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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年除夕將近,年夜飯的蒸汽即將爬上家家戶戶的窗。但總有些時刻,讓人在喧鬧的團圓中感到一絲抽離——就像紀錄片導演白嵩那年回到鞍山靈山,在熱氣騰騰的家宴上,抬頭看到爺爺用一整年的超市小票寫成的字謎,正掛在繩子上輕輕搖晃。
在這頓年夜飯的前后,白嵩的筆,記錄下了比一頓飯更漫長的歲月。在《歡迎再來》里,老工業區的衰敗轟鳴、父輩沉默的下崗往事、家族里諱莫如深的隔閡,都像背景音,滲入推杯換盞的間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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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再來》,白嵩 著
節選自
《歡迎再來》
一進大娘家門,滿屋的飯菜香。廚房灶臺上亮著火光,大娘顛勺,大爺在一旁剝蒜,洗蔥,打下手。二大爺早就到了,正坐在客廳沙發上,蹺著二郎腿嗑瓜子看電視。餐桌上擺著幾道涼拌菜。我睡的小屋關著門,其余人都聚集在大爺的主臥。
爺爺脫掉厚棉衣,靠在陽臺暖氣旁坐著,粉色小包擺在縫紉機上,旁邊摞著一沓5元面值的新紙幣。這時大爺也進來幫忙,嫂子和大爺各扯著繩子一端,一端系在衣柜高出的門把上,另一端系在窗邊墻上掛掛歷的釘子上。爺爺緩緩拉開粉色洗漱包,從里面拿出一沓用橡皮筋捆住的紙片,遞給我。我拆開皮筋,手中是一張張長短不一的紙片,仔細打量,原來是超市購物小票,藍色打印機墨水還淡淡地記錄著10塊錢的蘋果或5塊錢的李子,下方清晰地記載著購買的時間和重量,看日期大概是積攢了整整一年。
我把紙票分給大哥、嫂子,爺爺又從小粉包里抓出一把小木夾子遞給我,三人一起把這些輕飄飄的小票固定在繩索上。超市小票原本的背面空白處是今天的正體,上面用爺爺的筆體寫著熟悉的鋼筆字,字照比以前笨拙了許多,沒有了他年輕時的流暢,而每一張紙上都是一個字謎。繩子微微晃動,紙片如在風中晾曬的衣服,也輕微地搖擺起來。
猜字謎的習俗從童年延續至今,從未間斷。大部分字謎是爺爺從咱家訂的報刊和他的字謎書中摘取出來的,這也是他日復一日坐在小屋桌子前剪報的樂趣之一。日積月累地收集、思考,然后統統記錄在象征著柴米油鹽的購物小票上,整整一年。在這個團圓之日,像晾衣服般把生活背后的“問題”拿出來曬曬,和全家人分享,而孩子們也都會在這象征著時間的長線里絞盡腦汁。
《歡迎再來》
開始猜謎,規則是只要心里有答案,就取下紙片到爺爺那兒求證。爺爺是不用答案本的,每個字謎的答案就在他腦子里,如果猜對,會有現金獎勵。除了做飯抽不開身的大娘,其余所有人全聚集在繩下。
沉默伴隨著思考,二大爺雙手插兜兒,一道題接一道題地看,越看越是沉默。大哥和嫂子雙手叉在胸前,聚精會神地思考著。大侄子則是踮著腳摘下一張,拿到小臥室用筆在草稿紙上仔細研究。大爺時不時從廚房過來瞟幾眼題,嘴里念叨幾遍,記住后,再背著手回到廚房邊干活兒邊思考。父親舉著手機挨個角度拼命地拍照。
這一幕讓我想起很多年前在西安,那時除夕夜父母會跟東北家人通電話,爺爺有時向遠在異鄉的我們介紹今年的字謎,好像這是一個逃不過的話題,大人今年猜對幾個,孩子今年猜對幾個,誰一個都沒猜出來。這些我并不關心的事物在當時聽著有些滑稽,只能嘴里說好,心里想的卻是老掉牙的游戲。可如今當它真切地發生在眼前,我感到這是近些年從未擁有過的,也為自己曾經的想法感到有些羞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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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嵩執導的紀錄片《歡迎再來》海報
大哥和嫂子連續猜對三道題,每猜中一道,大哥都對爺爺說:“爺,見笑了。”爺爺接過紙片放回到小粉包里,抽出5元錢紙幣遞給大哥,然后表揚道:“真行哎。”
二大爺徘徊了許久,終于搖著腦袋連說自己腦瓜子笨,干脆不猜了,回到沙發上繼續看電視。父親加入猜謎,卻只是研究了會兒,一道都沒有頭緒。這時大侄子左手拿題,右手拿張紙,紙上面用鉛筆打著是字又不是字的草稿,嘴里喊著:“太爺,你看我猜得對不對?”
老爺子問:“你拿到的是什么題?你念念。”
大侄子有板有眼地朗誦道:“一點一橫長,口子在中央,大口張著嘴,小口里面藏。”大侄子停頓幾秒,舉著另一只手上的草稿紙說:“是不是‘高’字?”
老爺子一聽,高興地說:“欸呀!真猜對了!”馬上從一沓錢中抽出張5元遞給孩子。
從那之后,大侄子像開了掛,連對三道。其中有道謎是“六十不足,八十有余,打一個字”,大侄子輕松猜出是“平”字,引起老爺子的高度懷疑。他逮住重孫子問:“你問誰了?說,你問誰了?”大侄子說誰也沒問,一旁的大哥說:“那屋看電視的,做菜的,哪個能猜出來啊,他還能問誰。”老爺子一想也是,便連連拍手說:“欸呀!真了不得啊!這個字怎么能猜出來呢?這孩子我以后得多注意他了。”大侄子從太爺手里搶過錢,揣進口袋里,高興地在床上打個滾兒,一只拖鞋甩到空中,差點沒飛到太爺臉上,大喊一聲——“太爺,給我點個關注”,說罷又讓大哥幫他取下張字謎,自己躲進小臥室思考去了。
《歡迎再來》
我悄悄跟過去打開個門縫,大侄子正躲在墻角,拿著媽媽的手機聚精會神地看。我推開門,他猛地回頭發現我,緊忙把手機抱進懷里,小聲說:“老叔,噓!別告訴別人哦。”
大娘那邊喊:“菜好了!上桌!開飯!”謎語猜到這時,家人們基本陷入瓶頸,聽到開飯,大伙兒像收到沖鋒的指令,紛紛準備上桌。爺爺起身說:“還猜不?不猜就收吧。”我和嫂子把紙片紛紛卸下來。爺爺說:“沒猜對的,來年繼續啊。”
這邊餐桌上菜齊了,燉鱸魚、清蒸大蝦、鹵豬蹄、炒繭蛹、蕓土排(土豆蕓豆燉排骨)統統上桌。桌上是盤子壘著盤子放,堆成小山的模樣,桌邊是人擠著人坐,好不熱鬧。大娘從鍋里給每人盛了碗牛肉湯,撒上蔥花。大爺說讓爺爺先講兩句。爺爺說:“我不說了。”大伙兒一再讓他說。爺爺緩緩舉起半杯啤酒說:“今年老兒子回來了,老孫子也回來了,我特別高興。”說完桌上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眾人碰杯喝酒。過了會兒,大爺也舉起杯說:“今年不容易啊,這么多年沒聚這么齊過,家家都有代表,咱祝我爸身體健康,來,慶祝虎年大吉!”眾人再碰杯。
如大爺所說,從我們家三口離開家,到奶奶病故,過去完整的一大家人再也沒湊齊過一桌年夜飯,逝者已逝,活著的人也因為距離和時間很難湊齊。父親舉起杯子說:“只要有家在,能聚就是最大的福氣。”大伙兒都高興地喝酒,唯獨二大爺不多言不多語,只是縱情地飲,大口吃肉,一根接一根地抽黃山,誰舉杯他就喊——“來!”。
不知什么時候開始,窗外飄起了鵝毛大雪。我興奮地跑去陽臺推開窗,風不大,雪從高空中紛紛飄灑而下,這是今年冬天見到的最大一場雪。沒想到在新年到來之際,天空灑下濃重一筆,樓下的路面都已經積成白色。我伸出手,久違的冰涼落在干燥的皮膚肌理上,冰晶般的雪花在手掌心散開,漸漸融為一顆水滴。
屋內白熾燈下,歡笑伴隨著碰杯聲,我把相機固定在餐桌對面的三腳架上,按下快門,5秒鐘倒計時,拍一張團圓飯的合影。爺爺放下筷子說:“吃差不多了,我要進屋休息了啊。”大爺扶著老爺子緩緩進里屋休息。東北的年夜飯一般從中午吃到半夜,上半段是吃菜,下半段基本是喝酒嘮嗑兒。二大爺掏出第二盒黃山,大娘說:“你也太能抽了。”
《歡迎再來》內封
二大爺嘴里叼著煙,開了瓶啤酒,邊倒邊說:“來兩局,咱不扯那些破事兒了,今天過年。咱們整幾局,雞吃蟲子,杠子打老虎,白嵩會不?”
我點頭,大伙兒各自滿上酒,屋里傳來整齊的劃拳聲,“老虎老虎……老虎老虎……”
悄然間,電視里傳來新年鐘聲倒計時,桌旁卻只剩大娘、大爺和父親。父親握著手機在沙發上回復信息,大爺和大娘還和之前一樣,嗑著瓜子,盯著電視。臥室里,二大爺和大哥蜷縮著身體,背靠著背,發出甜美而悠長的鼾聲二重奏。嫂子和大侄子在小屋睡下。大娘轉身去了廚房,一個人煮著餃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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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嵩執導的紀錄片《大雪無痕》劇照
窗戶外,對面樓里,幾乎家家都亮著燈。回來這么久,從沒在靈山看到過這樣明亮的夜,街道都被整片樓里的燈光照亮。雪還沒停,大地如奶油般皓白。照比剛才酒桌上的喧鬧,此時屋內又變得清冷,總覺得好像少了些什么。美好曇花一現,所有的期待又將結束,我靠在木椅上長舒口氣,聽著電視里押韻的新年祝福詞,不愿相信一年、一天、片刻——時間又溜走了。
大娘吩咐大爺挨個屋把人叫醒。大伙兒一個個揉著蒙的睡眼出來,二大爺和大哥、嫂子搖晃著身體又圍坐在餐桌前。大爺給每人倒杯茶,讓各自清醒清醒。屋里除了打哈欠的聲音,就剩電視聲,大伙兒都悶著頭。二大爺點起煙,大哥拿起筷子蘸著醬油白醋,往嘴里塞了口年三十的第一鍋餃子,酸菜餡兒的,有點兒燙嘴。二大爺瞟了兩眼電視說:“春晚真是一年不如一年,就那么些玩意兒。”說完夾口餃子塞進嘴里。
電視里響起那首老歌:“青山在,人未老,青山在,人未老……”
我簡單收拾東西,準備跟父親回去擠小床。大娘緊忙又下鍋餃子,叫我們帶回去,明天早上給老爺子熱著吃。一出門,屋外的寒冷讓人立刻清醒,路面的積雪沒過腳面,家家點著燈。我和父親漫步在燈火闌珊處,腳下踩雪,發出一陣陣咯吱聲,清脆而悠揚,目之所及都是那么純凈。街上有三三兩兩并排行走的人,估計也都是在父母家吃完餃子出門的,大家都注意著腳下,慢慢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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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歡迎再來》目錄
大雪隱藏掉人在時間中的所有痕跡,那些閃爍,虛幻的呼吸,都被白色映襯著,透著簡單且純潔的零星冰涼。幾片雪飄落到臉上,我不禁抬起頭,想仰望浩瀚的星河,遺憾只有無盡的黑色。不遠處那盞明亮的街燈勾勒出雪花落下時的優美弧線,紛紛揚揚的,而這樣的畫面里總覺得還缺點什么。
父親突然說:“如果有點兒鞭炮聲就好了,這樣還真有點兒不習慣。”這一說提醒了我,這畫面里唯獨缺的不就是響徹天際的爆竹聲嗎?熟悉了這些年很多城市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春節,連回到東北都習慣性地默認了這種無聲,可沒有它又哪里像是春節呢?如果在過去,家家戶戶應該正比著燃放煙火,看誰家放得更響亮,寓意新年家門大吉。今年趕巧是鞍山第一年實行禁止燃放煙花爆竹的政策,政策被執行得真好,路上鴉雀無聲。錯過了北方小城最后的炫美煙火,眼前綿長的雪中寂景,令人不自主地想放慢腳步。
推開藍色大鐵門,燈竟然還亮著。爺爺穿著那件綠色舊軍裝和厚厚的棉褲坐在電視旁,腳上穿著我記憶里那雙毛線織的襪套,桌上擺著那泥塑鳳凰煙灰缸,里面放著插在鋼筆帽里的半支煙。我瞅了瞅墻上的掛鐘,1點多了。我驚訝地問:“爺,咋還沒睡?”爺說:“春晚不得看看。”父親問:“餓了吧?”爺搖頭說:“不餓。”父親脫了鞋直奔廚房,揭開鍋熱了盤餃子。爺問我:“喝得怎么樣?”我說:“大哥和二大爺都倒了。”爺笑了笑說:“啊,累了吧,我坐著看一晚上晚會,也沒啥意思,歌舞類節目太多,語言類節目太少,老相聲演員都變樣了,姜昆相聲說得也不怎么的。”我說:“我有些年沒看春晚了。”爺說:“還是以前的好。”
父親把熱好的餃子端到桌子上,一小碟醬油白醋,爺爺接過筷子。電視里主持人用播音腔激情澎湃地喊出“第二個百年奮斗目標”。爺蘸口醋,咬下半個餃子,自言自語道:“哎呀,又一個一百年啊,前面這一百年犧牲多少人啊,真不容易。”
歡迎再來
白嵩 著
? “生命無論去向哪兒,總有一個來處”
? 紀錄片導演、跨界媒體人白嵩,首部紀實文學作品
? 一部發生在《鋼的琴》拍攝地的真實故事,一個當代中國普通家庭的百年歷程
? 大雪塵封的小城,在街頭巷尾,穿越衰敗與荒蕪,探尋家人們的遙遠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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