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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史紀
編輯|議史紀
一個軍統老特務,搞過“克什米爾公主號”爆炸案,被自己圈子叫活閻王,卻在后來指著一個名字,說,這里面兩千多人被抓的地下黨,就他一個算硬漢。
夸的是他的死對頭。
被他點名的人,是一個出身嘉義的窮小子。
為什么一個叫張志忠的人,會配得上活閻王那句“唯一的硬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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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正文翻舊賬
一九九一年,谷正文已經不再是那個手握生殺大權的軍統干將了。
人老了,身體會松垮,記憶反而容易變得清晰。
他坐在桌前寫回憶錄,面前攤開的是一份已經發黃的名單:上世紀五十年代臺灣白色恐怖時期,被捕的中共地下黨人,總數兩千多。
這份名單,不是統計表,是他曾經的“戰績”。每一個名字背后,都是一個案卷、一串供詞、一份判決。對慣于用刑訊和破案數量說話的特務頭子來說,這些文件原本是可以炫耀的戰利品。
可他這次看著,看著卻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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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他用手點住其中一個名字,說,所有被捕的人里,只有這個人算硬漢。
當年特務抓到張志忠時,是非常清楚他的級別的。
他不是一般的外圍聯系人,而是中共臺灣省工委的武工部長,手上既有組織線,又有行動線,屬于一旦吐口,整片網絡都會塌的關鍵人物。
照國民黨那一套慣例,逮到這種角色,流程大概是從酷刑打底,再配套勸降,反正就是一句話:要么痛得你求生不得,要么利誘到你心動不已,最后坐實一個“價值最大化”。
但到了張志忠這兒,谷正文動了心思,他想要的不只是情報,更想壓倒對手。他把張志忠關到單獨牢房,先按下刑具,換一套更體面的操作——把蔣經國請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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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候的臺灣,蔣經國不管軍政系統,都得給他三分面子。這種級別親自出面,不是天天有的事。
他到監獄里去,不是罵人,是擺出禮賢下士的姿態,拿的是條件清單:只要肯轉向,不但可以特赦,還能給高位高薪,甚至邀請他來主導臺灣的土地改革。
從現實利益角度看,這開價已經到了極限。從地下跑到臺前,從被追捕者變成改革者。這比很多普通人盼一輩子的機會都大。
為了再往上加碼,谷正文又安排了那場頗有算計的“獄中團圓”。把張志忠的妻子季沄,還有那個還在長身體的兒子張思中一起抓進來,擺到特務盯著的房間里,讓一家三口短暫相聚。
但這一回,現場崩的不是張志忠,而是勸降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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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有沖動發火,也沒有情緒崩潰,而是當著蔣經國和谷正文,當著一屋特務的面,安安靜靜地給兒子唱起國際歌。
沒有長篇大論,沒有對峙臺詞,用的就是最熟悉的那幾句歌詞,把自己的立場擺得明明白白:槍在你手里,信念在我這里,剩下就是誰能熬到最后。
從案卷后來的記錄看,那次會面之后,氣氛一下子就變了。不是張志忠軟了,而是特務這邊尷尬了。
軟攻破不了,那就回到他們更熟悉的那條路:酷刑。
電刑、竹簽釘手指、辣椒水灌肺,這些名字本身就足夠說明問題。這種程度的用刑,不是給人留余地的,是往死路上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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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別的案子里,往往撐不住的人會一步步妥協,先說外圍,再說核心,最后把自己也搭進去,換一個所謂的“體面收場”。
谷正文后來翻當年的審訊記錄時,面對的是另一種結果:張志忠被各種刑具折磨到幾乎失去人形,牙都咬碎了,就是沒有留下有用的口供。
一份一份詢問筆錄翻下來,都是對問題的回避、模糊,或者干脆不講。
從日本牢房到馬場町
要理解張志忠為什么能在1954年的刑場上喊出新中國萬歲,而不是去換一條殘喘的命,答案不止在“硬漢”這兩個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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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志忠是土生土長的臺灣嘉義人,家里窮,從小不會有太多舒服日子。真正改變他人生軌跡的,是日本殖民時代那一輪教育和壓迫。
他后來到廈門的集美中學念書,接觸到外面更大的世界,在那里參與辦了名為共鳴的刊物,加入黑色青年聯盟,把反抗殖民統治當成自己的路。
那條路,從一開始就不安全。他在日本人的監獄里蹲過幾年,經歷過非人的折磨。在那樣的環境下活下來,很多人要么被打成麻木,要么自動退縮,不再講什么主義和理想。
張志忠最后卻向另一個方向走:他把這種遭遇當成磨礪,把牢房看成一種修行場。
后來到了國民黨治下的牢房,他的態度很清楚:這和日本人的監獄,在本質上并沒有區別,仍然是一種壓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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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道路沒有換,那就繼續扛。對他來說,只要是為民族獨立、為底層翻身,受罪是過程,不是終點。
因為一旦認定這條路,那就意味著,要長期接受最壞的可能性:失蹤、酷刑、早死。
他的妻子季沄,只有二十九歲,就被拉到臺北馬場町槍決。
年輕、受過教育,本來可以有一條完全不一樣的人生軌跡,但她走的是另一條線:既然跟丈夫一起投身這條路,那就不打算在關鍵時刻拖后腿。
所以在臨刑前,她托獄警給丈夫帶的話非常干脆:挺住,別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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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谷正文來說,這是一個計算失誤。
他原本以為,殺掉季沄,能砸穿張志忠的心理防線,讓這個頑固的武工部長終于崩潰,吐出他們急需的情報。
誰料到,反而變成另一種支撐:張志忠沒有因此認輸,反而在隨后的三年里,在獄中絕食、寫詩、策劃越獄,用一種看起來近乎“沒有勝算”的方式堅持到最后。
這三年,他其實非常清楚,自己已經幾乎沒有活著出去的可能。臺灣那時候的政治氛圍,對地下黨人幾乎沒有轉圜空間,尤其是他這種關鍵級別。
可他還是選擇繼續做兩件看起來毫無“現實收益”的事情:一是用身體抗議體制,二是給外面的同志留信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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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1954年3月16日,這條線走到了盡頭。
那天,他被押到刑場,按照當年的檔案記載,在最后一刻仍然高喊新中國萬歲。槍聲響起,他倒在草地上,年僅四十五歲。
很多類似的記錄在過去幾十年被一句“英勇就義”蓋過去,細節和代價被省略了。
但在這件事情里,真正值得咀嚼的是另一組數字:正是因為他這條線始終沒有被撬開,至少還有四百多名未暴露的地下黨員和群眾躲過了那一輪的大清洗。
然而,時代的代價并沒有因為他的就義就戛然而止。
他們的兒子張思中,在后來的臺灣,被貼上匪諜之子的標簽。在那個恐共情緒被刻意放大的社會氛圍里,這個標簽意味的不是簡單的罵兩句,而是長期、系統性的歧視和霸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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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校園、職場都背著這個身份,始終有一種“你家不干凈”的暗示懸在頭上。
十幾年這么熬下來,1968年,他選擇在臺北一家旅社結束自己的生命,那時也就二十多歲。加上早逝的女兒,張志忠這家四口,最后沒有一個平靜走完正常壽命的。
兩種完全相反的選擇
和張志忠完全不同的是,當時臺灣地下黨更高一層的蔡孝乾,再對照一下整個組織的遭遇,同一階段、同一陣營,上下級之間的表現,能把組織帶向完全相反的結局。
蔡孝乾的資歷,在黨內是很能擺出來的。他參加過長征,資歷老,位置高,是中共臺灣省工委書記,名義上是島內這條地下線的“一把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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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組織關系來說,張志忠是他手下的武工負責人,相當于一個管行動的干將。
可在關鍵時期,兩個人的選擇,幾乎是南轅北轍。
二二八事件,那時民眾憤怒積累已久,槍聲在各地響起,臺灣社會處在極度緊張的狀態。張志忠當時在嘉義,拉起一支“嘉南縱隊”,哪怕武器匱乏,只能拿著鋤頭,也要去打機場、打據點,用最直接的方式抵抗。
蔡孝乾不在前線。那段時間,他經常出沒的地方,是臺北的波麗路西餐廳。那是當時上層人士愛去的地方,氛圍講究,環境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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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那里喝咖啡、談所謂的統戰,和社會名流周旋,同時還抽空維持自己的婚外情。按很多人對“政治精英”的世俗印象來看,他的生活方式反而更像一個享受權力帶來的社交快感的人。
1950年,國民黨剿共邏輯已經非常明確,搜網、抓人、辦案,一波一波壓下來。蔡孝乾被捕后,特務機關一看,這是目標中的大魚,當然要重點“經營”。
按常理,抓到這樣的干部,要投入大量刑訊精力,準備打一場長期攻堅戰。但現實是,還沒等刑具上場,他就先軟了。
為了保命,還想著能保住待遇,他配合的程度遠超一般。他把自己掌握的組織架構、聯系人名單、聯絡方式細細交代,導致一千八百多名地下黨人和相關人員被抓,整個臺灣地下黨網絡被掀開,基本進入毀滅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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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一般意義上的“被突破”,而是幾乎等于自上而下連根拔掉。
張志忠職位比蔡孝乾低,掌握的線索也很關鍵。如果他也選擇用嘴換命,按照情報鏈條推算,后果可能更慘。
可最終的結果是,他的沉默,為還沒暴露的幾百人留了一個安全出口。
根據后來解密資料反推,正是因為張志忠完全沒有吐出核心聯絡信息,至少四百多名潛伏的地下黨員和基層群眾得到了喘息空間,沒有跟著那一波大清洗一起消失。
連谷正文在回憶里都承認:從行政級別看,蔡孝乾比張志忠高,但在人格層面,他只是個矮小的角色;張志忠雖然只是下級,卻有種讓對手都不太敢直視的光亮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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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民黨自己內部,其實也并不缺“會算賬”的人。谷正文作為軍統老手,非常清楚人的心理極限在哪里,也很熟悉用糖衣炮彈和酷刑組合去摧毀對手。
但他在回頭看這一切時仍然感嘆,如果國民黨陣營里,哪怕多幾個張志忠這樣的硬骨頭,徐蚌會戰也不至于輸到連底褲都不剩。
有人可能會問,張志忠這樣的選擇值不值?站在今天,相對安全的環境里,很難給出一個簡單答案。
走進今天的馬場町紀念公園,看著草地干干凈凈,血跡早被雨水沖掉了,槍聲也聽不見了,卻不意味著那段經歷就可以輕描淡寫一筆帶過。
參考資料:楊毅周主編.《臺灣抗日人物傳》.華藝出版社.2015年.第406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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