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前,影片《鏢人》最新預告片上線,這部武俠片讓大家關注到古代的鏢局世界。
鏢局,這個承載了無數(shù)俠義想象的行當,并非文人的向壁虛造。它從明末商路上的血火中誕生,在清末金融變革與洋槍火炮的夾縫中消亡。在古代江湖,它的生存法則并不只是打打殺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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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局并非自古有之。史學界雖有爭議,但主流觀點認為,鏢局的出現(xiàn)不早于明末、不晚于清乾隆時期,其直接的催生劑是商品經(jīng)濟的繁榮與長途販運對安全的渴求。
明中葉以后,江南松江府的棉布(標布)沿運河北銷,山東臨清成為南北水陸樞紐。此地民風尚武,一些武藝高強者受雇于客商,專職護衛(wèi)布匹銀兩。明萬歷年間,河南道監(jiān)察御史盧謙上疏募兵,明確提到“臨清以護送標客為生業(yè),其習于武事,無人不然”。這批人被稱為“標客”,他們所護送的布匹稱“標布”,船只稱“標船”。崇禎十六年(1643),山東地方官甚至奏請“募保標之兵”以充軍伍。這是目前文獻中關于“保標”的最早記載——鏢局的前身,實為運河岸邊的民間武裝護衛(wèi)隊。標兵善騎射,“用駿馬小箭,箭曰雞眼,馬曰游龍,往來飛馳,分毫命中。巨商大賈常募捐款以護重貲”。
但也有一種說法認為,鏢局、鏢師的產(chǎn)生和山西晉商有關。明末清初,晉商崛起。彼時票號尚未誕生,大宗貿易全賴現(xiàn)銀運輸,“動至數(shù)萬金,騎馱數(shù)十頭”。山西民風尚武,是形意拳的發(fā)祥地,大量拳師受雇于同鄉(xiāng)商幫。有文獻可考的第一家鏢局,是乾隆年間山西拳師張黑五在北京前門外開設的“興隆鏢局”。據(jù)衛(wèi)聚賢《山西票號史》考證,張黑五“領圣旨”開鏢局,走鏢時喊“合吾”,便是“黑五”的諧音。
在早期的武俠小說和影視劇中,鏢局的生存法則是看誰的拳頭硬。但從史料看,鏢局生意講究的不僅僅是功夫硬,還要官府的靠山硬和綠林的關系硬。鏢局的總鏢頭往往是退隱的名捕或名震江湖的大俠,他們的臉面和背后的人脈比刀劍更管用。正如《老殘游記》所寫,大盜有規(guī)矩,“不作興害鏢局的”。鏢局與綠林實際上是共生關系:鏢局知道大盜的巢穴,大盜認得鏢局的旗號,逢年過節(jié)鏢局還要給沿線的山寨送好處。這種心照不宣的“江湖規(guī)矩”,才是鏢局賴以生存的根本。
鏢局一般包括總鏢頭、鏢頭和鏢師,以及掌柜、伙計和雜役等,各有分工。他們保的一般是銀錢。但隨著社會發(fā)展,業(yè)務也越來越寬泛,后來就形成了信鏢、票鏢、銀鏢、糧鏢、物鏢和人身鏢等。
鏢局百年,名鏢師輩出。他們不僅是保鏢,更是一個時代的傳奇。如北京會友鏢局的宋彩臣、魯玉璞、王芝亭、王福泉、胡學斌、李堯臣;源順鏢局的大刀王五;昌隆鏢局的左二把;同興公鏢局的王正清等。
1900年八國聯(lián)軍攻陷北京,慈禧太后挾裹光緒帝逃往西安,晉商巨賈籌措現(xiàn)銀93萬兩,就是同興公鏢局保的鏢,至今仍掛在同興公鏢局舊址的“奉旨議敘”匾額,就是當年辦完這趟皇差后慈禧太后的賞賜。后來,王正清被寫進了京劇《塔子溝》。
清末有十大鏢局之稱,蘇州有兩家。一是左昌德的昌隆鏢局。他是山西文水人,師從蘇州玉永鏢局張德茂,苦練綿掌八年。1844年,左昌德受江蘇巡撫委托,押運進貢給皇帝的蘇繡“七禽圖”至京,道光帝龍顏大悅,親賞黃馬褂一件、鏢旗一面。有一次,同興公鏢局走鏢時丟了東西,王正清請左昌德出手相助,最后找回了貨物。
相較于北方的滄州、山西,南京的鏢局帶有鮮明的江南色彩。作為清代江寧織造的中心,南京絲織業(yè)冠絕東南,聚寶門(今中華門)外的魏廣興、于啟泰等商號,各有織機數(shù)千臺,產(chǎn)品遠銷海外。綢緞綾羅價值連城,押運必須仰仗武師。于是,南京城南出現(xiàn)了名噪一時的鏢局群落。
南京鏢局之首,當推江南大俠甘鳳池家,這位清初名震江南的武術家,在南京民間幾乎是神一樣的存在。《十葉野聞》記載:甘既老,猶保鏢,旗書“南京甘黑虎”,盜望見之,皆斂手退。
關于甘鳳池的離世,有幾種說法,一是說被清廷所殺,一是說死于家中。《十葉野聞》記載得更玄乎,說甘鳳池年老時仍親自保鏢,舟行至湖廣水面,突遇三名女盜踏水而來。甘鳳池坐船頭看書,一手持書,一手執(zhí)槍,殊不料一女登舟,奪槍,二女助戰(zhàn),甘鳳池竟被殺。甘鳳池之子發(fā)誓復仇。他苦練家傳絕藝,悟出父親當日右手執(zhí)書、左手執(zhí)槍,或許并非最佳應敵姿態(tài)。他日,甘子再保鏢赴湖廣,至父死所,依舊坐船頭看書——但他“左執(zhí)書、右執(zhí)槍”。女盜復至,一女子甫登舟,甘子急以書撲其面,趁其視線被擋,槍中其腹。女盜墜水死,余者遁走。
甘鳳池有很多弟子,弟子中也有走鏢的。《南亭筆記》載,有山東鏢客路遇一僧,相持竟日不決,鏢客擲飛錘,僧接錘便呼師兄,原來二人皆是甘鳳池弟子。
除了甘家,清咸豐年間,南京還有一個義順鏢局較為有名。這是柴氏家族所開鏢局,至柴廣桓,為鼎盛。他曾救過東北呂林總瓢把子,故此,凡去東北,皆由義順鏢局押運,無一劫鏢、失鏢。鏢局于清光緒末年解散。
南京絨莊街還有“廖萬盛”鏢局,兼營打包裝箱與客棧,生意十分靈活。更有意思的是,南京絲織業(yè)巨頭“正源興”號,老板姓李,原本就是開鏢局起家,后來轉行做緞業(yè),產(chǎn)品遠銷北美。直到七十年前,南京絨莊街58號仍是一家鏢局舊宅。老居民回憶,兒時還能見到門內擺放的刀槍兵器,黑漆木門,雕花門頭,極是氣派。
草莽江湖的時代已然成為過去,鏢局也進入了歷史塵埃。
道光年間,山西票號發(fā)明了匯兌業(yè)務,商人不必再扛著幾千兩現(xiàn)銀千里奔波,一紙匯票即可通兌天下。而銀行與鐵路進入中國,異地存取安全便捷,火車一日千里,土匪也追趕不上。鏢局那套“喊鏢號、拜山頭”的規(guī)矩,在火車時刻表面前,徹底失效。
最后是洋槍。中國第一歷史檔案館館藏光緒三十二年(1906)京城鏢局槍支清冊顯示,13家鏢局共備案洋槍134支,從毛瑟到十三出,五花八門。然而,當劫匪也人手一把快槍時,鏢師苦練二十年的“不招不架,只是一下”一擊斃命的拳法,便再也近不了身。
1921年,北京會友鏢局關門,延續(xù)了三百年的鏢行,就此成為絕響。鏢師們有的回鄉(xiāng)務農,如霍元甲之父霍恩第;有的投身革命,如李存義創(chuàng)辦中華武士會,高揚“強種保國”的旗幟。過去的鏢局搖身一變,成為遍布大江南北的愛國武術團體。
江湖不是消失了,江湖只是換了一種形態(tài)。我們今天叫它物流,叫它安保,叫它金融監(jiān)管。只是再也沒有人站在鏢車上,喊一聲“合吾”了。三百年前的這個喊聲,只能去影視劇中去聽了。
揚子晚報/紫牛新聞記者 臧磊
校對 陶善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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