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潑斯坦案，美國問責機制的壓力測試

本報駐美國特約記者 馮亞仁 本報記者 李 萌 本報特約記者 王 黎

編者的話：近期公布的愛潑斯坦案文件在歐洲多國政壇掀起風浪，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美國政府的“云淡風輕”。此次事件真正留下的并非海量解封的文件，而是一道難以愈合的信任裂痕。在美國普通選民中，一種更緩慢卻更深層的變化正在發生：對政府的懷疑、對精英的警惕，以及對民主參與意義的重新衡量。一個被內部信任危機困擾、政治極化加劇的美國，其國內的社會撕裂與政治失能，或將不可避免地向世界投射風險，影響國際秩序的穩定與共同應對挑戰的合作基礎。

“將每個人都變成陰謀論者”？
“最讓我不安的不是文件里寫了什么，而是（文件公布后）什么也沒有發生。”住在馬里蘭州巴爾的摩郊區的琳賽，這樣向《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描述她對愛潑斯坦案文件公布后事情走向的失望。這名37歲的媒體從業者說，在歐洲，一些人的名字一旦出現在相關文件中，他們的政治生命基本就算結束了。然而，在美國，好像只要你足夠有權、有錢，就可以靜等風頭過去。

在琳賽看來，美國媒體對文件公布的報道并不少，但真正的“制度反應”卻遲遲未到，“我們報道、討論、憤怒，但政府基本沒有反應。這讓我第一次真正懷疑所謂‘問責’到底適用于誰。這些被公布的敏感文件要不然就是被各種博主加以解讀，要不然就干脆沒有下文，這起案件好像并不是司法案件，更像是花邊新聞”。琳賽特別提到，文件中涉及的不僅是娛樂圈人物，還包括與金融、政界都有交集的“老面孔”，“這些人長期被視為國家運轉的一部分。當他們被點名卻毫發無損時，你很難不認為規則本來就不是為他們制定的”。

相較于琳賽，83歲的退休教師卡羅爾看待這一事件時多了一層歷史縱深。她住在弗吉尼亞州，曾在公立高中任教40余年，長期投票給民主黨。“我對這類案件并不陌生。”卡羅爾說，“我們這一代人經歷過‘水門事件’、越戰。權力自保，從來都不是什么新鮮事。”不過，卡羅爾對《環球時報》駐美國特約記者坦言，此次事件加深了她的不安，“不同之處在于，這次有文件、有名單、有清晰的證據脈絡，卻依然沒有結果，這讓年輕人更容易相信一個結論：制度對普通人是嚴苛的，對精英是寬容的”。

事實上，愛潑斯坦案真正留下的是民眾與政府之間的信任裂痕。美國《國會山報》日前以“愛潑斯坦丑聞：揭開權力濫用的秘密”為題刊文稱，該國保守派人士揚諾普洛斯道出了在中期選舉之年，愛潑斯坦丑聞仍具重要性的原因：“愛潑斯坦解開了我們世界的秘密，那種秘密架構——權力構建和運作的方式，凌駕于我們所有人之上……只為讓少數人致富并受到保護。”

這股不信任感正演變為一股跨越政治光譜的社會情緒。“愛潑斯坦案文件如何將每個人都變成陰謀論者。”據美國Vox新聞網報道，愛潑斯坦案已成為一種不斷滋長的反精英民粹主義情緒的載體。案件已確認的細節足夠駭人，而愛潑斯坦與大批極有權勢人物的密切私交，更是滋生很多猜測。有右翼人士認為，愛潑斯坦及其罪行證明了一個邪惡的戀童癖陰謀集團的存在。美國布朗大學政治學教授瓦爾什尼則表示，對許多“讓美國再次偉大”（MAGA）陣營的人來說，愛潑斯坦案“完美地體現了精英階層的法外文化”。

“愛潑斯坦事件正侵蝕美國公共機構的信譽。”德國《商報》稱，英國輿觀調查公司2月3日公布的民調結果顯示，69%的美國人懷疑與愛潑斯坦有關聯且被指控性犯罪的人受到徹查的可能性；63%的受訪者認為，美國政府正在掩蓋愛潑斯坦案的證據。

《紐約》雜志表示，愛潑斯坦案文件正在將所有人都變成某種程度的“陰謀論者”。《夏威夷論壇先驅報》稱，更深層的問題在于民眾對政府信任的持續崩塌。2025年12月美國皮尤研究中心發布的數據顯示，僅有17%的美國人表示他們“幾乎總是”或“大部分時間”相信政府會做出正確的決策。這是該調查近70年來所記錄的最低信任度數據之一。

外交學院教授李海東在接受《環球時報》記者采訪時表示，愛潑斯坦案的披露進一步加劇了美國制度信任危機。該案清晰展示了美國精英群體長期存在的倫理墮落、權力濫用、政治自私和極度虛偽的現實。在傳統精英敘事中，“民有、民治、民享”的理想與輿論塑造曾維持著某種合法性外衣，但在信息扁平化時代，民眾通過社交媒體獲取多元信息，憑借常識即可判斷精英群體的真實狀況，反精英情緒因而持續高漲。

“可能導致共和黨失敗的因素之一”
愛潑斯坦案文件已經成為美國部分政客斗爭的新火藥。美國學者欣頓對MAGA話題進行了多年研究。他告訴澳大利亞“對話”新聞網，美國總統特朗普近期選擇公布愛潑斯坦案文件的做法很“精妙”，因為他將目標對準了克林頓夫婦等民主黨人。美國《國會山報》稱，來自共和黨的美國國會眾議院監督委員會主席科默，并未要求其他名字出現在愛潑斯坦案文件中的共和黨政要作證。克林頓夫婦日前接連發聲，要求以公開形式接受國會調查問詢，而非閉門聽證，以防止共和黨將這一問題政治化。

“像奧索夫這樣的民主黨人正在借用‘精英利用政府謀取私利’這一主題。”據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CNN）報道，2月7日在亞特蘭大的一場集會上，來自民主黨的聯邦參議員奧索夫用“愛潑斯坦階級”這一詞匯來攻擊白宮，指出本屆內閣官員非常富有，“他們就是自己假裝憎恨的精英階層”。他表示，共和黨政府并沒有為工人階層服務，反而在給超級富豪減稅。在2024年大選中，特朗普贏下了佐治亞州，而奧索夫今年要在該州進行席位保衛戰。CNN表示，值得注意的是，奧索夫的論點是將普通選民與統治集團對立起來，而非民主黨對陣共和黨。

愛潑斯坦案文件的公布曾撕裂MAGA群體以及共和黨。在近期海量文件被公布后，MAGA群體整體保持沉默。不過，對于共和黨來說，這可能并非全部是好事。美國阿肯色州KATV電視臺稱，曾出任特朗普首席戰略師的班農表示，MAGA選民現在缺乏熱情，部分原因在于他們在涉及愛潑斯坦案文件的問題上存在分歧。

據Vox新聞網2月3日報道，愛潑斯坦案文件的處理、經濟以及移民問題，是可能導致共和黨“失敗”的3個因素，因為這些問題正在導致該黨核心選民“遠離”。文章提到，雖然白宮在MAGA群體的壓力下公布了大量文件，但損害已然造成，在CNN近期公布的民意調查中，2/3的美國成年人以及42%的共和黨人表示他們認為聯邦政府有意隱瞞信息。雖然還不能將這種現象稱之為對白宮政策的強烈反彈，但這一轉變已開始顯得不容小覷。美國保守派電臺主持人弗雷德里克斯警告說，降低物價、穩定經濟等白宮曾經承諾的目標尚未實現，但中期選舉越來越近了。

李海東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考慮到愛潑斯坦已于2019年死亡，相關文件公布的時機頗具政治意味——正值選舉年年初，這將對兩黨中期選舉的選民動員具有重大影響。兩黨處理此案的策略差異將直接反映在選票結果上，關鍵在于哪一方能夠回應民眾的主流判斷，提出建設性的國家發展方案。

清華大學戰略與安全研究中心學者孫成昊表示，愛潑斯坦案文件披露很可能成為今年美國中期選舉中的“動員議題”：一是因為反建制情緒與陰謀敘事更易傳播，能推動選民以“懲罰性投票”表達憤怒；二是因為兩黨都可能借題發揮，把責任歸咎于對手陣營，從而加劇極化。不過，這類議題也會擠壓政策討論空間，讓選戰更聚焦“信任與腐敗”而非治理方案。至于選舉結果層面的影響，孫成昊更傾向謹慎判斷。他表示，此次事件未必單獨改變基本盤結構，但會在搖擺州與邊緣選區放大情緒政治，對投票率和議程設置產生明顯作用。

“不僅將對美國自身構成威脅，亦將對世界產生負面外溢效應”
當被問及愛潑斯坦案文件的公布是否會影響本人在今年中期選舉中的投票時，琳賽稱，自己依然會去投票，但會更加關注候選人對司法獨立、權力透明和制度改革的立場，而不再僅僅依據黨派標簽，“如果一個人對精英免責保持沉默，那我很難再相信他會代表普通人”。

卡羅爾則顯得更為矛盾。“我仍然會投票。”她說，“但我必須承認，投票不再讓我感到驕傲，只是一種防止情況更糟的選擇”。

美國Axios新聞網表示，愛潑斯坦案文件公布所帶來的影響，已成為對西方精英階層及其政府的問責機制的一次壓力測試。值得注意的是，美國現在承壓的不僅是這一案件，還有移民問題、政治極化、制度運行紊亂等多重挑戰。

李海東對《環球時報》記者表示，如果美國現有問題持續累積，不排除未來演變為更具暴力性的沖突。當前美國政治暴力現象已呈愈演愈烈之勢，若不能及時化解，終將找到爆發突破口。這不僅將對美國自身構成威脅，亦將對世界產生負面外溢效應——美國慣于通過制造外部危機轉移內部矛盾，當前已顯現此類跡象，未來不排除采取更激進的對外冒險政策。

孫成昊則認為，對世界秩序而言，美國的最大影響是規則的不確定性上升。美國對外政策更容易被內政驅動，盟友與伙伴會更強調對沖與自主，國際合作更碎片化。換句話說，外界擔心的是美國權力運用更難預測、更難被制度和規則約束，從而推高全球風險，削弱多邊機制的穩定。

?結語：
最近流出的一段愛潑斯坦視頻顯示，當班農問他“是不是惡魔本身”時，后者表示“不是，但我確實有一面好鏡子”。愛潑斯坦或許從未真正用這面鏡子審視過自身的罪惡，但其所涉案件卻如同一面棱鏡，折射出美國社會深層的多重癥結。這面鏡子所映照的不僅是一個人的墮落，更是一個系統在光鮮表象之下未能直面、亦難以治愈的痼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