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嘉靖十六年,春。錢塘江與曹娥江、錢清江三江交匯的海口之上,一座橫貫江面的大石閘轟然落成。二十八孔閘身如蒼龍臥波,鎖住了千年狂潮,也終結了蕭紹平原百年水患。百姓扶老攜幼,臨河跪拜,將這座閘稱作應宿閘,更多人則直呼其名——三江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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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主持修建這一曠世工程的人,是時任紹興知府,湯紹恩。湯紹恩到任紹興那年,浙東水鄉正沉在水深火熱之中。山陰、會稽、蕭山三縣,地勢低洼,河網縱橫,本是膏腴之地,卻因三江口無閘無壩,每逢潮汐,咸潮倒灌,泥沙壅塞,良田一夜變斥鹵;雨季山洪奔瀉,內澇難排,屋舍漂沒,田禾盡淹。百姓一年忙到頭,不是遭潮,就是遇澇,往往顆粒無收。史書載:“澇則汪洋巨浸,旱則赤地千里。”湯紹恩初至府衙,便脫下官服,布衣芒鞋,走遍三縣水道。他沿山探源,沿海觀潮,看濁浪拍碎堤岸,看流民露宿荒野,看老婦跪在枯田前痛哭。隨行官吏勸他回衙理事,他只望著滔滔江水長嘆:“水不治,民不安,官何安?”
當時紹興并非沒有水利,只是歷代所修,皆為小塘小壩,遇大潮大汛,一沖即潰。有人勸他:“三江口潮汐兇險,地基流沙,自古無人能在此立閘,大人不必逆天而行。”湯紹恩不信天命,只信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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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踏遍三江口兩岸山巒,終于在彩鳳山與龍背山之間,尋到一處峽口。此處兩岸有山夾持,水下藏有天然巖基,正是建閘的天賜之地。他當即定下方案:以二十八星宿之數,開二十八孔,上應天象,下制狂瀾。
可工程一開,困難接踵而至。三江口潮急浪大,第一遍筑基剛成,一夜大潮便沖得無影無蹤;石料沉重,搬運艱難,經費不足,鄉紳觀望;更有流言四起,說在此動土,觸犯海神,必遭天譴。
最艱難時,湯紹恩將自己的俸祿全數捐出,又變賣家中田產,充作工費。風雨之夜,他宿在工棚,潮來則親率百姓搶險,潮退便立刻督工。有一次大潮驟至,堤岸將潰,民工四散奔逃,湯紹恩立于堤上,不肯退后半步。“閘不成,紹恩愿以身殉!”
他以身為誓,百姓動容,紛紛回頭,與他一同護堤。
工程之中,更有平民義士挺身而出。石匠莫龍,為探明水下巖基,潛入激流,反復丈量,不幸被浪卷走,以身殉工。湯紹恩厚葬莫龍,親往祭奠,立誓必成此閘,以慰逝者。九個月,日夜不息。千斤巨石,從百里外運來,以榫卯相扣,以鐵錠相鎖,以糯米灰漿灌注,縫隙之間,再熔鐵水彌合。整座閘身,堅如磐石,穩鎮三江。
落成之日,湯紹恩親啟閘板。外潮被擋,不得內侵;內澇宣泄,奔流入海。清濁分明,江河安流。兩岸百姓歡聲雷動,哭聲與笑聲混在一起,響徹越州。
為了讓閘務長久,湯紹恩又立水則碑,以金木水火土五字定水位,水位至金字則開閘泄洪,至火字則閉閘蓄水,定下規矩,世代遵循。
三江閘一開,蕭紹平原從此換了人間。斥鹵變良田,荒灘成桑麻,內河通舟楫,百姓無饑饉。曾經逃荒的人回來了,荒廢的田種上了稻禾,紹興再無潮澇之患,一躍成為江南富庶之地。
百姓感念湯紹恩之恩,在閘旁建湯公祠,四時香火不絕,將他與治水的大禹、修鑒湖的馬臻并列,奉為越州三神。
數百年風雨,三江閘依舊屹立。潮來潮往,它鎮住了狂濤,守住了一方水土,也留下了一段為官者以民為本、以身許國的往事。成年人才懂,這座石閘不是冰冷的建筑,是一個知府的心血,是無數工匠的性命,是一州百姓的期盼,是越州大地上,最沉實、最安穩的人間正道。
后來,新閘建起,老閘功成身退,成為文物,靜臥江上。每當江風吹過二十八孔閘身,仿佛仍在訴說:世間最堅不可摧的,從來不是巨石,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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