跑去福建晉江磁灶鎮,往蘇垵村北面的半山坡上一站,你會看到一座明代古墓。
這墓地如今看著挺寒磣,個頭還沒兩米半高,寬度連一米都不到,早些年兵荒馬亂的時候,還被人禍害過。
可怪的是,每年到了日子,總有一撥又一撥的人,大老遠跑來磕頭燒紙。
碑上刻著一行字:“皇明都督虛江俞公墓”。
在這兒長眠的,就是大明朝跟戚繼光平起平坐、令倭寇聞風喪膽的“俞龍”——俞大猷。
但這處顯得有些落魄的墳頭,恰恰把他這輩子最尷尬的死穴給暴露了:這人是個頂尖的打仗好手,是個純粹的“技術流”,可偏偏在那個彎彎繞繞的官場里,死活學不會怎么當個“聰明人”。
回頭看他這幾十年,四次起家,四次跌落。
這真不是老天爺不賞飯吃,而是每回到了岔路口,他都硬是挑了那條最硌腳的路走。
1535年,俞大猷32歲,人生的第一道坎兒來了。
他家里世代做官,老爹沒了以后,他頂了百戶的缺,后來又憑本事考上了武舉人,一紙調令把他發到了金門當千戶。
那會兒的金門簡直就是個火藥桶,老百姓性子烈,動不動就操家伙打群架。
俞大猷一到任,立馬整頓治安,安撫人心,沒費多大勁就把地面上收拾得服服帖帖。
還沒等喘口氣,海盜來了。
碰上這種事,一般的武官心里都有本譜:守好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別捅婁子,上面怎么說我就怎么動。
可俞大猷腦回路不一樣。
他把敵情摸透了,肚子里早就有了一整套收拾海盜的絕活。
于是,他干了一件在同僚看來簡直是“腦子進水”的事——越級寫信。
他直接給當時的僉都御史陳伍山遞了個折子,把怎么破敵講得頭頭是道。
在俞大猷看來,這事兒得按“打仗的理”來算:我有招能滅了賊寇,為了朝廷,我得張這個嘴。
下場可想而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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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伍山壓根沒正眼瞧他的計策,反倒氣得跳腳,直接扣了個“犯上”的帽子,把他的官帽擼了,還按在地上結結實實打了一頓板子。
一腔子熱血,換來屁股開花外加丟了飯碗。
這是俞大猷頭一回栽跟頭。
換個圓滑點的,這時候早就該琢磨過味兒來了:在大明朝混飯吃,會做人遠比會干事要緊。
可俞大猷偏不信這個邪。
沒了官做,俞大猷就回老家教后生們舞刀弄劍。
好在真金不怕火煉,兵部尚書毛伯溫打安南的時候,無意中相中了這塊料,把名字記在了心里。
到了1542年,機會來了。
蒙古那邊的俺答汗帶著兵馬殺進山西,嘉靖皇帝急得直轉圈,發榜向天下招攬能打仗的人。
這時候,擺在俞大猷面前的是第二個岔路口:去,還是不去?
去,就得離家萬里,跑到北邊去喝西北風、拼老命;不去,守著老婆孩子熱炕頭,日子也能過。
俞大猷連個磕巴都沒打,提筆就給毛伯溫寫信自薦。
毛伯溫也痛快,轉手就把他推給了當時的宣大總督翟鵬。
等到了宣大總督府,有意思的事兒發生了。
翟鵬對俞大猷那是相當客氣。
不光好酒好菜招待,還整天拉著他聊兵法,甚至還自掏腰包給他銀子花。
按說碰上這種好領導,俞大猷該知足了。
只要老老實實聽喝,混個幾年資歷,升官發財那是板上釘釘的事。
可日子一長,俞大猷品出不對味兒來了:翟鵬對他客氣歸客氣,可兵權是一丁點不給,隊伍不讓他帶,仗也不讓他打。
翟鵬心里的算盤打得響:養著你個名士充充門面還行,真讓你個南方書生去指揮北方那幫驕兵悍將?
萬一出事誰負責?
俞大猷心里又開始算賬了:賴在這兒,有面子有票子,可報國無門;走人,前途渺茫,但起碼對得起自己這一身功夫。
他又一次干了件“傻事”:辭職不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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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走,翟鵬臉上掛不住,俞大猷自己也再一次成了無業游民。
得虧毛伯溫是個真懂行的伯樂。
聽說俞大猷撂挑子了,沒怪他不懂事,反倒又推了他一把,讓他去做了漳州守備。
這回,俞大猷算是把機會死死攥住了。
1546年,海賊康老鬧事。
俞大猷親自定計策,帶著兵馬沖上去,干凈利落地把這幫禍害給端了。
靠著實打實的戰績,他一路升到了廣東都司僉書,后來又調到浙江寧波、臺州那邊當了參將。
誰知道,老天爺就像是故意逗他玩似的。
剛在抗倭前線打出點名堂,把倭寇收拾得服服帖帖,他又讓人給告黑狀了。
這回更慘,直接被發配到山西大同去充軍。
1562年,俞大猷調任福建總兵。
就在這兒,他碰上了那個跟他名字綁了一輩子的搭檔——戚繼光。
“俞龍戚虎”,這倆人聯手,總算是把東南沿海的倭寇給掃平了。
在這段日子里,其實最能看出俞大猷這人的心胸。
那會兒俞大猷是老資格,戚繼光算是后起之秀。
可在一塊兒打仗的時候,俞大猷從來不擺老資格,怎么配合好就怎么來。
他那支“俞家軍”跟“戚家軍”一塊兒,成了大明朝的一道鐵閘。
仗打完了,功勞立下了,俞大猷也老了。
到了晚年,因為常年在外頭拼命,俞大猷落了一身病。
這時候,他跟朝廷提了人生最后一個愿望:我想退休回家。
為了這事,他連著上了三道折子。
按理說,一個七十多歲、立下赫赫戰功的老將想回家養老,朝廷怎么也得給點面子,讓人家安享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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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大明朝廷的回復冷冰冰就兩個字:不準。
為啥?
因為這筆賬朝廷算得太精了:俞大猷就是一把好使得很的快刀。
既然還能砍人,干嘛要收進庫房里落灰?
至于這把刀會不會崩口、會不會斷,那不是當官的優先考慮的事。
沒轍,這位老人只能拖著病怏怏的身子,死撐著繼續干。
1579年,77歲的俞大猷病得起不來床。
家里人請了大夫,可人已經油盡燈枯,救不回來了。
這位一輩子四起四落、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名將,最后硬是累死在了任上。
他走完了自己這傳奇的一輩子,沒死在敵人的刀口下,卻把自己耗干在了守了一輩子的崗位上。
俞大猷這一閉眼,朝廷那邊似乎才覺得有點虧心。
又是追贈左都督,又是給謚號“武襄”,還賜了祭葬。
這兩個字的謚號,“武”是承認他的本事,“襄”是認可他的功勞。
家里人把他埋在了晉江磁灶鎮蘇垵村北面。
墳地靠著山,用的是結結實實的花崗巖。
回頭瞅瞅俞大猷這輩子,他其實一直都沒變過。
從32歲那年冒著殺頭的風險上書,到77歲累死在任上,他骨子里始終是個純粹的軍人。
他搞不懂官場那些彎彎繞,也看不上那些鉆營的手段。
在那個講究人情世故的年頭,他顯得格格不入,所以才會四次跌落谷底,才會屢次被人陷害。
但也正是因為這股子純粹勁兒,當倭寇殺過來、當國家有難的時候,他才是那個真正能頂得住的人。
雖說沒有那些王侯將相的陵墓氣派,但每年那些大老遠趕來祭拜的人證明了一件事:
歷史留下的賬本,跟官場那本爛賬,算出來的結果壓根就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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