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宏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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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陵六駿石刻之“颯露紫”。 霍宏偉供圖
2012年2月,當我第一次來到美國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學與人類學博物館中國廳時,看到大唐昭陵六駿之兩駿石刻颯露紫與拳毛騧,立刻被兩駿的體量與神韻深深震撼。歷經1300余年的歲月滄桑,它們依然煥發著旺盛的生命力,仿佛能夠感受到它們對回歸故土的渴望。我的腦海中自然浮現出了南宋詞人辛棄疾的名句“西北望長安,可憐無數山”。
昭陵是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位于今陜西省禮泉縣東北的九嵕山上。六駿是李世民統一天下、轉戰沙場時所騎的六匹戰馬,分別為“拳毛騧”“什伐赤”“白蹄烏”“特勒驃(亦作特勤驃)”“青騅”“颯露紫”。李世民為彰顯他在創建唐王朝中的戰功和追念在戰爭中出力的良驥,于貞觀十年(636年)詔令雕刻六駿石像,他親自撰寫贊文,初唐著名畫家閻立本繪制藍本,閻立德主持依形復刻于石上,書法家歐陽詢書丹,殷仲容刻石,堪稱“五絕”。昭陵六駿代表了唐代陵墓石刻的最高水平,在中國美術史上具有重要地位。
六駿立于昭陵陵園最北端的玄武門東、西廡廊,對稱排列,總體呈階梯狀,由北向南漸次升高。在六駿形象的雕刻方面,充分運用了立體的造型語言,馬身較為平整光滑,形成塊面突起。石馬身上雕刻的鞍、鐙,僅具有示意性作用,更側重于突出馬的自然狀態。六駿石刻是半立體的高浮雕,需要依靠光影來呈現作品的明暗效果,盡可能突出外輪廓線,從而顯得形象厚重。如拳毛騧腹部下面的邊緣線陰影較重,感覺略黑,其他部位為灰色,馬毛、顏色似乎都能感覺到。
昭陵六駿石刻反映出極高的藝術水準。六駿石刻應該是由一個創作團隊集體完成。六駿姿態不同,颯露紫為立馬,拳毛騧、特勒驃呈行走狀,白蹄烏、青騅及什伐赤為奔跑狀。從保存情況來看,拳毛騧雕刻得較為精細,造型圓轉、細膩,而颯露紫石刻中戰馬的造型更加樸拙一些。唐人制作六駿石刻之時,呈現出來的是一種圓熟美;歲月侵蝕的痕跡,讓石刻局部殘損,或隱或現,粗獷美、殘缺美躍然而出。
昭陵六駿石刻對后世產生了深遠影響。北宋蘇軾在看到昭陵六駿拓片之后,寫有一首詩,最后四句為:“功成鏘八鸞,玉輅行天街。荒涼昭陵闕,古石埋蒼苔。”金代趙霖《昭陵六駿圖》依據石刻而繪,既忠于原作,又繼承唐宋畫馬技法,通過遒勁筆法和精微設色,將六駿刻畫得更加生動自然。明代孤本方志《崇禎醴泉縣志》收錄有昭陵六駿線圖及贊文。魯迅《看鏡有感》一文曾談起昭陵六駿,認為漢人的墓前石獸多是羊、虎、天祿、辟邪,而長安的昭陵上卻刻著帶箭的駿馬,其創作手法簡直前無古人。
遺憾的是,民國之初,昭陵六駿從大唐皇帝陵墓建筑上的石刻紀念碑淪落為不法分子的贓物,其中兩駿“颯露紫”“拳毛騧”1914年被盜運出國,成為古玩商手中牟取暴利的商品,最終收藏于美國賓夕法尼亞大學考古學與人類學博物館。所幸其余四駿在外送途中被追回,先存于陜西省圖書館庫房,1949年移至西安碑林博物館收藏至今。
颯露紫原為西面第一駿,以浮雕形式表現丘行恭為其拔箭的場景,是六駿中唯一帶有人物的,也是保存最完整的作品。據《舊唐書》記載,李世民與王世充在洛陽邙山的一次交戰中,戰馬“颯露紫”中箭受傷,隨從的將軍丘行恭把自己的坐騎讓與李世民,自己一手牽著受傷的“颯露紫”,一手持刀突陣而出。回到營地,丘行恭為“颯露紫”拔出胸前的箭之后,“颯露紫”就倒下去了。李世民為了表彰丘行恭拼死護駕的戰功,特命將拔箭的情形刻于石屏上。中箭后的“颯露紫”垂首偎人,眼神低沉,臀部稍微后坐,四肢略顯無力,劇烈的疼痛使其全身顫栗。這種救護之情,真乃人馬難分,情感深摯。
1925年7月14日,梁啟超奮筆疾書,給留學美國費城賓夕法尼亞大學的兒子梁思成寫回信。從兒子的來信中得知,昭陵六駿中的兩駿已流落美國,讓他十分震驚:“昭陵石馬怎么會已經流到美國去,真令我大驚!那幾只馬是有名的美術品,唐詩里‘可要昭陵石馬來,昭陵風雨埋冠劍,石馬無聲蔓草寒’,向來詩人謳歌不知多少。那些馬都有名字,是唐太宗賜的名,畫家雕刻家都有名字可考據的。我所知道的,現在還存四只(我們家里藏有拓片,但太大,無從裱,無從掛,所以你們沒有看見。)……若在別國,新聞紙不知若何鼓噪,在我們國里,連我恁么一個人,若非接你信,還連影子都不曉得呢。可嘆,可嘆!”
期待昭陵兩駿早日回歸中國。
(作者為中國國家博物館研究館員)
《 人民日報 》( 2026年02月14日 07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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