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熙先生：正念不是簡單的放松技巧，而是重塑大腦與存在方式

一、前言

在焦慮來臨時，大多數人的第一反應是控制它，立即開始壓制、分析、對抗，甚至責怪自己“怎么又這樣”。然而，一個幾乎所有人都體驗過的悖論是：越想消除情緒，它反而越強烈，如同手握沙礫，握得越緊，流失越快。

這恰恰揭示了一個核心真相：困擾我們的，從來不是情緒本身，而是我們與情緒糾纏對抗的關系，是“我不能有這種情緒”的抗拒，放大了情緒的破壞力。

正念正是針對這種“關系”進行訓練的一種系統性實踐。它絕非簡單的放松技巧，也不只是臨時的情緒調節工具，而是一套能夠深度重構認知模式、主動改變神經連接方式，并最終轉變存在姿態的深層訓練系統。

然而，在大眾語境中，正念常被視為玄學或難以落地的概念，作為一名心理咨詢師，本文將從心理學與神經科學的視角，拆解其底層機制與實踐邏輯。

二、認知的重構——從“陷入”到“觀察”

在未經正念訓練的自然狀態下，人類心智自帶“自動反應模式”：念頭一升起，情緒一波動，我們便會瞬間與之糾纏融合，被情緒裹挾、被念頭控制，從而陷入焦慮和壓抑，而正念訓練的第一個重要目標就是培養兩種核心能力：元認知與去中心化。

1、元認知：對思維的覺察

元認知，通俗地說就是“清醒地知道自己正在思考”。當我們通過正念練習，將注意力持續帶回呼吸、身體感受或當下的真實經驗時，便會逐漸覺醒：念頭只是念頭，是一種可被觀察、可被看見的心理事件，而非“我”的全部。

這種訓練的核心，并不是消除念頭，而是降低經驗與自動反應之間的耦合強度，也即降低心理反應性。念頭仍會自然出現，但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冒出來就自動觸發一連串的情緒爆發與沖動行為，我們得以在念頭與行動之間，擁有一段寶貴的“選擇空間”，而這段空間，正是心理自由的起點。

2、去中心化：自我與經驗之間建立空間

更深一層的改變，是去中心化，讓我們從“我很焦慮”轉變為“正在體驗焦慮”。這種微妙的表述差異，本質上是心態的根本轉變，可以在自我與情緒經驗之間，拉開一段寶貴的空間。焦慮不再是“我”，而只是一種流經身心、可被觀察的臨時狀態，一種被看見的對象。

這種微妙卻根本的轉變，正是正念認知療法（MBCT）等主流干預方式，對抗思維反芻、預防抑郁復發的核心作用機制。正念訓練的從來不是“不焦慮”，而是學會以不同的方式與焦慮相處，與所有負面情緒和平共存。

三、神經的重塑——校準大腦的情緒調節系統

認知層面的轉變，從來不是虛無縹緲的抽象感受，而是有著堅實且可觀測的神經科學基礎。大量腦成像與神經影像研究證實，長期、規律的正念練習，會顯著影響大腦多個關鍵功能網絡的連接模式與反應強度，這種改變并非暫時的情緒波動，而是可持久的神經可塑性變化。

1. 情緒反應系統的調節

杏仁核，作為大腦的“情緒警報器”，主要負責探測威脅信號、觸發應激反應，與焦慮、恐懼、憤怒等負性情緒的產生和放大密切相關。

研究顯示，正念練習者在面對負性刺激時，杏仁核的激活幅度往往較低，且情緒恢復速度更快，且情緒從波動中恢復平靜的速度也會明顯加快。更為關鍵的是，正念練習還能顯著增強前額葉皮層與邊緣系統之間的功能連接，從而提升大腦“自上而下”的情緒調節能力。

簡單說，就是讓理性大腦更好地“安撫”情緒大腦，這并非意味著大腦變得“遲鈍”，而是反應更加平衡、更具靈活性，不再被本能的情緒沖動牽著走，能夠主動調控情緒的強度與影響范圍。

2. 默認模式網絡的調節

默認模式網絡（DMN）在靜息狀態下最為活躍，主要負責自我參照思維、心智游移、過往回憶與未來擔憂，也是思維反芻的“核心陣地”。正念練習通常與該網絡過度自我中心化的激活降低密切相關。

它對自我認知整合、記憶加工、未來規劃以及人際關系共情至關重要，真正的問題不在于默認模式網絡本身，而在于其不受控制的、反芻式的自動化激活模式，比如反復糾結“我做得不夠好”、“未來會更糟”等，陷入無意義的內耗，消耗大量心理能量。

正念訓練的核心作用，就是減少這種無意識的自我卷入，同時增強執行控制網絡的參與，讓心智從漫無目的的自動游移，轉向更清醒、更具覺察性的主動運作狀態，擺脫內耗，聚焦當下。

綜上所述，從神經層面來看，正念的本質是一種可重復、可堅持的心理訓練，通過神經可塑性機制，逐步將大腦從“高反應、高內耗”模式，轉向“高調節、高整合”的健康狀態。

四、存在的轉向——從對抗到共處

未經正念訓練的心靈，天生帶著“趨樂避苦”的本能慣性，即渴望抓住愉悅，拼命逃避痛苦。當焦慮、悲傷、痛苦等負性情緒升起時，我們感受到的不僅是情緒本身的煎熬，更會產生極具破壞性的二階反應：“我不該這樣”、“我怎么這么脆弱。”和“必須馬上控制它，否則就完了。”等等，這些自我評判，本質上是對自身狀態的不接納。

這種對痛苦的抗拒、對自身狀態的評判，往往比原始情緒本身，更具破壞性，也更消耗心理能量，就像在傷口上又劃了一刀，讓痛苦加倍。正念并不以消除痛苦為目標，而是改變我們與痛苦的關系，引導我們放下對抗，溫柔地允許痛苦自然存在，同時始終保持清醒的覺察。它真正要培養的，是一種核心的心理品質，即心理靈活性。

在面對焦慮與痛苦，不評判、不羞恥，坦然允許其存在。即便痛苦依然存在，我們也能不被它裹挾、不被它定義，依然保有自主行動、自主選擇的自由。當我們從“必須消除它”轉向“允許它存在”，自我就不再被一時的情緒經驗所捆綁，獲得真正的內在自由。

五、三層結構的整合：一個動態循環

以上三個層面并非彼此孤立、相互割裂，而是形成了一個相互支撐、持續深化的遞進與反饋循環：

持續的覺察練習可以改變認知反應模式（減少自動評判與對抗），進而引發神經調節與可塑性變化（優化大腦功能），繼而轉變與經驗的關系（從對抗到共處），最終進一步鞏固覺察能力，形成正向循環。

因此，正念的作用無法立竿見影，整個過程體驗可能也并不美好，它是一種逐漸深化、持續精進的系統訓練，如同心理咨詢的過程，沒有捷徑可走，唯有長期堅持，才能看到身心的根本改變。

六、面對焦慮的例子

焦慮來襲時，大多數人的自動反應鏈條往往是：

心跳加速、呼吸急促，內心立刻響起評判：“糟糕，焦慮又來了，我怎么這么沒用”，從而恐懼情緒進一步升級，產生強烈的控制欲，拼命想壓制、消除它，可越控制越抗拒，越抗拒越強烈，最終陷入無法掙脫的惡性循環，甚至出現軀體化不適。

而正念化的應對過程，更像是一場溫柔的自我對話，是對自己的接納與安撫：

先敏銳覺察身體發出的信號（心跳加快、呼吸發緊、胸口發悶）；命名經驗：“此刻，焦慮正在我體內升起”；識別控制沖動：“我想立刻讓它消失，我不想再體驗這種難受的感覺”；主動放下對抗，溫柔允許其存在；將注意力穩穩帶回當下（比如專注于一次呼吸、指尖的觸感）。情緒或許仍然存在，但其帶來的沖擊和反應性會顯著下降，我們不再是情緒的奴隸，而是情緒的觀察者，這份覺察，足以大幅緩解痛苦和焦慮，讓我們重新掌控主動權。

七、作者總結

正念從不承諾“消除所有負面情緒”，這既是不現實的。它真正賦予我們的，是一種更根本的內在變革：成為自己心智運作的清醒覺察者，而非被念頭、情緒牽著走的無意識囚徒。

它通過持續的練習，讓我們完成三重深刻轉變：從被思緒洪流裹挾、身不由己，到在岸邊從容觀察它的來去；從神經系統的自動化警報反應，到重建理智與情感的平衡對話；從對內在經驗的抗拒與對抗，到發展出一種涵容與共處的深刻能力，是一種從認知重構，到神經調節，再到存在姿態的轉變，正念是一種多層次整合式訓練。

真正擁有強大心理韌性的人，從不是內心永遠波瀾不驚、毫無焦慮與痛苦，而是當焦慮與痛苦襲來時，依然能錨定那個始終穩固、保有覺察的自我，不被負面情緒輕易裹挾、迷失方向。而正念，恰恰贈予了我們這個始終存在的內在支點，讓我們即便深陷焦慮與痛苦的困境，也能守住一份清晰的臨在感，不慌不忙、不卑不亢，從容篤定地選擇回應的方向，最終活出更通透、更從容、更自由的自己。（完）

【免責聲明】

本文旨在進行心理學知識科普，不構成專業的醫療或心理咨詢建議。正念練習雖有益處，但無法替代針對個人情況的專業評估與治療。如果您正經歷嚴重的心理痛苦或危機，請務必尋求合格心理咨詢師或精神科醫生的幫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