信息技術，以大數據、人工智能等前沿科技為引擎，是文化資源在科技賦能下實現深度整合與創新融合的產物，其發展高度依賴科技驅動的創意轉化與內容升級。第二，在科技的融合作用下，文化資源的價值發現實現最大化，推動文化新業態內容呈現多元化表達。各種數字技術打破傳統文化內容的單一呈現模式，催生了多樣的表達載體與傳播形態，讓文化內容得以在不同場景下適配大眾化、個性化需求。第三，文化與科技融合形成的新業態中體驗形式更加注重體驗化、沉浸式。依托VR、AR、MR等數字技術，新業態打破傳統文化業態單向傳播的局限，為受眾打造出可參與、可互動的文化體驗場景，實現沉浸式體驗模式的革新。

3、文化產業與消費融合：

文化產業與消費領域的深度融合，已成為順應人們消費需求升級與產業轉型發展的重要戰略方向。隨著人民生活水平的提高，大眾對精神文化消費的需求越來越高，并且消費品質也逐漸成為文化消費決策中的重要參考要素，這為文化產業與消費領域的融合奠定了市場基礎。

早在2011年黨的十七屆六中全會提出《中共中央關于深化文化體制改革，推動社會主義文化大發展大繁榮的若干重大問題的決定》中，便首次指出要“推動文化產業與旅游、體育、信息、物流、建筑等相關產業融合發展”。從文化產業這一支點向多維度延伸，構建我國文化產業全面融合發展的格局。旅游產業作為近年來持續繁榮的產業形態，因其具有與文化產業同樣的屬性，二者的融合催生出多元化的文旅產品與服務，進一步發掘文化資源價值，提升文化消費水平，推動旅游產業結構升級。在《“十四五”旅游業發展規劃》中進一步提出“推動文化和旅游深度融合，培育新業態、打造新場景”，為文旅場景創新與業態升級提供了明確的政策導向。在政策與市場的雙重驅動下，文旅融合進程推動著旅游消費模式與空間形態產生了深刻變革，文旅產業高質量發展與數字化深度融合成為不可逆轉的時代趨勢。面對即將到來的“十五五”時期，文旅產業預計將朝向智能化、綠色化、體驗化方向持續演進，新形態空間作為承載文旅消費、傳播城市文化、激活產業動能的關鍵載體，其發展質量將直接關系到城市文旅競爭力的重塑與可持續發展。

文化消費新形態的萌芽與壯大離不開消費場景的轉型升級。傳統線下單向供給的模式已不再符合多元化的市場需求，線上線下一體化、平臺化、場景化、社群化的消費新趨勢逐漸成型，能夠精準滿足消費者多樣態、多層次、個性化的文化藝術消費需求。在消費過程中，沉浸式體驗是非常重要的，一方面它讓消費者與文化場景之間建立起更深層次的情感連接，強化消費過程中的參與感與認同感；另一方面也為文化創新傳播拓寬了認知路徑，為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現代化、時尚化構建新的平臺。

2、認知規律的回歸

李政道先生曾提出，科學與藝術是人類認識世界的兩個維度。二者認知路徑截然不同，科學以嚴謹的邏輯思維通過揭示事物的內在運行規律來認識世界；而藝術則以感性的形象思維通過體驗與情感共鳴來感知世界。二者相輔相成共同構成人類探索世界的完整認知體系。

回溯人類認知世界的發展歷程，在早期的探索階段，社會發展的核心訴求聚焦于改造世界、提升生產力水平。因此科學技術的價值被置于優先地位，人們更傾向于用科學的方法和邏輯去認識世界。技術的突破與應用成為推動社會進步和產業發展的核心動力。而進入新消費形態時代，單純靠科技賦能已無法完全滿足消費者的深層需求。當物質生活水平得到充分提升后，大眾的消費決策逐漸轉向情感體驗與價值認同，這一轉變本質上是人類認知規律的理性回歸，即重新思考邏輯認知與感性認知的平衡關系。

在認知規律回歸的背景下，新形態空間中科技與IP正是支撐其成型與發展的兩大核心要素。科學技術是新形態空間的核心載體與表現形式，VR、AR、人工智能等技術為新形態空間搭建起虛實結合的物理與數字基底，打破了傳統空間的物理邊界與體驗局限。IP內容是新形態空間的靈魂與內涵所在，優秀的IP承載著獨特的文化價值、情感內核與敘事體系，能夠精準滿足消費者的精神需求，為科技構建的空間賦予可感知、可共鳴的文化與情感連接。

3、審美文化的興起，精神消費崛起

審美文化的內核是特定社會或群體對“美”的判斷標準、價值認知與思維模式。不同時代、地域和文化圈的審美觀念差異明顯。例如中國傳統審美觀念推崇“天人合一”的和諧之美，強調意境和神韻；而西方傳統審美長期追求理性秩序下的對稱美。因此審美文化是由特定社會的生產方式、文化傳統和價值體系決定的，同時反作用與社會精神文明建設。并且審美文化的形態會隨著文化交流以及科技發展、消費形態的變革而改變。

現代科技是審美文化興起的關鍵原因。技術拓展了審美創作的邊界，新的創作材料和工具催生出數字藝術、沉浸式演藝等全新藝術形式，讓審美表達有了更豐富的載體。并且技術大幅降低了審美參與的門檻，原本局限于專業領域的美學不再是小眾圈層的專屬，逐漸向大眾人文領域轉型。當下的審美文化呈現出鮮明的時代特征，即碎片化、快餐化、便捷化、智能化。

其次，物質需求基本滿足后讓大眾的消費需求發生改變，精神消費的需求崛起。文化產業的創新發展為此提供了豐富的載體，近年來“文化+科技”“文化+IP”的融合，產生了多元精神消費場景，能夠精準匹配消費者個性化需求。2024年我國數字出版產業收入規模全年達17485.36億元再創新高，比上年增加8.7%。8各種IP衍生消費不僅為產業帶來持續穩定的收入，更借助IP的傳播推動了文化的“出圈”，實現經濟效益與文化傳播效益的雙贏。

4、基礎設施的進化與數字形態的深化

隨著科技融合的不斷發展，基礎設施的進化與變遷大致經歷了傳統基礎設施、互聯網基礎設施、新基礎設施、數字基礎設施、數智基礎設施幾種形態。與此相應經濟形態也經歷了傳統經濟形態→互聯網經濟形態→平臺經濟形態→數字經濟形態→數智經濟形態不同的形態進化過程。整個社會經濟發展的過程中，不僅僅是單純的量變，而是形態的轉變，五個經濟形態是躍升的過程，是基于基礎設施信息化、數字化、數智化這個過程帶來的變革，我們的認知也必須隨著技術發展、經濟形態變革不斷提升。從形態特征來看，當前社會所處的是數字化深度滲透與快速迭代的時代，數字化技術的全方位覆蓋已對社會經濟形態產生顛覆性影響。這種形態的提升不僅體現在經濟總量的穩步增長，更核心地反映在經濟結構的系統性優化和產業層次的實質性提升。基礎設施的進化與數字形態的深化也促進了藝術資源與藝術資產的形態創新：數字技術催生了NFT藝術品、虛擬藝術展覽等新興業態，藝術的生產、傳播、消費等方式被重新定義。

二、空間的發現

新形態空間作為一種創新的空間形式，已逐漸融入大眾視野，并成為許多人實際體驗的對象。在深入研究新形態空間之前，有必要對空間的發展歷程與演變軌跡進行全面梳理，通過考察空間從傳統靜態模式向新形態空間的轉型過程，理解其構成要素的嬗變，以及這種轉變背后的動因與機制。隨著基礎設施的進化與變遷，人類對空間的認知與發現大致經歷了物理空間、環境空間、關系空間、媒介空間、交互空間、數字空間以及數智空間這七種形態。每種不同形態的空間都有著一脈相承的底層邏輯，又因時代背景與技術條件的差異而具備各自鮮明的特征。

1、物理空間

時空的概念在遠古時期便已在人類認知中萌芽，但直到近代科學體系逐步建立才開始將空間作為學術領域的一個具體研究對象。而早期對空間的探索僅僅是將重點放在其物理屬性，從物理學的研究范式展開。從古希臘時期歐幾里得在《幾何原本》中構建的平直空間體系，到牛頓經典力學中提出的“絕對空間”，再到愛因斯坦相對論中顛覆傳統認知的“時空一體”論，將空間與時間、物質、引力綁定，構建起彎曲的四維時空模型。這些研究均以空間的物理屬性為核心，探索其尺度、結構、運動規律等客觀特質。因此物理性是空間最基礎的屬性，這種屬性要求空間是以物質為載體，具有可感知、可測量的具象特征。無論是自然空間還是人造空間，都具備真實存在的方位、范圍與形態，為人類的生存活動、社會生產提供了最基本的物理場域，也構成后續各種空間形態發現的基礎。

2、環境空間

在物理空間基礎上，人類對空間的認知進一步延伸，催生出環境空間的概念，其核心要義可以概括為“空間即環境”。環境空間更加注重空間與內部各要素的關聯和適配，以及空間對主體需求的滿足程度。它不再將空間視為孤立的物理容器，而是將其納入自然生態、人文氛圍、場景共同構成的綜合體系中，關注到空間內部各要素的協調統一，以及空間與外部環境的有機融合。例如在策劃一個展覽時需要解決環境問題，包括展覽空間中的燈光、墻面、地板等，以此來凸顯主題內容。也因此環境空間具有融合、親和與友好的判斷標準。環境空間的發現標志著人類對空間的認知從“物質存在”轉向“功能與體驗”，為后續更高階空間形態的演進奠定了基礎。

3、關系空間

關系空間是20世紀“空間轉向”思潮的產物，隨著城市化、全球化進程加速，技術變革帶來新的空間體驗，國外學者對于空間的研究，早已超越其單純的物理屬性，轉而深入探討其社會、政治與技術內涵。以列斐伏爾為代表的西方學者對社會的“空間性”以及空間生產機制進行多維度的開創性研究，最終爆發了社會科學深刻的“空間轉向”，并形成具有相對完備體系的社會空間理論——《空間的生產》，為我們認識人類社會提供了全新的視角：空間是社會進程的產物和社會斗爭的場域。它由權力、資本、意識形態、日常生活時間共同塑造；同時被生產出來的空間又反作用于社會關系和行為。

4、媒介空間

麥克盧漢“媒介即訊息”的論斷為媒介空間的發現奠定了理論基礎，媒介不僅是信息傳遞的工具，其本身的形態就會塑造空間的感知方式與社會的互動模式。這一階段對空間的研究核心是將空間定義為一種承載信息傳播、關系聯結的媒介。隨著廣播、電視、互聯網等電子媒介的普及，空間的媒介屬性開始凸顯。不再將媒介與空間割裂看待，而是強調二者的融合，媒介重塑了空間的形態和邊界，空間則為媒介的傳播與實踐提供了具體場景。媒介空間的核心價值在于實現了空間、媒介、人三者的聯動，這種認識帶來的不僅拓展了人類實踐與交流的空間維度，更重塑了信息傳播的邏輯，使空間主動參與到信息生產、文化傳播與社會互動的過程中。

5、交互空間

交互空間是一個通過物理布局、技術支持和內容設計，旨在促進用戶與環境之間以及用戶彼此之間進行有效溝通和互動的場所。美國技術哲學家唐·伊德在其著作《技術中的身體》提出三個身體理論：物理身體、文化身體、技術身體理論，為理解交互空間的內在邏輯提供了理論支撐，詮釋了人與技術、人與空間的多重關系。在交互空間中，其提出的“具身關系”愈發凸顯，智能算法會潛移默化地影響人們在空間中的決策，如大數據算法會根據用戶偏好推送個性化服務；虛擬現實技術拓展人們的感官邊界，在文博交互空間中能身臨其境地觸摸歷史、感知文化；而人機交互技術日益趨向自然化和情感化，語音識別、手勢控制、情感交互等技術的應用讓用戶與空間的互動更加順暢。交互空間的核心在于能夠提供一種增強用戶體驗，使用戶在空間的行為和活動成為互動體驗的一部分。

6、數字空間

數字空間是一個由計算機網絡、服務器、數據庫、軟件應用程序和其他數字技術組成的虛擬環境，是一個非物質的、基于信息技術的空間，用于存儲、處理、傳輸和展示數據、信息和知識。它不受物理位置的限制，允許用戶在互聯網或其他網絡中進行交流、工作、學習和娛樂。9在數字基礎設施的影響下，數字空間的空間邏輯是一種以用戶為中心、技術為支撐、功能為導向的設計思維。它提供信息架構、交互設計、視覺邏輯等手段，構建出一個高效、直觀、沉浸式的虛擬環境。虛實結合是數字空間之后發展的重要方向，即通過數字技術實現虛擬與現實的交互，為用戶提供更加豐富和沉浸式的交互體驗，滿足用戶多樣化需求。結合各種IP打造虛擬場景是目前數字空間常見的模式，例如大型沉浸式探索體驗展“消失的法老”，觀眾可以佩戴專屬的VR頭顯設備沉浸式探索古埃及文明。

7、數智空間

數智空間是一個融合了數字技術、人工智能、大數據分析和其他智能科技的新型空間。指通過智能化手段對數字空間進行優化和增強，使空間能夠更加智能地響應用戶需求，提供個性化服務，并具有自我學習和進化的能力。相較于數字空間，數智空間是一個高度智能化、自適應和互動的數字環境，利用人工智能、機器學習、物聯網、大數據等技術，為用戶提供更加智能、高效和便捷的服務體驗。10數智空間的底層邏輯暗含現實與虛擬場景的融合，數字孿生概念被廣泛應用，數字原生、模擬現實、虛實融合等多元虛擬形態也得以共存。在實踐規劃中，不少線上平臺已將數智空間納入發展藍圖，聚焦個體內容創作與交互，借由社交屬性搭建新型虛擬生態，甚至衍生出專屬的內部經濟模式與治理規則。從理論層面上，個體可在多個超現實虛擬場景中開展活動，獲得差異化的虛擬生態體驗，深度參與數智空間的邏輯構建。在技術層面上，人機交互、物聯網、大數據、云計算、人工智能、區塊鏈等新技術為數智空間邏輯的建構與完善提供了支撐。作為新形態空間的高級發展階段，數智空間目前仍多處于理論與概念體系的構建階段，在文化產業領域的落地應用，還需進一步深入探索。特別是隨著智能化的不斷發展與深入，場景化消費與場景化競爭的深化，空間行為視角與技術范式越來越顯化，受到學界與產業界的關注，有關智慧空間與空間智慧的研究探討越來越普遍。

從物理空間到數字空間再到數智空間的演進歷程中，新形態空間呈現出蓬勃的發展態勢。這一演進不僅體現在技術層面的迭代升級，更深層次地反映了人類對空間認知與需求地根本性轉變。從單純的物理空間逐步拓展至技術應用、互動以及數字虛擬等空間形態，空間的疊加讓其內在邏輯隨形態演進日趨復雜。數字基礎設施讓空間的物理限制得到突破，顛覆了空間生產的底層邏輯，推動著新形態空間研究范式和理論的不斷建立。

三、新形態空間的興起

新形態空間的興起本質上是一場以體驗為核心、以技術為支撐的空間領域變革。當前在實踐上，各類新形態空間已涌現出諸多頗具代表性與創新性的優秀案例，展現出強勁的發展活力與價值。但在理論研究維度，相關成果仍較為零散，尚未形成系統完備的理論體系。

1、體驗的變遷

新形態空間是在對空間形態進行長期系統的認知發現后逐步形成的，空間形態的躍升并非自發完成，它的轉化動力之一就是體驗。隨著空間形態的持續演進，人們在其中的體驗形式也隨之改變。這反映了空間在演進過程中，體驗的方式在革新，體驗的類型在增多，體驗的程度也在加深。正因如此，人們通過體驗而形成的主觀感受會進一步對空間邏輯產生塑造作用，并反作用于空間生產。與空間類型的演進邏輯一致，體驗類型的演進不是一個機械的迭代遞進過程，而是一個疊加并存，逐步走向復合化的過程，大致經歷了傳統體驗、在場體驗、互動體驗、交互體驗、深度沉浸體驗以及在境體驗六種類型。

（1）傳統體驗（學習、教育等被動觸發行為）：

傳統體驗過程中空間與主體的聯系在一定程度上是缺乏的，它主要依賴于體驗的主體對所見所聞的主觀理解，在有限的信息接受中構建起對事物的認知和感受。以背誦唐詩為例，即便未曾親身踏入唐詩所描繪的場景中，卻依然能夠領略其中的意境。再比如觀賞一幅畫作時，能從畫面中感受到作者營造的環境和場景，從而獲得一種直觀的體驗。這種基于觀看、憑借學習和直觀感受來獲取的體驗，就是在傳統空間中的體驗，稱為傳統體驗。

（2）在場體驗：

在場體驗指將所有相關要素匯集到一個特定的場景中，通過感官和情感與周圍環境直接互動，從而形成一種綜合性、整體性的體驗。這種體驗與單個環節孤立的體驗有著本質的區別，它蘊含著場景所賦予的獨特氛圍、文化內涵以及與空間中其他人互動的可能性，是一種更為豐富、沉浸式的體驗形式。相較于傳統體驗，更能使空間中主體獲得情感共鳴與即時反饋，具有社交互動的優勢。在場體驗在教育、藝術、娛樂、旅游等領域都有廣泛應用，但受限于時間、空間和成本，在場體驗具有轉瞬即逝的特定。

（3）互動體驗：

互動體驗是在互動空間中使用交互系統完成互動的體驗，這個過程中參與者和場景中的系統進行簡單的操作獲取信息，實現信息的交換。互動體驗強調用戶的參與和反饋，提供沉浸感和個性化體驗，對技術的依賴更強。例如在博物館、科技館場所通常會設置一些多媒體互動裝置，讓觀眾參觀的過程中不僅可以直面展品，還能從多媒體設備上檢索到更多的相關信息，諸如展品的歷史淵源或者其使用方法原理等。互動體驗在一定程度上彌補了傳統靜態空間中展品與人缺乏聯系的不足，為人們帶來更豐富的信息，但是由于技術和設備的問題會導致內容質量參差不齊和沉浸感不足的問題。

（4）交互體驗（沉浸式體驗）：

交互體驗是在交互空間中使用交互技術或裝備獲得的體驗，也叫沉浸式體驗。它強調用戶不再是被動的信息接收者，而是能夠主動參與并影響交互過程。以技術為媒介，搭建起用戶與場景溝通的橋梁，用戶通過操作、反饋等環節深度融入其中，形成對整個交互場景的綜合體驗。目前這種交互體驗被廣泛應用于智能手機、語音助手、電子游戲等領域，持續為不同場景中的用戶帶來獨特且富有深度的體驗。

（5）深度沉浸體驗：

深度沉浸體驗也就是數字化體驗，是用戶在數字空間中依托數字技術達成的高度參與和投入的體驗。數字空間利用數字技術例如VR、AR打造出虛擬場景，而深度沉浸體驗進一步在此基礎上通過將虛擬元素與現實環境相融合，實現用戶與虛擬場景的交互。盡管身處虛擬數字空間中，但多感官交互帶來的體驗極為真實。以虛擬游戲場景為例，玩家可以根據自己的意愿自由探索虛擬世界，選擇任意任務路徑、與虛擬角色互動方式等，每一個操作都能即時影響虛擬場景的反饋，這種自主掌控感極大提升了用戶的參與熱情和投入程度。深度沉浸體驗是對傳統體驗形式的根本性顛覆，是新形態空間興起的重要動力之一。受限于當前數字技術的發展程度，數字化虛擬場景與沉浸式體驗協調過程中的數實結合問題還沒得到妥善解決，體驗模式還無法效應對和滿足消費者個性化、多樣化、強交互、多樣態等復雜易變的沉浸式體驗需求。11因此，更深度的沉浸式體驗還需要不斷探索。

（6）在境體驗：

在鏡體驗是未來人們在數智化空間獲得的體驗形式，它基于元宇宙的多種虛擬技術、交互技術集成的沉浸式體驗場景。相較于深度沉浸體驗，在境體驗的核心是實現了場景的智能化，使得體驗從場景階段進入到場鏡階段，即從場景化“在場”到“在境”。在境體驗以機器學習、人工智能為核心要素，不僅可以感知、感受空間經濟環境，獲取存儲空間經濟信息，還具有思維與記憶能力，通過思維產生知識，且能利用已有知識對現有信息進行分析、計算、判斷等，并最終做出定制決策。智能還具有學習和適應能力，能根據空間服務經濟環境變化學習新知識，做出應激性反應，建立決策機制的自優化模型并擴充與深化體驗參與的廣度與深度，最終實現智能化的分析與管理。目前由于缺乏成熟完善的數智化技術，因而暫未出現堪稱典范的優秀案例。但可以明確的是，數字化空間的演進趨勢必將向著更加智能化、個性化的體驗方向邁進。

體驗類型的演進，始終沿著以提升空間體驗感、強化體驗沉浸感為核心的路徑推進，這與空間形態的發展邏輯形成了高度契合的共識。從傳統體驗到交互體驗的階段，盡管技術迭代持續優化了人們的空間體驗感，但受限于物理空間的桎梏與技術功能的短板，體驗沉浸感不足的痛點始終未能得到根本性破解。直至數字技術搭建起專屬數字空間，這一困境才得以徹底突破，同時也宣告了遵循全新底層邏輯的新形態空間時代到來。而尚處于構想階段的在境體驗，其核心探索方向是在掙脫物理束縛的數字虛擬空間中，依托智能化技術進一步加深體驗的沉浸維度。這一體驗形態既展現出對傳統空間邏輯的突破性與超越性，也延續了體驗類型演進過程中沉淀的核心共識。

2、技術的融合

如果說體驗的多樣化、深度沉浸化與個性化發展是新形態空間演進的內在需求，那么多元技術的融合便是推動空間從傳統模式向新形態躍遷的核心外在動力其中，有五種主要的技術融合方向尤為關鍵，共同構成了新形態空間興起與發展的技術基礎。

（1）IP技術

在新形態空間的技術體系中，IP技術是底層最核心的技術。它依托網絡虛擬化架構搭建起場景化數據交互模型，實現多維度感官體驗的協調統一，最終達成IP場景化及沉浸化的目標。在新形態空間中，IP技術的應用不僅是商業化變現手段，更是提升空間文化內涵與優化用戶體驗質量的重要路徑。通過將IP內容與技術融合為用戶打造出獨特且難以復制的體驗，這也非常考驗創作團隊的創新能力。多數情況下，IP是吸引觀眾前來體驗的重要因素。我國具有豐富而優秀的文化資源，如何將這些優秀的文化IP轉化為新形態空間的文化內核，創新文化表達形式，又不讓文化流于表面，陷入形式化困境，正是IP技術需要重點攻克的問題。

（2）場景化技術

場景的構建并非各類元素的簡單堆砌與雜亂糅合，而是具備嚴謹的結構性與系統性邏輯。無論是虛擬場景還是現實場景，都需要經過科學的規劃與精細化管理，以此保障用戶在空間內獲得連貫且優質的體驗。新形態空間的場景化技術指利用各種技術和設計手段，打造出具有特定主體或氛圍的空間環境，以此提升用戶體驗和滿足特定功能需求。隨著數字技術的深入，VR、AR、XR等技術結合空間場景設計，將文化IP轉化為可感知、可體驗的數字化場景。在新形態空間中，用戶的體驗感與參與感大大提升，同時場景化技術使得空間形成一個綜合體，有效強化空間中IP的敘事感染力與文化傳播力。

（3）場景化沉浸技術（交互）

場景化沉浸技術也就是交互技術，通過技術手段構建高度仿真的虛擬世界，使場景中的用戶在互動過程中獲得多維度感官刺激，實現深度沉浸。在體驗式經濟和場景化消費興起的背景下，消費者的需求更加注重新鮮感、體驗感和互動性。當下許多新形態空間采用IP場景化和IP沉浸化的運營模式，通過提煉IP元素和敘事脈絡并融入場景設計，借助場景沉浸化技術打造出一個虛實交融的體驗場景。體驗者可佩戴頭戴式顯示器、手柄等專業設備，與場景展開沉浸式互動，產生身臨其境的感官錯覺。場景化沉浸技術打造的新形態空間能夠滿足消費者的需求，吸引更多客流。

（4）大空間深度沉浸技術（虛擬空間的虛實結合）

①大眾化空間展現：在物理尺度空間中依托數字技術打造出的虛實結合場景，可支持多名用戶同時進入體驗，既保障用戶在空間中自由移動和實時交互，又能實現多人在同一虛擬場景中協作互動。這種技術突破了傳統體驗的人數限制與空間壁壘，在滿足大眾群體沉浸式體驗需求的同時，進一步拓寬了新形態空間的應用邊界與發展維度。

②工業化空間展現：工業化空間展現技術是一種基于元宇宙數字化的個性化探索方向，在大眾化空間展現技術的基礎上推動虛擬空間向工業化發展。其核心優勢在于能夠構建標準化、可復用的體驗流程，實現對用戶體驗服務的規模化、重復性供給，為新形態空間的產業化落地提供了技術支撐。

（5）數智場景沉浸技術（基于元宇宙地數字人地個性化探索）

數智場景沉浸技術是一種深度融合數字技術與智能科技的創新體驗范式，其核心在于依托前沿科技手段，為用戶打造兼具高度臨場感與個性化探索屬性的沉浸式體驗環境。具備包括：一是沉浸式體驗；二是數智結合推動沉浸式體驗的發展；三是AI智能體在沉浸體驗中的角色；四是元宇宙技術的應用。數智場景沉浸技術能夠將抽象的IP內容轉化為數字化具象形態，以體驗的多維深化進一步增強感知強化的效果。并且通過多維的感官體驗，激發用戶對場景的情感共鳴，強化對場景的認知與記憶，為新形態空間的個性化、智能化發展提供了關鍵技術支撐。

3、空間形態的形成

近年來，數字技術的迅猛迭代催生了產業領域的全方位變革，新形態空間正是在這一時代浪潮中逐步興起并持續發展。由于其發展歷程尚短，學界與業界對其概念界定較為模糊，相關表述也存在交叉混雜的情況。根據前文對空間類型演進、體驗類型變遷以及核心技術應用的分析，新形態空間可定義為：

基于尺度空間，利用場景化、交互式、數字化等技術手段，提升IP的空間化生產及表現能力與水平，以及沉浸體驗效應的多層次、多模態空間形態。

從實踐場景來看，新形態空間的種類可分為：單一尺度空間、綜合體、主題公園、街區、小鎮等特色區域。

新形態空間最突出的特征有以下三點：

（1）IP化

IP化是新形態空間區別于傳統空間的核心標識，指新形態空間以特定IP為精神內核與價值指引，將IP的文化內涵、符號元素與價值理念深度融入空間的整體構建中，而非簡單的元素堆砌。這里的IP涵蓋范圍廣泛，既包括傳統文化IP、流行文化IP、影視動漫IP，也包括原創專屬IP等。在新形態空間的生產邏輯中，IP不再是附加的商業元素，而是貫穿空間規劃、內容設計、運營管理全流程的核心主線。IP化賦予了新形態空間獨特的文化屬性與情感聯結能力。優質IP本身具備強大的用戶基礎與情感認同，將其作為空間內核，能夠快速吸引目標用戶群體，降低用戶的認知門檻與接受成本。同時，IP化也是新形態空間實現差異化競爭的關鍵所在，在同質化空間大量涌現的當下，獨特的IP內核能夠讓空間形成難以復制的競爭優勢，為后續的商業化變現與長期發展奠定基礎。

（2）IP場景化

IP場景化是在IP化基礎上的進一步延伸與落地，指通過場景化技術、空間設計等手段，將抽象的IP內容轉化為可感知、可觸摸的具象化空間場景，實現IP從概念到實體的轉變。在實踐過程中，IP場景化并非簡單的場景復刻，而是結合空間功能需求與用戶體驗訴求，對IP元素進行創造性重構。通過整合VR、AR、XR等數字技術與傳統空間設計手法，將IP的敘事脈絡、角色形象、核心場景等融入空間的物理布局與虛擬場景中，打造出具有特定主題氛圍的空間環境。這種場景化的轉化不僅能讓IP文化價值得到更充分的釋放，更能讓用戶通過場景體驗直觀感受到IP的文化內涵。

（3）場景沉浸體驗化

場景沉浸體驗化指在IP場景化的基礎上，借助大空間深度沉浸技術、數智場景沉浸技術等前沿科技手段，打造多維度、高仿真的沉浸體驗環境，核心在于打破虛實邊界，實現用戶與場景的深度交互。通過頭戴式顯示器、交互手柄等專業設備，結合AI智能體、動態數據交互等技術，用戶能夠在空間中自由移動、與場景元素實時互動，甚至參與到場景的敘事進程中，獲得個性化的體驗路徑。同時，場景沉浸體驗化也推動了新形態空間的功能升級，使其從單一的消費空間、娛樂空間，轉變為集體驗、社交、創作于一體的復合型空間載體。

四、新形態空間帶來的研究范式重構

隨著數字技術的深度滲透與體驗經濟的全面崛起，新形態空間的發展勢頭愈發迅猛，已然成為當下學術研究與產業實踐的核心焦點，其影響力更將貫穿未來相當長的發展周期。然而，新形態空間與傳統空間存在本質差異，傳統研究中基于物理空間的認知、固化的思維模式以及陳舊的方法論，已難以精準解讀新形態空間的內在邏輯與發展規律，更無法滿足其理論研究與實踐指導的現實需求。在此背景下，對新形態空間相關研究范式進行重構已成為必然選擇。本章將聚焦消費形態轉變與空間形態變革的聯動關系，梳理當前新形態空間研究范式的現狀與不足，深入剖析適配新形態空間的思維方式、認識路徑，并探索構建與之相契合的全新研究方法論，為新形態空間的理論深化與實踐發展提供支撐。

1、消費形態與范式

在數字技術驅動的社會經濟演進進程中，消費領域已清晰呈現出從信息化到數字化再向數智化進階的發展脈絡。如圖1所示，依托基礎設施建設的持續革新，消費形態得以逐步優化提升，空間形態在此過程中不斷進化至當下新形態空間的狀態。不僅推動消費結構從單一走向多元、消費需求從標準化轉向個性化，更牽引著空間形態完成了從傳統物理空間到新形態空間的系統性進化這種形態升級的價值，既體現為產業規模的擴張與經濟效能的提升，更深度重塑了消費市場的結構邏輯，催生了體驗化、場景化、定制化等多元消費需求。

隨著技術的革新，消費形態的進化與變遷大致經歷了“傳統消費形態→互聯網消費形態→平臺消費形態→數字消費形態→數智消費形態”的進化路徑，每一類消費形態對應的空間形態也是不同的。傳統消費形態對應的是傳統物理空間（如實體商鋪、百貨商場），空間以“商品陳列+線下交易”為核心功能，滿足基礎物質消費需求；互聯網消費形態匹配的是線上虛擬空間（如早期電商網站、門戶網站），空間突破物理地域限制，實現“信息展示+遠程交易”的初步數字化消費；平臺消費形態依托的是平臺綜合空間（如綜合電商平臺、生活服務平臺），空間以流量聚合為核心，整合多類商家與服務，滿足“一站式消費+社交互動”的復合需求；數字消費形態對應的是數字沉浸空間（如VR商城、虛擬展廳），空間通過數字技術構建虛實融合場景，讓用戶在虛擬場域中完成“體驗+消費”的深度互動；數智消費形態則適配數智形態空間（如元宇宙消費場景、智能定制空間），空間以AI、大數據為核心，實現消費需求的智能預判、場景的個性化生成，同時滿足場景中不同用戶的個性化需求。

圖1 消費形態轉變與空間形態

2、研究范式的現狀

當前新形態空間的快速發展，已對既有研究范式形成了多維度的沖擊與重塑，其核心變化可從五個關鍵維度得以體現：新興消費趨勢的迭代、科技融合的賦能、IP 與空間的深度綁定、空間生產消費邏輯的轉變，以及空間形態躍遷帶來的評價與治理革新。這些層面的變革共同構成了新形態空間研究范式的現實語境，也凸顯了現有研究需適配新變化的必要性。

（1）審美文化的興起。隨著新消費形態的轉變與精神消費需求的崛起與發展，審美文化正從傳統的藝術領域向空間場景滲透。過去，空間更多被定義為承載功能的物理容器，而在新消費語境下，用戶對空間的訴求轉向獲得情感共鳴與審美體驗。空間的內涵突破功能屬性的邊界，延伸至情感、文化、美學等多維度，更加豐富、更加深化。在新形態空間中，空間不僅是作為消費交易的場所，還通過互動裝置應用、IP文化融合、場景元素設計等構建起具有審美價值的沉浸體驗場景。

（2）科技進步及其融合發展使空間更加多元、更加具有體驗性、更加虛擬化。科技賦能下，空間的形態突破以往單一的傳統物理形態，既可以是線下實體空間與虛擬場景疊加的混合空間，也可以是依托元宇宙技術構建的純數字空間。VR、AR、XR等交互技術與AI、大數據的結合，讓用戶不再是空間的旁觀者，而是可以通過多感官設備參與場景敘事、與虛擬元素實時互動，甚至主導體驗路徑的走向，體驗性越來越強。而虛擬化的深化，則讓空間徹底擺脫物理時空的桎梏。借助數字孿生、云渲染等技術，現實場景可被1:1復刻為虛擬空間，用戶足不出戶即可獲得與線下無差的體驗。

（3）IP場景化、體驗化與空間融合的深化，改變了空間的生產方式與消費方式，生產的功能空前得到進一步的強化。新形態空間中IP場景化、體驗化與空間深度融合，從空間主題定位到場景設計再到體驗路徑規劃，均圍繞IP文化內核與敘事展開，空間生產成為IP內容與空間載體的共同創作。在消費方式上，用戶在IP場景中進行直接體驗，消費核心從物質獲取轉變為精神消費，這種情感上的共鳴與文化上的認同就來源于IP。

（4）空間生產方式與消費能力的變遷，改變了知識傳播及媒介的功能，使大眾化、下沉化、娛樂化成為常態。當前隨著“第三媒介”與“第四媒介”的興起，改變了以往單向的輸出，突破信息傳播的時空界限。“第三媒介”泛指基于市場機制進行藝術傳播的統稱，即通過將產品、市場、產業、產業生態等體系整合起來，基于市場機制來實現藝術傳播的新載體。12第四媒介”指依托互聯網平臺以實時性、海量儲存、算法推薦為特征，構建起多向互動的藝術傳播生態。讓藝術傳播從“一對多”的單向輻射，轉變為創作者、傳播者與受眾之間及時反饋、動態交互的立體網絡。

（5）空間形態向新形態的躍遷，改變了空間效能的評價方式與評價維度，進而改變著空間的治理理念、模式、方法與手段。傳統空間效能評價多聚焦于物理承載力、功能實用性等單一指標，而新形態空間的多維屬性，促使評價體系向體驗沉浸深度、數字技術應用程度、IP價值轉化率、生態協同性等復合維度延伸。與之相應，空間治理也突破了傳統的物理空間管控思維，轉向虛實融合的精細化治理模式，治理手段更需結合大數據監測、智能算法調控等技術工具，以此適配新形態空間的發展需求。

3、思維方式

研究范式的變革核心要義在于思維方式的轉變，思維方式作為認識事物的底層邏輯，決定著對研究對象的理解深度與分析視角。面對層出不窮的新形態空間實踐探索，必須要突破傳統研究思維，構建起一個適配其發展規律的認知框架，找到核心要解決的問題。

（1）以往的技術及業態進步，主要解決時空擴大與便捷問題，而數智化，除了解決以上問題以外，還解決的精準管理問題。在傳統的經濟行為中，特別是在短缺經濟的發展中，我們主要是要解決如何滿足基本需求的問題，既要解決如何用大規模的生產來滿足大規模的需求問題，差異化個性化的需求被壓抑。而技術的進步與消費的基礎設施可以解決這個矛盾，即在接近大范圍服務的同時，又能解決個性化的問題。之前技術及業態的迭代升級，核心聚焦于突破時空限制、提升服務的便捷性與覆蓋面。從交通技術革新縮短物理空間距離，到互聯網技術普及打破信息傳播的地域壁壘，技術進步的落腳點多在于擴大服務半徑與簡化供需連接流程，解決的是“從無到有”“從遠到近”的基礎問題，其服務模式往往呈現標準化、同質化特征，難以兼顧不同用戶的差異化訴求。而數智化技術的深度應用，在進一步拓展時空服務邊界的基礎上，更實現了對精準化管理需求的有效回應。依托大數據的全維度用戶畫像、人工智能的智能算法推薦以及物聯網的實時動態監測，讓空間在提供規模化的服務同時又能精準滿足用戶個性化需求。

（2）臨界體驗的張力問題。臨界本是物理學范疇的概念，指代物體從一種狀態向另一種狀態過渡的關鍵階段。延伸至新形態空間研究中，臨界體驗的張力問題，本質上是技術應用與用戶認知、內容需求之間的適配性平衡問題。這一問題的核心要義在于，技術賦能不能脫離人的認知規律與內容的核心價值訴求，需在技術的創新性與體驗的合理性之間把握精準的平衡點。

（3）解決沉浸體驗的意義問題，完成以人為尺度的價值共生與價值重構。傳統空間的體驗設計往往聚焦于感官層面的刺激，追求短期的吸引力與關注度，容易導致忽視用戶體驗與情感需求的問題。新形態空間的沉浸體驗絕非單純依靠技術堆砌打造的感官幻境，其深層意義在于通過場景的構建與內容的賦能，建立起空間、用戶與文化之間的深度聯結。以人為尺度的價值導向，要求沉浸體驗的設計必須圍繞用戶的精神需求、認知習慣與價值偏好展開。從IP內容的情感共鳴，到場景的個性化交互，再到體驗過程中的文化認同，都需要將用戶置于核心地位。在此基礎上，用戶的體驗反饋反哺內容優化，創作者的創意豐富空間內涵，運營方的服務升級提升體驗品質，空間不僅是消費與體驗的場域，更是承載用戶精神需求、實現多方價值共贏的共同體。

4、認識路徑

新形態空間的研究要打破思維慣性，走出為表現或述事服務的路徑依賴，更多地運用知識、智慧與方法，去主動地組織材料鑄造IP、構建模型、設計體驗、創造新的意義呈現方式。研究對象是開放的、可交互的、可重構的“空間文化體驗綜合體”。其認知與探索可遵循以下具體路徑：

（1）重視新形態空間提供的多樣態、多樣性的可能性。新形態空間依托文化、科技與消費的深度融合，打破了傳統空間功能單一、形態固化的局限，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多樣態發展潛力與多樣性應用可能。重視這種多樣態與多樣性的可能性，本質上是擺脫對空間的傳統認知定式，以開放的視角挖掘新形態空間在不同領域的適配性與成長性，為空間的創新發展提供更豐富的路徑選擇。

（2）由節點思維向關系思維轉化。傳統節點思維遵循因果邏輯，將空間視為彼此獨立的功能單元，研究重心往往落在單個空間的形態、布局與效能上，忽視了不同空間之間、空間內部各要素之間的關聯與互動。而在新形態空間體系中，關系思維的轉化要求研究不再孤立地分析某一空間或某一要素的特征，而是將新形態空間置于多元要素構成的動態網絡中，聚焦要素之間的聯系、互動與協同，把握新形態空間的整體規律。

（3）關注新形態空間的“生成史”而不是靜態系統結構。研究新形態空間需摒棄對其靜態系統結構的固化認知，轉而聚焦于原理機制的“生成史”，這是把握其發展規律與內在邏輯的核心切入點。新形態空間的生成是在政策指引、市場需求、技術迭代等多重因素共同作用下逐步發展起來的。關注新形態空間的“生成史”，意味著要追溯其演化的動態節點。從初始的主題定位、IP孵化，到中期的場景搭建、技術嵌入，再到后期的運營優化、生態拓展，梳理各階段驅動空間形態躍遷的核心動力與要素間的互動機制。這種動態視角能夠突破靜態結構分析的局限性，不僅可以揭示新形態空間的底層邏輯機制，更能預判其未來發展趨勢。

（4）從以人的體驗為中心到追求新形態空間生態臨界的生產為中心。以生態臨界的生產為中心，意味著研究與實踐不再局限于滿足用戶的表層體驗需求，而是將人納入空間生態的整體系統中，將人、技術、文化、消費等多元要素視為相互協同作用的有機整體，通過推動各要素的動態聯動促成生態臨界的質變，進而實現空間價值的系統性躍升。

歸根結底，新形態空間的崛起所帶來的，不僅是空間形態的革新，更是一場深刻的認知與思維革命。

5、新的方法論

面對消費形態、研究范式、認知邏輯以及思維范式的革新，新形態空間的研究亟需構建新的方法論。面對新形態空間這一兼具復雜性、動態性與多元融合性的研究對象，傳統空間研究的方法論已難以完整捕捉其核心特征與演化規律，更無法充分回應其在實踐中涌現的新問題、新挑戰。下文將圍繞新形態空間的研究需求，系統闡述適配其研究的具體方法論體系。

如圖2所示，新形態空間的方法論構建應當將歷史分析、趨勢分析、邏輯分析統一到系統方法論上，這個系統方法論表現為以場景為基礎進行集成與融合。

任何學科的建立或研究對象的分析都需以馬克思主義方法論提出的“歷史和邏輯統一”的原則為根基。新形態空間的研究方法論也是如此，作為一門新興研究對象，它是在中國式現代化建設進程中逐漸發展起來的，必須遵循馬克思主義方法論基本原則。在此基礎上，新形態空間的發展高度依賴技術的融合驅動，隨著技術的快速發展，新形態空間的歷史演進和未來趨勢呈現出越來越強的關聯性和一體化特征，其發展的走勢問題也隨之成為研究的關鍵維度。因此趨勢分析與歷史分析、邏輯分析共同構成新形態空間研究方法論的基礎。

系統方法是新形態空間研究方法論的核心構成，這也與當前國家層面所倡導的系統思維高度契合。傳統研究中“二元對立”的分析范式，已難以適配新形態空間的復雜性特征，而錢學森所構建的系統論框架強調“整體協同”邏輯，為突破這一局限提供了理論支撐。在新形態空間研究方法論體系中，系統方法的核心內涵是場景為基礎，實現研究方法的集成與多元素的融合。這種集成并非方法的簡單疊加，而是要在場景的載體下實現深度融合，最終形成適配新形態空間特質的研究范式。

圖2 新形態空間的方法論

新形態空間作為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文化、科技與消費深度融合的產物，呈現出強大的生命力，已超越傳統空間的范疇。當前，相關實踐領域已涌現出大量新場景、新問題與新需求，而傳統空間研究的思維方式、認識路徑與方法論體系，已難以精準捕捉新形態空間的核心本質與演化規律，理論探索需要跟上實踐發展的步伐。在此背景下，研究范式的重構成為必然選擇，不僅為新形態空間的深入研究提供了系統化的分析工具與理論指引，更實現了理論探索與實踐發展的共同進步。

五、新消費形態下新形態空間理論與建構

新形態空間帶來的研究范式得以建立，在新的方法論指導下，新形態空間理論建構已具備認知基礎與方法支撐。本章聚焦新消費形態下新形態空間理論與建構，系統探討新形態空間理論構建的特點、原則、基本理論框架等問題，最終形成一套完整系統的新形態框架基本理論體系，為后續研究與實踐提供理論指引。

1、特點

（1）理論與實踐高度一體化：新形態空間理論構建最核心的特點之一，便是理論與實踐的高度一體化，這一特征可從科學與技術的發展演進邏輯中找到鮮明參照。在人類社會發展的特定階段，科學探索往往走在技術應用的前沿，基礎科學的突破為技術創新提供理論依據與方向指引，進而推動技術成果逐步落地、迭代升級。而隨著科技水平的不斷提升，科學與技術的邊界逐漸模糊，形成了高度一體化的發展態勢。新形態空間的理論與實踐發展軌跡亦遵循這一邏輯。在新消費浪潮的推動下，依托文化、科技與消費深度融合的新形態空間實踐，早已在商業、文旅、文創等多個領域蓬勃開展——從各類沉浸式體驗場館的落地運營，到虛實共生的數字空間場景開發，再到復合型文化消費空間的創新探索，相關實踐在缺乏系統理論指引的情況下，已憑借市場需求的驅動積累了大量經驗、暴露出諸多問題。也就是說，在新形態空間被學界納入系統化研究視野、形成完整理論認知之前，實踐層面的探索已先行一步，為理論建構提供了豐富的現實素材與鮮活的研究樣本。因此，在當前新消費形態下推進新形態空間理論建構，必須牢牢堅守理論與實踐高度一體化的核心準則。這意味著理論構建不能脫離實踐空談抽象邏輯，而應立足已有的實踐成果，提煉其中的共性規律、破解實踐中存在的核心難題。同時，所構建的理論體系又需具備實踐指導價值，能夠為新形態空間的創新發展提供方向指引與路徑參考。

（2）認知高度依賴技術的發展：新形態空間理論的認知與建構，呈現出對技術發展高度依賴的鮮明特征，這一特征源于新形態空間本身的技術賦能屬性——作為文化、科技與消費深度融合的產物，新形態空間的生成、演化與迭代，始終以技術突破為核心驅動力，而人類對其的認知邊界，也必然隨著技術的發展進程不斷拓展與深化。技術發展不僅為新形態空間理論提供了研究對象與實踐基礎，更塑造了認知該類空間的思維工具與分析框架，成為理論建構不可或缺的核心支撐。在傳統技術語境下，空間的形態、功能與價值相對固化，人們對空間的認知多局限于物理維度的實體屬性，研究核心也聚焦于空間的布局規劃、功能適配等表層問題，形成的認知體系具有較強的穩定性。而數字技術、人工智能、物聯網、VR、AR等新一代信息技術的崛起，從根本上重塑了空間的存在形態與運行邏輯。因此新形態空間理論的構建要立足當前技術發展現狀，也要追蹤技術迭代趨勢，認清技術突破帶來的空間形態變革與認知升級。

2、原則

（1）歷史、趨勢與邏輯相統一原則：這一原則既是對馬克思主義“歷史與邏輯相統一”方法論的繼承與發展，也是適配新形態空間動態演化特征的必然要求。歷史維度是理論構建的根基所在。新形態空間并非憑空產生，而是在中國式現代化進程中，依托文化傳承、消費升級與技術迭代逐步演化而來的產物。新形態空間的發展高度依賴技術融合驅動，其歷史演進與未來趨勢呈現出極強的關聯性與一體化特征。在理論構建過程中，關注趨勢并非單純的預判，而是要基于當前技術發展水平、消費需求變化與社會發展導向，科學研判新形態空間在形態、功能、價值等方面的未來演化方向。邏輯推演貫穿于歷史梳理與趨勢研判的全過程，是實現歷史與趨勢有機銜接的關鍵。這里的“邏輯”既包括馬克思主義辯證唯物主義的思維邏輯，也包括新形態空間自身的演化邏輯與學科研究的學術邏輯。唯有將歷史、趨勢與邏輯三者有機融合，才能構建起既扎根實踐、又引領未來，既符合客觀規律、又具備系統邏輯的理論體系，為新形態空間的研究與實踐提供可靠的理論支撐。

（2）系統性原則：新形態空間涵蓋文化IP、技術載體、消費群體、運營模式、政策環境等多元核心要素，各要素并非獨立存在，而是形成相互依存、相互賦能的聯動關系。理論構建需梳理清楚各要素的核心內涵、存在形態及聯動機制，避免僅聚焦單一要素而忽視整體關聯。

（3）自洽性原則：自洽性原則是保障新形態空間理論體系科學性與嚴謹性的基礎前提，核心要求理論內部的概念界定、邏輯推演、結論表述需保持前后一致、相互兼容，不存在邏輯矛盾或觀點沖突

（4）張力性原則：張力性原則是新形態空間理論保持生命力與實踐適配性的關鍵準則，核心在于承認并合理把握新形態空間理論構建中存在的多元辯證關系，在對立統一的張力平衡中實現理論的科學性與靈活性，避免因片面強調某一維度而陷入理論僵化的誤區。新形態空間作為實踐先行的新興研究對象，其理論構建必然面臨“穩定性與動態性”“普遍性與特殊性”“理論性與實踐性”等多重辯證關系，張力性原則正是處理這些關系的核心指引。

3、基本理論建構

（1）邏輯起點：在特定尺度時空，以場境為單元的消費綜合體單元。“特定尺度時空”明確了理論分析的邊界前提，空間形態與功能受到時間維度、空間維度的約束，新形態空間的研究不能脫離現實語境。“場境”指新形態空間是文化氛圍、情感體驗、技術支撐的多元復合場景，其核心屬性既涵蓋商品消費、服務消費等基礎功能，也包含文化消費、情感消費等延伸價值，是多元消費需求與空間形態的有機統一體。這一邏輯起點為后續理論體系的展開奠定了堅實基礎，確保理論構建從根源上貼合新形態空間的實踐本質。

（2）要解決的問題：如何通過場景臨界體驗，為我們提供更多可能性與有意味的認知感悟綜合體。新形態空間中體驗是核心，這種體驗不僅涵蓋感官層面的愉悅感，更延伸至情感共鳴與認知提升的維度。基于這一認識，理論建構需要聚焦的問題在于：如何精準捕捉場景從穩態向臨界態躍遷的核心節點，通過科學的場景設計與要素聯動，打造出兼具沉浸感與突破性的場景臨界體驗，構建起集多元可能性與高階價值感悟于一體的綜合體驗體系。

（3）核心：滿足多樣態、多元化、個性化的社會消費需求。包括精神消費、交易消費和物質消費。隨著居民消費結構的升級，消費需求已從單一的物質滿足轉向物質與精神并重的綜合訴求。新形態空間既包含滿足日常生活所需的物質消費，涵蓋商品、基礎服務等具象化需求；也包括以商品交換為核心的交易消費，適配不同群體的消費模式與交易場景；更聚焦于情感共鳴、文化認同、自我實現等精神消費需求。

（4）主線：創意——生產——消費——治理。首先源頭是對IP文化內涵的挖掘、技術融合與場景創新構想，為空間形態與功能設計提供初步設想與文化創意。生產是落地轉化環節，將創意構想轉化為可感知、可體驗的空間實體與服務產品。消費是價值實現終端，通過用戶對空間體驗、產品服務的參與和反饋，檢驗生產環節的適配性，同時反哺創意與生產的優化迭代。治理是保障支撐環節，規范空間運營秩序，協調各方利益關系，為全鏈條的順暢運轉提供制度保障。以上四個問題就是新形態空間的研究主線，涵蓋了從設想到治理的全過程。

（5）結構：如圖3所示，新形態空間基本理論系統結構主要分為幾大板塊：空間及形態、人及參與形態、新形態空間中的技術、新形態空間中的文化、場景與場境的轉化、系統環境、生態與基礎設施。

空間及形態即空間的尺度，包括互動空間、交互空間、數字空間、數智空間。作為承載人、文化、科技等要素的載體，其尺度研究在新形態空間理論中具有基礎性地位，對空間的物理尺度、呈現形式的探討是支撐后續相關研究的根本。

人及參與形態即人的尺度，在新形態空間中人始終是體驗的主體。基于具身認知理論，人的參與并非孤立的個體行為，而是身體、心智與空間環境的互動，通過身體的感官體驗、動作反饋建立起對空間的具象認知與情感聯結。參與形式也就是體驗的形式，包括傳統體驗、互動體驗、沉浸式體驗等。近年來，具身智能的概念不斷被強調，成為新的熱點。具身智能賦予空間“類具身”能力，讓空間具備感知、響應人的行為的特質，形成人與空間的雙向具身協同

新形態空間中的技術是實現空間形態躍遷與體驗升級的核心驅動力。以元宇宙、VR/AR/MR等數字技術以及大數據、人工智能、物聯網等基礎技術共同構成了空間形態建立的底層保障。在此基礎上，AI算法、智能交互技術進一步實現空間中用戶的個性化、沉浸式體驗需求。

新形態空間中的文化是空間的靈魂與核心內涵，是實現用戶情感共鳴與價值認同的關鍵，其建設離不開IP文化的開發。IP是空間的獨特標識，承載著鮮明的文化特質，且優秀的IP本身就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和文化內涵，為場景體驗提供內容支撐與精神內核。

場景與場境的轉化新形態空間體驗升級的核心環節，本質是從“功能化空間設置”到“沉浸式意義場域”的躍遷。場景聚焦于空間的物理布局、功能分區與基礎體驗設計，滿足用戶的基本需求；場境則在此基礎上，融合具身感知、情感聯結與文化內涵，構建具有情境化、智能化特征的體驗氛圍。轉化的關鍵在于依托技術賦能與文化賦能，通過感知用戶行為、適配個體需求，實現從“在場體驗”到“在境沉浸”的升級，讓用戶在空間中獲得感官、情感與認知的多重滿足。

系統環境中新形態空間運轉的外部支撐框架，涵蓋政策環境、市場環境與社會環境三個維度。政策環境為空間發展提供導向與保障、文旅產業數字化轉型的政策支持；市場環境聚焦用戶需求變化，順應審美文化興起、精神消費崛起的趨勢，適配年輕群體時尚化、個性化的體驗訴求；社會環境則涉及文化共識、價值導向等層面，要求空間在滿足娛樂需求的同時，承擔文化傳播、人文精神共建的社會責任，實現經濟效益與社會效益的統一。

生態與基礎設施是新形態空間可持續發展保障。基礎設施為空間的穩定運行提供技術和物質基礎。成熟的產業生態則實現多方主體共建共享，IP孵化、技術研發、運營服務、內容創作能形成完整產業鏈條，保障新形態空間的可持續發展與價值增值。

圖3 新形態空間基本理論系統結構

（6）體系：場景、集成、融合、創造形成新形態空間的研究范式，新的研究范式形成新的理論體系：

①新形態空間的基本理論要解決的主要問題；

②新形態空間的基本理論體系：

a 人的內在尺度體系：針對人的生理感知、心理需求、情感偏好與認知模式等內在特質對新形態空間構建的約束與引導作用。重點探索不同群體的內在尺度差異如何影響空間體驗的適配性，以及如何通過空間設計呼應人的內在需求，實現空間與人的精神共鳴。

b 空間尺度體系：聚焦新形態空間的尺度，包括其物理空間場地、空間的功能布局、空間中場景的設計等。

c 新形態空間文化體系：研究新形態空間中的文化資源轉化、呈現，以及文化與消費體驗、技術融合的問題。

d 新形態空間科技融合體系：主要研究數字技術、人工智能等新一代技術與新形態空間融合機制，包括技術在空間場景搭建、功能設計、體驗優化中的應用等。

e 新形態空間媒介體系：主要探索新形態空間中的媒介，包括媒介的演進過程、信息傳遞方式以及各種媒介在空間中的協同作用機制等，厘清媒介如何影響用戶對空間的認知與體驗。

f 新形態空間體驗體系：聚焦新形態空間的核心——體驗，研究用戶在空間中的全流程體驗路徑，包括體驗的觸發點、升級機制與價值轉化邏輯，重點分析場景臨界體驗的營造方法，以及如何通過體驗設計滿足用戶的多元需求。

g 新形態空間運營管理體系：圍繞新形態空間的運營管理流程展開，涵蓋空間規劃、服務標準、場景維護、收益等內容，探索適用于新形態空間的運營管理模式，保障其可持續發展。

h 新形態空間治理體系：研究新形態空間發展中的治理問題，重點包括政府、市場、社會等多方主體的協同治理，為新形態空間的規范有序發展提供理論支撐。

六、結語：趨勢與思考

新形態空間的研究范式與理論建構為我們把握這一新興研究對象提供了系統性認知框架。在數字技術持續變革、新消費需求不斷升級的背景下，新形態空間也是在不斷地完善過程中。伴隨對新形態空間認知的逐步深化，實踐層面的新挑戰與理論層面的新命題也隨之涌現。

1、趨勢

（1）IP場景化，場景沉浸體驗化是一條主線，更是一種趨勢，更是新文旅發展的熱點。其核心邏輯在于通過IP的場景化轉化，將抽象的文化符號轉化為可感知的空間場景，再通過沉浸體驗設計強化用戶的情感共鳴與價值認同，形成“IP—場景—體驗”的價值閉環。IP場景化作為IP價值釋放的重要路徑，在未來也需要貼合數字化的總體發展趨勢朝向數智化的方向，呈現多維融合、技術驅動以及全球化滲透的發展趨勢。13

（2）場景沉浸體驗化由交互向數字轉型，是一種大勢。從傳統的線下交互體驗，到依托數字技術實現的虛實共生體驗，已成為不可逆轉的發展大勢。數字技術的深度應用打破了物理空間的局限，推動沉浸體驗從單一感官刺激向多維度、強交互的數字沉浸升級，極大拓展了體驗的廣度與深度。

（3）數智化場景沉浸體驗期待大IP、大空間、高體驗、大制作。未來，具備強大影響力的IP、規模化的空間載體、高品質的體驗設計與專業化的精細制作，將成為數智化沉浸體驗的核心追求。

（4）新形態空間的理論與實踐探索會不斷出現，井噴式的實踐探索亟需理論創新。一方面，新形態空間的實踐探索將呈現井噴式增長，各類創新場景與運營模式不斷涌現，后續發展還會遇到一系列新問題新挑戰；另一方面，實踐層面的快速迭代也對理論創新提出了迫切需求，亟需更具系統性、前瞻性的理論體系為實踐提供指引，實現理論與實踐的良性互動。

（5）智慧空間到空間智慧的研究不斷成為熱點。這一轉變的核心在于從“技術賦能空間”向“空間生產智慧”的跨越。在智慧空間階段，大數據、人工智能等技術嵌入物理空間與數字空間，通過技術與空間的融合，實現空間功能的智能化升級，推動空間更便捷、高效地解決大眾化問題。而進入空間智慧階段，則是強調空間能夠主動適應人的個性化需求，并在此基礎上實現價值的主動創造。

2、思考

（1）新形態空間的生產已逐步顯現出多元化發展的格局，創新能力不斷聚集與釋放，但適配的運營與服務落后，亟需跟上。

（2）要突破形態空間生產的路徑依賴，創新新形態空間的態勢界限，不斷推動新形態空間的樣態，用新的樣態進一步帶動新形態空間的生產。

（3）進一步密切IP與新形態空間的融合，進一步打通大IP與新形態空間生產的界限，在新樣態創新中完成大IP與新形態空間生產的跨界融合。

（4）重視新科技融合，如元宇宙、CGAI、SORA等技術的融合利用在科技融合創新中推動多樣態的新形態空間生產，要“把當代中國發展進步和當代中國人精彩生活表現好展示好”。

（5）加強新形態空間生產與運營的實踐案例研究，進一步提升理論研究的廣度與深度，形成系統理論與體系，更好地指導新形態空間的生產與運營實踐。

結語：

空間作為貫穿人類社會發展的核心范疇，其內涵與價值始終伴隨時代演進不斷拓展。從傳統空間形態到新形態空間的迭代躍遷，本質上是基于基礎設施升級、新技術的應用、新的體驗方式和運營體系的形成和建立產生的系統性變革。在此過程中，空間所承載的權力結構得以調整、生產關系得以重塑、消費體驗得以升級，而人們對空間的認知邏輯也歷經持續的解構與重構，逐步形成適配新發展階段的空間認知框架。

當前，新形態空間蓬勃發展，其快速發展不僅帶來了實踐層面的豐富創新，更對理論研究提出了迫切需求。實踐的探索呼喚著更為完善、深化的理論體系作為支撐，亟需以全新的研究方法論梳理新形態空間的發展規律、破解實踐中的核心難題，實現理論對實踐的科學指引。未來，唯有持續推動新形態空間理論與實踐的雙向互動，才能更好地把握其發展脈絡，充分釋放其在推動產業升級、滿足人民美好生活需求中的核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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