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強國語境下杜牧《山行》信達雅翻譯的出海價值與時代意義

作者 王永利

詩韻跨山海，譯筆筑文心。古典詩詞作為其中最凝練、最靈動的瑰寶，以寥寥數語藏東方審美之精髓、蘊中式心境之悠遠，是跨文化傳播中連接中外審美認知的重要橋梁。杜牧的《山行》，以七言絕句的極簡筆墨繪就秋山行旅的寫意之美，寒山石徑、白云人家、楓林霜葉的畫面里，既有自然山水的意趣，更藏著中國人對秋景的獨特審美、對悠然心境的極致追求，成為跨越千年的經典文化符號。文化出海，重在“通”而貴在“傳”，“通”是跨語言的理解，“傳”是文化內核的精準傳遞，而信達雅正是古典詩詞翻譯的黃金準則——失“信”則文本失真，失“達”則溝通受阻，失“雅”則韻美盡失，更無從談及文化精神的傳遞。

杜牧（803-852）是晚唐著名詩人，出身豪門，受家庭環境影響，從小熟讀詩書，才思敏捷。他后來考入進士，但仕途一直不得志。歷任幾處地方官，所游歷的秀美山水，激發了他的創作激情，寫下不少充滿詩情畫意的絕句。他與另一位晚唐杰出詩人李商隱，被后人一起并稱為“小李杜”，以區別李白、杜甫的“李杜”。這首詩記述了一次遠山旅行，其具體創作時間難以確證。作者秋登寒山，有了充滿詩意的發現，于是創作此詩以記之。這首詩描繪的是秋之色，展現出一幅色彩絢爛、風格明麗的山林秋色圖。詩里寫了山路、人家、白云、紅葉，構成一幅和諧統一的畫面。

杜牧《山行》

遠上寒山石徑斜，白云生處有人家。

停車坐愛楓林晚，霜葉紅于二月花。

今天，我們首先來看看美國著名漢學家伯頓·沃森的譯作：

Mountain Trip

by Du Mu Tr. by Burton Watson

Far off up cold mountain the stone path slants;

where white clouds rise, a household lives.

I stop my carriage, sit to admire the maple grove at evening;

its frost-bright leaves are redder than spring flowers.

(摘自Burton Watson《TheColumbia Book of Chinese Poetry: From Early Times to the Thirteenth Century》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84版，第321頁)

伯頓·沃森（Burton Watson）的譯作走質樸直譯、通俗流暢的路線，貼合英語母語者的閱讀習慣，在“信”的核心維度完成度較高，但在古典詩詞的韻律美、文化細節、情感細膩度上存在明顯取舍，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契合原作，核心意旨與關鍵意象精準還原。譯作無增譯、誤譯，完整保留了原詩的山水畫面（寒山、石徑、白云、人家）、詩人動作（停車、賞楓）和核心對比（霜葉勝春花）。對“霜葉”的處理尤為亮眼，用frost-brightleaves替代簡單的frosted leaves，以“bright”精準捕捉霜后楓葉經霜浸染的鮮亮質感，貼合原詩對楓葉色彩的贊美；“紅于二月花”譯redder thanspring flowers，用英語中通用的比較級還原原詩的對比邏輯，直觀易懂。

第二，語言簡潔直白，適配英語讀者的古典詩閱讀習慣。沃森的翻譯風格向來以“去繁就簡”著稱，此作摒棄了復雜的從句和修飾詞，均為簡短分句，句式節奏貼合原詩七言絕句的短句韻律感，無拗口的表達。比如“where white clouds rise, a household lives”一句，用簡單的地點狀語從句還原“白云生處有人家”的畫面，英語讀者無需額外解讀就能感知詩中的悠遠意境，實現了跨文化的基礎理解。

第三，對“坐愛”的意譯貼合語境，避免字面誤讀。原詩中“坐”為虛詞，表“因為”，“坐愛”即“因喜愛而停留”，譯作沒有直譯為sit and love，而是用stop my carriage, sit toadmire整合動作與情感，既保留了“停車”的具象動作，又以“admire”精準傳達“愛”的核心——對楓林晚景的欣賞與沉醉，規避了英語中“love”用于景物的違和感，是兼顧字面與語境的恰當處理。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部分詞匯的精準度缺失，弱化原詩的細節與動態。“遠上”譯Far off up僅表“遠處向上”，丟失了原詩中“石徑向寒山蜿蜒延伸”的動態感，也未體現“上”的過程性。“白云生處”的“生”是“滋生、繚繞、發源”之意，表白云縈繞的空間感，譯作rise僅強調“升起”的動作，把靜態的“云生之處”變成了動態的“云升起時”，朦朧的意境被削弱。“石徑斜”的slants雖表“傾斜”，但稍顯單薄，未體現石徑“蜿蜒曲折”的形態，不如winds slantwise貼合原詩。“有人家”譯a householdlives稍顯生硬，原詩的“人家”是泛稱，表“有住戶、有炊煙”的生活氣息，如果譯為ahome abides或some cottages stand會更貼合。

其次，丟失原詩的韻律美，詩性稍顯不足。原詩為七言絕句，平仄協調、朗朗上口，是古典格律詩的審美核心；而譯作是英語自由體，無押韻、無固定音步，僅靠短句形成輕微的節奏，完全丟失了詩歌的韻律美。英語詩歌的韻律（頭韻、尾韻、音步）是其重要的審美維度，此作雖流暢，但更像“詩意散文”，而非嚴格意義上的“詩譯”，與原詩的格律美感形成落差。

再次，文化意象的簡化，“坐”的因果義缺失。原詩“二月花”是文化特指，對應農歷二月的初春繁花，是春日里最鮮亮、最具代表性的美景，與秋霜后的楓葉形成“春艷與秋紅”的精準對比；譯作簡化為springflowers，范圍泛化為“所有春花”，從早春到暮春均包含在內，失去了“二月花”的時節精準度，讓霜葉“更紅”的對比張力大幅減弱，文化細節的傳遞不到位。原詩“停車坐愛楓林晚”的核心是因果關系：因喜愛楓林晚景，故而停下馬車，“坐”是連接動作與情感的關鍵；譯作sit to admire把表原因的虛詞“坐”直譯為實義的“坐”，丟失了因果邏輯，也弱化了詩人被晚景吸引、不自覺駐足的悠然與沉醉，情感的細膩度大打折扣。

總之，伯頓·沃森的這版譯作是“面向普通英語讀者的優質直譯范本”，其微疵，是文化折扣，屬于翻譯的一種取舍，而不是絕對錯誤。讓我們向這位熱心介紹中華文化給西方讀者的漢學家致敬！

接下來，我們看看著名翻譯家楊憲益戴乃迭的譯作：

On the Mountain
by Du Mu Tr. by Yang Xianyi & GladysYang

A slanting stony path leads far to the cold mountain;
Where rise white clouds there is a cottage.
I stop my cart to enjoy the maple woods at dusk;
Whose frozen leaves are redder than the flowers of early spring.

（摘自楊憲益、戴乃迭 (Yang Xianyi & Gladys Yang)編譯《Poems of the Tang Dynasty》外文出版社 (ForeignLanguages Press)1994年版第260頁）

這是楊憲益、戴乃迭夫婦合作翻譯的眾多中國古典詩歌中的一首。他們的翻譯風格以準確、簡潔、忠實于原文的意境和結構著稱，旨在盡可能原汁原味地將中國古典文學呈現給英語讀者。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核心詞匯與意象的精準還原原作。“遠上”譯leads far tothe cold mountain，以石徑為主語，既體現“石徑向寒山延伸”的動態延伸感，又還原“遠”的空間縱深感，彌補了沃森版“Far off up”的生硬與無邏輯；“白云生處有人家”的“生處”用Where rise white clouds鎖定空間方位，貼合“處”的意境，“有人家”譯a cottage（山間小屋）。“楓林晚”譯maple woods at dusk，“dusk”（暮靄、黃昏）比沃森的“evening”更貼合原詩“晚”的朦朧暮景感，而非單純的時間概念。“二月花”譯the flowers ofearly spring，精準對應農歷二月的早春繁花，還原了原詩“春艷與秋紅”的精準對比，彌補了沃森版“spring flowers”泛化范圍、削弱對比張力的問題。

第二，精準還原原詩的因果邏輯與情感內核。原詩“停車坐愛楓林晚”的核心是“因愛而停車”的因果關系，“坐”為表原因的虛詞，楊戴譯stop my cart to enjoy，以“to”引導目的狀語，直接且精準地還原了這一邏輯，完全規避了沃森版“sit to admire”將虛詞“坐”直譯為實義動詞、丟失因果的問題，清晰傳遞出詩人被楓林晚景吸引而駐足的悠然沉醉。

第三，句式工整凝練，貼合原詩格律質感。楊戴譯法摒棄了沃森版的松散分句，采用對稱緊湊的短句結構，前兩句“A slanting stony path leads.../Where rise white clouds there is...”、后兩句“I stop my cart.../Whose frozen leaves...”均為凝練的詩化句式，無冗余修飾，精準貼合七言絕句“簡潔、對仗、韻律感”的核心特征，比沃森版更具古典詩歌的形式美，而非“詩意散文”。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霜葉”譯frozen leaves存在意境偏差。這是此版最具爭議的細節：原詩“霜葉”指經秋霜浸染的楓葉，“frozen”表“冰凍的、凍硬的”，帶有寒涼僵硬的質感，弱化了霜葉的鮮活與艷麗，若換為frost-kissed leaves（霜吻的葉子）、frost-tintedleaves（霜染的葉子）會更貼合原詩的意境，這也是古典詩詞英譯中“字準而意稍偏”的典型小瑕疵。

其次，仍未兼顧英語詩歌的韻律美。受古典詩英譯的共性限制，此作雖句式工整，但仍為英語自由體，無尾韻、頭韻，也無固定音步，與原詩七言絕句“平仄協調、朗朗上口”的格律美感形成落差，詩性的聽覺審美稍弱。

再次，個別細節的意境與動作感稍弱。“遠上寒山”的leads far to雖體現了“遠”，但丟失了“上”的登高感，若調整為leads far up the cold mountain，會更貼合詩人向寒山高處行去的動作與視角。“白云生處”的“生”字是原詩的妙筆，表“白云滋生、繚繞、冉冉升起”的朦朧動態，譯作Where rise white clouds僅強調“升起”，未體現“生”的繚繞、氤氳之感，若換為Where white clouds curl/linger，意境會更貼合。原詩的“有人家”是泛稱，表“云間有住戶、有炊煙”的生活氣息，并非特指“一座茅舍”；“a cottage”將其具象為單座小屋，雖比“a household”自然，但稍顯局限，弱化了原詩的朦朧與寫意。

總之，楊憲益、戴乃迭的這版譯作是《山行》英譯的標桿性范本，相較于沃森版的“大眾普及型直譯”，此作在“信達雅”的平衡上實現了質的提升。其微疵，瑕不掩瑜。向楊憲益戴乃迭兩位翻譯大師致敬！

接下來，我們看看許淵沖大師的譯作：

Mountain-Riding

By Du Mu Tr.by Xu Yuanchong

Far on the slanting stone path I ascend the cold hill;

Where loom white clouds there seems a cottage between.

I stop my cart, charmed by maple woods at dusk,

Whose frost-bitten leaves look rosier than early spring flowers.

（轉引自喜馬拉雅許淵沖譯杜牧《山行》鏈接見：https://www.ximalaya.com/sound/598259144）

許淵沖的譯版緊扣其“意美、音美、形美”的詩詞翻譯三美理論，《山行》英譯特點，具體分析如下：

優點：

第一，極致還原原詩意美，煉字貼合中式寫意內核。“遠上”譯Far on...Iascend，以第一人稱“ascend（登高）”還原詩人主動行山的動作視角。“生”譯loom（繚繞隱現），精準傳遞白云氤氳、朦朧繚繞的狀態，而非單純的“rise（升起）”，搭配“seems（隱約似有）”，完美還原原詩“云深不知處，忽見有人家”的朦朧寫意。“霜葉”譯frost-bittenleaves精準體現“經霜浸染”的核心。“坐愛”譯charmed by，將表原因的虛詞“坐”與表情感的“愛”融合為被動式的情感沉浸，傳遞出詩人被楓林晚景深深吸引、不自覺沉醉的狀態，因果邏輯也更自然。

第二，形美與音美兼顧，貼合詩歌的節奏審美。此版嚴格遵循原詩四句對應四行的句式，每行的音步、詞匯長度相近，句式工整對稱，實現了形美的基礎；同時在節奏上做了巧思，如“ascend the cold hill”“a cottage between”“maple woods at dusk”的尾音輕緩，貼合秋山晚景的悠然氛圍，雖非嚴格的英語格律詩押韻，但通過行內節奏的把控，讓譯作讀來朗朗上口，比沃森的松散、楊版的純凝煉更有英語詩歌的音美特質，是對“三美”理論的落地實踐。

第三，文化細節的精準傳遞，對比張力拉滿。“二月花”譯early spring flowers，與楊版一致，精準鎖定農歷二月的早春繁花，避開了沃森版“spring flowers”的泛化問題；而將“紅于”譯為rosier than，雖為色彩詞的微調，卻讓霜葉的紅多了鮮亮柔艷的質感，與早春花的嬌美形成更細膩的對比，讓“霜葉勝春花”的核心主旨更有畫面感。

值得商榷的地方：

首先，個別詞匯的指代與質感稍顯偏差。“寒山”譯cold hill，“hill”在英語中多指“低矮的小山、丘陵”，體量與質感遠弱于“mountain（山）”，弱化了秋山的悠遠感。“rosier than”的rosy偏“玫瑰紅、粉紅”的柔艷質感，原詩的霜葉是經秋霜浸染的濃艷深紅，兼具蒼勁與鮮亮，“rosy”稍顯柔膩，與秋霜的清冷氛圍略有違和。

其次， 與沃森、楊版一致，此作仍為英語自由體，未實現嚴格的尾韻、頭韻或固定音步，雖通過行內節奏實現了淺層次的音美，但仍無法完全還原原詩七言絕句“平仄協調、句句押韻”的格律美感，這是中式格律詩英譯的世界性難題，非譯法本身的問題。

總之，許淵沖的這版《山行》譯作，是中式古典詩詞英譯的范本，其核心價值遠超“字面還原”，而是實現了中式審美內核與英語詩歌表達的深度融合，其微瑕，屬于“白玉微瑕”，遠勝于前兩版的譯法。

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盡管我才疏學淺，也把自己的拙作拿出來獻丑，探索信達雅之道，向前輩和大師們致敬！

Up the Cold Mountain

By Du Mu Tr.by Wang Yongli

Up the cold mountainthe stone path winds its way,
Where homes nestle among white clouds that rise and stay.

I halt my coach,charmed by maple woods at twilight,

Whose frost-touchedleaves outshine spring’s second month light.

我的這版《山行》的英譯，被我的美國某出版社總裁羅伯特 弗萊徹和澳大利亞女作家多琳 斯林卡特贊譽有加，認為非常具有詩情畫意，英文高雅完成度極高，比不少同一主題的經典譯本的畫面感和情感傳遞更勝一籌。以winds its way精準詮釋了石徑沿山蜿蜒曲折的動態。nestle是本句的點睛之筆。twilight選得也極準，是楓林被暮色輕籠的恰到好處。把霜葉的紅與春日繁花的明媚做光影對比，跳出了“葉與花”的具象對比，升華為秋光與春光的意境對比，更符合英文詩歌的意象化表達。全詩韻腳為way/stay、twilight/light，是英文詩歌中最易讀、最貼合抒情基調的 AABB 韻式，讀來賞心悅目。

其實，我不過努力做到“信達雅”的三重統一，力圖韻律雋永、用詞精準且意境貼合原詩，既保留了杜牧原詩的悠然意趣，又力圖完全契合英文詩歌的表達習慣，適配文化出海的傳播性，力圖具備長久流傳的文字質感。

當然，我因才疏學淺，譯作還有很多不足，希望大家不吝賜教。前輩和大師們的試錯，為我們晚輩插上了避雷針，讓我們少走彎路，因此，感謝前輩和大師們的譯作，為我們樹立了學習的范本。

總而言之，在文化強國建設的新時代，對《山行》進行貼合信達雅準則的高品質翻譯，從來不是單純的文字轉譯，而是對這一經典文化符號的國際激活，是將東方寫意美學、中式自然觀向世界傳遞的具體實踐。其背后，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國際化表達探索，是提升中國文化國際傳播力、構建跨文化審美認同的微觀實踐。（王永利）