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家的節俗里,臘月二十三是小年,這一日,便是年的序章。從這天起,日日有年俗,步步近新春,濃釅的年味,便在時光里一點點醞釀、漫開。
我心中的年味,是浸在鼻尖的嗅覺盛宴,而非新聞聯播鏡頭里趕大集、備年貨、張燈結彩的視覺光景。
那獨屬于故鄉的年味,藏在祭拜的香火氤氳里,融在灶間的油香四溢中,飄在爆竹的硝煙清冽間,每一縷,都是刻在心底的鄉愁。
“二十三兒,炕火燒兒;二十四,掃房子;二十五,磨豆腐;二十六,去割肉;二十七,殺灶雞;二十八,把面發;二十九,蒸饃簍;三十,捏鼻兒。”這瑯瑯上口的年節辭令,是我從小熟稔的童謠,故鄉的人也依著這份約定,一步步籌備著新年,從未有過半分怠慢。
臘月二十三,首要的便是上墳祭祖,祭拜逝去的先祖與天地神靈。
![]()
農村上墳圖
薄暮時分,田野間的風裹著微涼,男人們皆往祖塋而去,燒紙祈福,鳴炮寄思。
燒的紙,是麥稈制成的粗黃長紙,比尋常A4紙更厚更韌,買回后需用真錢覆在紙上,以掌心輕拍,這便是“印錢”,寓意著黃紙化作通冥的錢幣,若紙上尚有空白,便用硬幣再拍,一張黃紙,似乎便成了印鈔廠里未裁切的整版鈔票。縱使只是單面“印刷”,鄉里人皆如此做,想來九泉之下的先祖,定然不會介意。
紙錢燃起,簇簇火苗舔舐著晚風,眾人跪地磕頭,而后默然圍立,望著火焰從升騰到漸熄,心底翻涌著對先人的惦念。在故鄉的觀念里,紙錢的厚薄,系著孝心的深淺,故而人人都愿多備些。
紙多之時,燃燒便慢,火頭微暗之際,可伸手輕挑紙錢助燃,卻絕不能用樹棍,怕的是戳爛了這份寄往彼岸的心意。
燒紙的白煙裊裊,輕繞鼻間,只有淡淡的草木煳香,全無嗆人的燥熱。跳動的火焰似成了通靈的媒介,讓周遭的一切都倏然莊嚴肅穆起來。白煙在墳頭的枯草間蜿蜒游走,恍惚間,竟似勾勒出先人的眉眼輪廓。此刻,無人言語,唯有心底的回憶,與這煙火一同緩緩流淌。
這般的燒紙祭祖,并非二十三獨有,除夕之夜要去,且紙錢會備得更豐;正月十五的夜晚,還要再去一次,告知先祖,年節將盡,人間的團圓,也愿他們同享。
從田野祭祖歸來,家中的祭拜便也開始了,燃香敬神,是必不可少的儀式。客廳正中靠墻處,會立一方牌位,大多寫著“天地諸神之位”,也有書“玉皇大帝”的。父親行醫,曾寫過“神醫扁鵲”的牌位;鄰居有做木匠的,家中牌位便是“魯班爺”,各依生計,敬奉神明,皆是心底的祈愿。
牌位兩側,點著紅燭,牌前的香爐里,總要燃上一把香,約莫二十余根,煙氣裊裊,繞著滿堂溫馨。燃香后,還要再點幾張黃表紙,這種紙比上墳的黃紙輕薄,點燃后,明滅的紙灰會向空中漂蕩。
香爐旁還需擺上酒菜,平日至少兩碟涼菜,除夕、初一,便要備上四碟,筷箸亦要齊齊擺好,半點不得馬虎。記得有一年除夕夜里,我起夜后嘴饞,偷吃了供桌上的豬肝,次日父親發覺,母親忙打圓場,笑著說這是神仙顯靈,“你看,菠菜配豬肝,專挑肝子吃,神仙果然最是聰明。”一席話,惹得滿堂笑語。
臘月二十三,灶間總要做火燒。這火燒,是發面揉就的小圓餅,約莫月餅大小,揉面時摻上切碎的蔥花,煎至兩面金黃。圓圓的火燒,藏著合家團圓的美好寓意,亦是獻給灶神的祭品。
![]()
火燒
廚房的墻上,會貼上灶神像,皆是民間雕版套印的模樣,老家的人或許不知朱仙鎮、楊柳青年畫的盛名,卻不妨礙民間手藝人自刻木版,印灶神、財神諸般神像,拙樸的紋路里,藏著最純真的新年祈愿。
傍晚,村子里的燈都亮了起來,家家戶戶的灶間都飄著火燒的香氣,食油煎炒后的醇厚滋味,在巷陌間漫開,這香味,能從臘月二十三一直飄到正月十五。
而春節前的幾日,這香味更是濃烈得化不開,各家各戶都要炸油條、炸炸貨,山藥、蓮菜、肉塊,裹上面糊入鍋,炸得金黃酥脆,這炸貨既可熘炒成菜,亦可入湯增味。灶間還會提前熬肉、備菜,香味在村子里久久縈繞,孩子們牽著大人的衣角,貪婪地張大鼻孔,吸著滿鼻的香氣,那便是童年里新年最真切的味道。
過年的日子,是一年里飲食最豐足的時光,油水最足,菜品最盛,故而最是讓孩子們期待。只是大人們總把做好的吃食仔細掛在房梁上,不到除夕、初一,或是有客人登門,絕不肯讓孩子們動一口。也唯有從除夕到初三這幾日,孩子們才能拋開紅薯、玉米糝,吃上肉餡的扁食,甚至能喝上幾碗香甜的大米湯。如今想來,那一碗簡單的大米湯,幾顆鮮香的扁食,都藏著滿滿的幸福,是童年里最珍貴的年味。
從臘月二十三起,村里的男人們便日日去趕集,置辦年貨,討價還價間,皆是年的熱鬧;女人們則守在灶間,忙前忙后,洗藕、煮肉、擇菜、炸貨,樣樣不落。
老家的灶,皆是燒柴的地鍋,冬日天寒,添柴燒火間,效率雖不高,可全家人圍在灶旁,有人燒火,有人壓水,有人揉面,有人擇菜,笑語盈盈,其樂融融,這人間煙火,便是最暖的年味。
家鄉的年味,還有一縷,是鞭炮燃放后的硝煙味。二十三上墳祭祖,放鞭炮的多是家境寬裕的人家,可二十三晚上在家門口放炮,卻是不分貧富,是家家戶戶的必備程序。有錢人家的鞭炮,更長、更響,還有那種大雷子,燃響時是“啪啪啪——咚——啪啪啪——咚”,那一聲厚重的“咚”,震得空氣都在顫動,是新年最響亮的喝彩。
鞭炮燃響,白煙再度升騰,煙中裹著醇厚的火藥味,清冽、刺激,讓人精神振奮。鄉里人放鞭炮,本就是為了驚動四方,告慰鬼神:新年將至,人間已備好團圓,你們亦請安好。
![]()
春節放鞭炮
除夕的夜晚、初一的清晨,鞭炮聲最是密集響亮,尤其是大年初一的清晨,只要家中有人,便定會燃上一掛鞭炮,家家戶戶門前,以鞭炮碎屑的多寡為榮,紅殷殷的碎屑鋪在門前,便是最喜慶的年景。
孩子們的樂事,便是在鞭炮聲歇后,跑去撿地上未響的鞭炮,帶引線的,便小心翼翼收起來,日后自己燃放取樂;無引線的,便剝開紙皮,倒出火藥,自制小小的“炸彈”,在巷子里追跑打鬧,那清脆的笑聲,混著淡淡的硝煙味,成了童年最鮮活的記憶。
大年初二起,便要依著親疏遠近走親戚,提上精心準備的禮品,登門拜年。走親戚時,亦要去給逝去的親友上墳,燒紙、鳴炮,將新年的惦念,寄往彼岸。
初十前后,多數人家的親戚已然走完,孩子們也到了開學的日子,村里的鞭炮聲,才漸漸平息。可各家門前的紅紙屑還在,年貨也尚未吃完,人們的臉上,依舊漾著新年的笑意,那份濃釅的年味,并未隨鞭炮聲散去,依舊藏在日常的煙火里。
小時候,最煩的便是春節后開學,總覺年還未過夠,吃也未吃夠,那滿鼻的年味,也未聞夠。所幸開學沒幾日,便又迎來元宵節,又是一場吃吃喝喝、上墳敬神、燃放煙花爆竹的狂歡,讓那份未盡的年味,再度圓滿。
正月十六,還有一道獨特的年俗——過橋。鄉里人說,過了橋,全年腰不疼,還能交好運。于是那日,人們扶老攜幼,往河邊的大橋而去,橋上橋下,皆是笑語,一路歡歌,一路熱鬧。如今想來,許是春節里美食吃多了,老祖宗便以這樣的方式,讓大家走出家門,活動筋骨,這藏在俗事里的智慧,煞是可愛。
年味,是實實在在的味道,是鄉風淳樸年代對傳統的固守,是物資匱乏年代對美食的向往,是精神貧瘠年代對娛樂的追求。
那一縷縷香火味、油香味、硝煙味,交織在一起,成了故鄉獨有的年味,刻在我的骨血里,藏在我的鄉愁中。縱使歲月流轉,身在異鄉,每當臘月將至,鼻尖似仍能嗅到那熟悉的味道,眼前似仍能望見故鄉的煙火,想起那些守著傳統、伴著團圓的新年時光。
如今,山河錦繡、時代昌隆,年貨琳瑯滿目,娛樂方式數不勝數,可心底那份故鄉的年味,卻從未淡去。它是童年最溫暖的底色,是故鄉最深情的饋贈,是無論走多遠,一回頭便能望見的人間溫暖。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