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馬之尊與一馬之卑 古代馬車上的等級與世相｜骉馬送春來⑤

在我國古代的陸路交通體系中，除了最基礎(chǔ)的步履跋涉，畜力牽引的車輿便是承載長途運輸與社會往來的核心工具。從畜力車的動力來源看，雖然牛、羊、騾甚至鹿都曾被用來拉車，但最為普及、也最能彰顯身份的始終是馬車。

古代貴族出行時，極其講究馬匹的陣仗，他們以車代步，縱馬成列，車馬相連，形成了“出則連騎，歸從百兩”的壯闊場面。這種由駿馬拉載的繁華也延伸到了名士的社交中：大才子蔡邕的宅院周圍“常車騎填巷”，馬蹄聲與談笑聲不絕于耳；間諜隱蕃在吳國潛伏時，院落內(nèi)也是“車馬云集”，靠著駿馬往來營造出賓客盈堂的假象。然而遇上戰(zhàn)亂年代，即便身為官吏，買不起馬匹也是常有的事。崔琰從弟崔林任鄔縣縣長時就因“貧無車馬”，只能步行上任，可見在當時，有無馬匹代步是衡量家底的重要標尺。

古代車馬儀仗隊。文康林 攝影

森嚴的等級制度

對馬匹數(shù)量和顏色都有嚴格要求

盡管沖鋒陷陣的戰(zhàn)車到漢代已逐漸退出一線，但車輿制度卻因馬匹的使用而愈發(fā)森嚴。馬的數(shù)量、形制以及馬具的裝飾，成了劃分等級的硬性標準。在那種“天子駕六，諸侯與卿同駕四，大夫駕三，士駕二，庶人駕一”（《逸禮·王度記》）的規(guī)矩下，拉車的馬匹數(shù)量直接對應著主人的尊卑，任何人不得逾矩。天子最正式的車駕被稱為“金根車”，由六匹駿馬拉拽。根據(jù)儀仗的繁簡，天子的車馬隊又分為大駕、法駕、小駕，其中大駕的從車多達八十一乘，法駕則有三十六乘。為了彰顯皇權(quán)的五行之說，這些屬車中還配有五色安車，連拉車的馬匹也按五種色彩挑選，合稱“五時副車”，民間俗稱為“五帝車”。曹操在任魏王時，雖無皇帝之名，卻公然在坐騎規(guī)格上僭越，乘坐由六馬牽引的金根車，并配齊了五時副車，司馬昭任晉王時向曹操看齊，全盤“抄作業(yè)”，這些野心家的僭越行為無疑是權(quán)力更迭的預演。

馬車車箱的顏色與裝飾同樣彰顯著權(quán)力。青色蓋頭、黃色內(nèi)里的“青蓋車”是皇室的專屬，董卓進長安時便乘坐這種由馬匹拉載的青蓋金華車，因車廂上有爪畫裝飾，被時人戲稱為“竿摩車”。即便他未成年的孫女董白，也依仗權(quán)勢乘坐金華青蓋車，后經(jīng)蔡邕勸誡才改為黑色的“皂蓋車”。東吳孫皓則更迷信馬車帶來的天命，他曾載著后宮數(shù)千人北上，幻想靠著“青蓋入洛”的馬隊順應天命，結(jié)果卻遇上大雪，在怨聲載道中狼狽而返。

銅車馬。文康林 攝影

不同功能的馬車

對馬的要求各不相同

天子親耕時乘坐“耕根車”，由四匹馬拉動，把手上掛著農(nóng)具；魏明帝時還講究色調(diào)統(tǒng)一，車身尚黃，拉車的馬匹也選用純白的白馬。狩獵時的“獵車”同樣駕四馬，為了抵御猛獸，這種車輪高大厚實，又被稱為“蹋豬車”或“蹋獸車”。孫權(quán)當年更是自制“射虎車”，車箱只容一人，車頂開孔，由馬拉著在林間穿梭，他則在車中射擊猛獸，體驗狩獵之樂。天子的戰(zhàn)車選拔最壯碩的四馬拉載，車上懸掛金鼓羽旗，布滿弩矛，威震四方。

然而，失去權(quán)力的落魄者，自然也會喪失華麗馬車維護的尊嚴。當漢獻帝被李傕、郭汜追趕，北渡黃河時丟失了所有的車馬輜重，貴為天子也只能落得“步行”的凄慘境地。高貴鄉(xiāng)公曹髦被殺后，送葬的馬車僅有幾輛且沒有魂幡，圍觀百姓指著那寒酸的馬隊感嘆“這是被殺的天子”，令人讀之悲哀。

銅車馬。文康林 攝影

在日常生活中，馬車的分工則更為細化。最常見的“軺車”由一匹馬拉動，因車箱小、馬速快，被稱為“輕車”，常用于使者傳令。若由兩匹馬拉，則稱“輕傳”。相比之下，裝有帷幔、由兩匹馬拉動的“油軿車”則更為隱蔽舒適，多為貴族婦女所乘。《晉書·輿服志》記載：“公主、王太妃、王妃，皆油軿車，駕兩馬。”追求極致速度的則是“追鋒車”，這種車駕兩馬，如同現(xiàn)代的超跑，司馬懿在魏明帝病重時，便是乘坐這種雙馬追鋒車緊急奔赴京師。急性子曹髦，每次急召司馬望、裴秀等侍講，會給居住在宮外的司馬望特賜追鋒車，遇上緊急召見，司馬望就乘坐追鋒車奔馳入宮。此外，還有馬拉的簡易大車“輂車”，以及車廂兩側(cè)裝有擋泥板、由兩馬拉動的“轓車”。為了顯示威權(quán)，皇帝的重量級使者會乘坐由一馬拉動的“斧車”作為導引。而最具傳奇色彩的“指南車”，則由四匹馬拉動，車上的木刻仙人無論馬車如何轉(zhuǎn)向，手指始終指向南方，是大駕出行的科技先導。

最后，還有一種被稱為“柴車”的特殊簡陋車，配的是瘦弱的駑馬。《韓詩外傳》稱：“駑馬柴車，可得而乘也。”在曹魏時期，這種駑馬柴車竟成了一種政治上清廉的符號。當時毛玠、崔琰提崇廉儉，官員們?yōu)榱擞线@種評價，紛紛舍棄駿馬華車，故意乘坐這種由駑馬拉載的柴車，甚至有人把好馬好車藏起來，故意步行上班。在這些形態(tài)各異的古代馬車背后，馬蹄聲響起的每一個瞬間，其實都是古代等級制度與生活世相的生動側(cè)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