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2026年，我83歲，雖然血透十六年整，但依然能行走，指標正常，思維清晰……”新年伊始，全國優秀教師、浙江省特級教師楊明明老師，通過小輩史劍波老師的讀書微信號發布了文章《心境》，對自己規定：一周最多去“兩所學校”，不給小輩們添麻煩。
1月21日，杭州2026年初雪的第二天，早上的氣溫顯示只有零度。楊明明老師，如約來到新世紀外國語學校給孩子們上課，當天下午，她又去了醫院做血透。
每周三下午是她定期做血透的日子，但1月14日（周三）上午她也給新世紀二年級孩子們上了繪本課《太陽與蜉蝣》，1月15日（周四）上午，她又去了杭州市鳳凰小學給四年級孩子上了一堂詩詞誦讀課《定風波》。
這一周兩所學校的“額度”總是老早就被她約完了。
除了給孩子們上課，楊老師也會像孩子一樣坐在臺下，認真聽老師的課，比如周末準時參加史劍波老師主持的讀書會。
出生于1944年的楊老師，1962年杭州師范學校普師專業畢業，在杭州市天長小學任教語文學科32年，她重視小學語文教學研究，提倡在生活中學習語文，曾參與天長小學的“小學生最優發展綜合實驗”，試“導學法”與“課程差異教學”等，是教育改革的親歷者、差異教育的先行者。
1993年至1999年，她任杭州市新世紀外國語學校副校長，之后被聘為上城區教育局教育顧問，退休后也一直受邀到上城區多所學校引領和指導年輕老師。
同樣是全國優秀教師、浙江省特級教師，現任杭州市天長小學黨總支書記、校長的樓朝輝說，楊明明老師不只是天長的老教師，也是天長的寶貝，她不計其數的學生和徒弟，遍布在杭城的校園里，成長為優秀的老師、校長，比如特級教師蔣軍晶、優秀班主任史劍波。
“她熱愛孩子、熱愛語文、熱愛她工作過的每一所學校，退休后，也沒有一刻離開過自己鐘愛的教育事業，每次走進教室聽課，總會情不自禁地走上講臺，是當代教育家的一種典范，更是教育生命的一種延續。” 樓朝輝覺得，楊老師正以這種方式傳遞力量，影響著一代又一代的老師，“她是我們所有人的師傅?！?/p>
“只有在上課的時候，才會忘記自己正在衰敗。”一周要去醫院“報到”三天的楊老師說，自己只是一個想要余生過得更充實一點的普通老太太，正如她在《心境》中這樣寫道：“記住‘調整好心態是格局，過好日子是本事’！努力讓自己快樂過每一天！”
哪怕只有一天的生命
今年1月，接連三周的周三上午，楊老師分別走進杭州新世紀外國語學校二年級的不同班級，和孩子們一起讀湯湯老師的作品《太陽與蜉蝣》。
這是她近期非常喜歡的一本繪本，已經先后在不同學校的不同班級和很多孩子分享了這個能活100萬年的太陽和只能活一天的蜉蝣之間的故事。
“楊老師上課非常自然，沒有過多地剖析和講解，在師生合作朗讀中，孩子們一遍比一遍讀得好，也都有所感悟，一切都是水到渠成。”教齡15年的201班班主任兼語文老師毛雪君說，楊老師經常會到學校聽課，指導年輕老師，還不時會到不同的班級給孩子們上課，這是自己非常佩服楊老師的一點。
當楊老師讓孩子們猜一猜為什么自己喜歡這個故事時，有孩子說“雖然楊奶奶年紀很大了，但是很珍惜現在的每一天”。
楊老師說:“是的，雖然我的日子沒有像你們這么多了，但也要像蜉蝣只有一天生命一樣珍惜?！?/strong>
1月7日，她給明遠未來學校的孩子們也講了這個故事。孩子們課后紛紛寫下了自己的感言:
楊奶奶來給我們上課了，她頭發像云朵一樣白，走路慢悠悠的，卻站著給我們講完了《太陽和蜉蝣》……我悄悄想：要是蜉蝣能多曬幾天太陽該多好呀。
——許夏
可親可愛的楊奶奶來給我們講故事了，她講的《太陽和蜉蝣》，就像一束溫暖的陽光照進教室……我喜歡亙古不變的太陽，它照亮了每個生命，我更喜歡朝生暮死的蜉蝣，雖然短暫卻活得絢爛無比。通過故事讓我懂得了，無論生命長短，都要興高采烈地活著，閃閃發光地綻放。
——朱穎崨
楊奶奶笑瞇瞇地捧著繪本走進教室……抬頭問“誰知道太陽公公能活多少歲呀？”我立刻高高舉起手，楊奶奶笑著走過來，輕輕拉起我的小手，我大聲說：“太陽公公能活100億年”。楊奶奶使勁夸我真棒，繪本里的太陽公公好像眨了眨眼睛，笑得更燦爛了。
——蔣雨浩
楊老師和明遠未來小學202班孩子合影
“好的課堂確實能喚醒自我，立人立己，是彼此成全的殿堂?！?/strong>1月底，楊老師在一篇題為《彼此成全》的文章中這樣寫道——
“今年一月，與二年級4個班孩子讀湯湯的繪本《太陽和蜉蝣》，讓我充分享受課堂！小友英子（鄭英，特級教師）說她的‘高光’時刻是孩子們閃閃發光的眼睛盯著她的時刻！我體驗到了！”
“孩子們真的成了我的‘知音’！他們讀懂了！也猜對了！當語文老師是幸運的，可以與孩子們一起享受優秀的文本。”
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楊老師最近和孩子們共讀的文本，都頗有深意。
1月15日上午8點30分，楊老師走進杭州市鳳凰小學404班，和孩子們共讀蘇軾的詞作《定風波》。
“很大膽”,“還不夠自信，再來一遍”，在楊老師這樣簡短有力的點評與鼓勵中，班上的孩子們反復誦讀了這篇總共七句話的詞作。
等到楊老師邀請孩子們上臺誦讀時，一個比一個念得好，講臺下的孩子們都忍不住鼓起掌來。
“愿意一起朗誦的同學，大家一起站起來朗誦！”楊老師的這句話音剛落，班里的孩子都站了起來。
“你們猜猜楊奶奶最喜歡哪一句？”下課前，楊老師最后提了這樣一個問題，一個接一個的孩子舉手回答說：“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
楊老師高興地說，“太好了，你們都讀懂了?！?/p>
這里的讀懂，不只是讀懂了蘇東坡所寫的意境，也是讀懂了楊老師此刻的心境。
這也是楊老師通過這樣一堂課想要傳遞給孩子們的：“人生中的風雨都沒有什么好怕的，一切都會過去的！”
楊老師這一整節課只準備了簡單的PPT——展示《定風波》的全文，這不是小學生必讀的古詩詞篇目，剛開始上課時，前排有一個男生手上有一些小動作，但慢慢地他就完全沉浸到詩詞之中，“誦讀得特別有感情。”
楊老師上課非常留意觀察孩子們的狀態，“我們要用好的本文去感動孩子，引領孩子。”她覺得語文老師除了育文育能，更重要的是育人育魂。
這不是楊老師第一次到鳳凰小學上課了，每次都有一群老師趕來聽課，這一課就來了6位，“楊老師帶給我們的不只是一堂課，更是人與人之間的精神共鳴?！?/strong>
同樣在天長小學成長起來的金瑩老師，2023年到鳳凰小學擔任黨支部書記、校長，第一時間邀請80歲高齡的楊老師當學校年輕教師的成長見證人，不定期地來聽課、評課，幫助提升學校的教學質量，“楊老師非常高興地答應了?！?/strong>
在她看來，楊老師是小學語文教學的定海神針，除了能給予年輕老師的指導，更重要的是一種言傳身教，傳遞“在付出中感受快樂，于平凡中創造非凡”的教育精神和情懷。
“楊老師總是說‘我到課堂來，和孩子們在一起，就感覺幸福，可以忘記年齡，忘記病痛’，這讓我們更深層地感受教師這個職業的價值和意義。”金瑩說，楊老師這個年紀還愿意站在講臺上，生動地詮釋了教師這個職業不只是教書育人，更珍貴的是能夠相互成就。
明天需要他們
“你們應該寫寫劍波這些充滿活力的有‘精神海拔’的教師，明天需要他們！”得知我們打算寫她耄耋之年仍然堅守在教育一線的故事，楊老師說，自己其實只是一個想要余生更充實一點的老太太，列舉了她都自嘆不如的年輕老師。
楊老師和史老師在讀書會上交流
每兩周，杭州市天長小學六（1）班的語文老師史劍波會向同學們推薦一本書，然后在周末組織一次讀書會和同學們一起閱讀分享。楊老師已堅持參與這個活動大半年了，與同學們成為了小書友。
1月10日下午的讀書會分享的是梁實秋的散文集《為這人間操碎了心》，楊老師和同學一樣坐在臺下認真地聽大家分享，當史老師提問時，她也像同學們一樣站起來回答完再坐下。
她分享說，最喜歡這本書中的《時間即生命》和《教育你的父母》這兩篇文章，因為自己正在經歷，比如經常被兒子和孫子教育：“不要跑來跑去，摔一跤怎么辦？”
梁實秋在書中寫道：摩西老祖母一百歲還在畫，羅素九十四歲還在奔走世界和平，蕭伯納九十二歲還在編戲，史懷澤八十九歲還在非洲行醫……楊老師說：“我沒有他們那么偉大，我就想每一天都過得有意義?！?/strong>
分享會上大家聊到了“緣分”，史老師說，推薦的書目有時比較難讀，一些同學讀不下去，于是沒有參加讀書會，“這可能就是他和這本書還沒有緣分”。
楊老師當場夸贊說：“劍波，你這境界比我高！”
史老師的讀書會通常安排在周六下午，每次都會精心備課設計分組討論、上臺分享、互動等豐富的環節。
“這么好的活動，有的時候，來的同學少了，我心里會有些著急，希望能有更多的孩子來參加，但劍波跟我說‘多有多得好，少有少得妙’！” 楊老師說，她要向劍波學習這種坦然的人生態度。
“楊老師剛開始主動聯系我說要來看看讀書會的時候，我怕她身體吃不消，以為只是客套一下。”史劍波老師說，沒想到楊老師堅持來了快一年，更成為了讀書會的精神導師。
“她每次來，總是不吝辭色地夸贊與鼓勵我和孩子們，也會積極分享她的人生感悟?！?/strong>史老師覺得，這既是一種鼓勵，也是一種鞭策，更給了他一種信心，讓他更堅定不移地去做讀書會這件事，而且更努力地想要做好，每一期都嘗試尋找新的突破，“讀書會的質量也有了質的飛躍”。
在楊老師的傳播下，省內外老師紛至沓來，一位媽媽開玩笑說：“來讀書會的老師可能快比孩子多了?！?/p>
楊老師口中的“精神海拔”，正通過這一場場讀書會，折射出更豐富的色彩，照亮遠方。
記者手記
正如一位家長說的，楊老師在讀書會上的發言中氣十足，在學校上課朗誦時更是激情澎湃，如果不是親耳聽楊老師說自己一周要去醫院報到三次，已經血透十余年，是萬萬不敢相信的。
更令人驚嘆的是，越來越多的老師跟著楊老師的腳步來參加史老師的讀書會，有剛入行三五年的年輕老師，也有已經是一所學校掌門人的資深教師，他們相約在周末一起學習、交流。
這既是楊老師說的“過好每一天”，也是楊老師精神的最好傳承。
橙柿互動·都市快報記者 郭婧
編輯 高欣奕
審核 張倩 鄒瀅君
校對 陳潔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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